前一日, 孟安奉父亲孟正山的军令,亲率一队数百兵士一同出城追击盗粮匪寇。
流匪终究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更何况佩玉所率的另一队人马正紧随其后, 叫他们连路上的痕迹都没时间处理。
雪地上马蹄印、足痕、车辙交错纵横, 寻找他们的踪迹对于孟安这种久经沙场的人来说, 不是一件难事。
循迹追敌, 是身为将领的基本功,因此,找到夺走粮食的匪寇轻而易举。
他策马扬鞭, 带着兵士,朝着痕迹延伸的方向一路疾追。
行至半路,他忽然勒马,抬手遮住眼睛,借着夕阳辨别了方向。
孟安离城之前,霍清晏曾告诉他,这批匪寇乃是风刀寨的二当家马建功所率。
可这个方向, 分明与风刀寨的方向背道而驰。
可前往风刀寨的路, 还覆盖着皑皑白雪, 分明没有任何痕迹。
纵使心中生疑, 他只能放缓速度,吩咐兵士们多留个心思,小心埋伏,又点了个副将前去探路,才硬着头皮继续带兵行进。
约莫策马奔行了一个时辰,天色已经有些渐晚,呼啸的北风刮在裸露在外的脸上,刀割一般的痛。
在前探路的副将驱马放慢脚步与孟安并驾齐驱, 低声请示。
“将军,天色已晚,我等是先行回城,还是……”
“继续找,还有数十位弟兄尚未归营,我等怎可半途而返?”
副官应声领命,用力拍了拍马臀,马儿嘶鸣一声,载着他重新回了队首。
闻州的冬日,天总黑得更早一些,不过半个时辰,夜色便彻底笼罩四野,白茫茫的雪叫人方向难辨。
孟安一声令下,队伍中火把次第燃起,火光映着白雪,照亮前路。
痕迹绵延至山脚下,孟安抬眸望去,意料之外的是,此处却并非什么布防严密的流匪营寨。
雪地上稀稀拉拉地坐落着几间泥土糊着木板所搭成的小屋。
门前的积雪被扫去了一些,隐隐约约露出门前的小径来,显然此地是有人生活的。
只是这些房子看上去年久失修,仿佛哪日刮起大风,这木头与泥土堆起的房子就要塌了。
屋外拴着几匹马,马是极珍贵牲畜,寻常人家根本养不起,再定睛一看,马鞍竟然是闻州兵营的制式。
若是流匪在此地扎营,不出半日,便叫州府的官兵将营地踏平了。
孟安心中难免生疑。
副将又策马来到孟安面前。
“将军稍候,待末将前去探查一番。”
孟安却伸手拦住副将。
“不必,我亲自去。”
他策马走近,屋内之人见了火光,纷纷从屋内冲出。
但见他们手中抄着的都是些木棍和钝器,连一柄像样的兵刃都没有。
孟安勒住缰绳,手按上剑柄,刚要拔剑,却见有一道女子的身影从屋内冲出,拦在两拨人马之间。
“等一下、等一下,哎呀,先别动手吗嘛!”
孟安定睛细看,虽然他离家已有六年之久,眼前的女子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可脸上那道骇人的刀疤却依旧清晰。
“佩玉?”
孟安翻身下马,琅玉佩玉二女,自儿时起便开始服侍孟隐,他怎会不识?
他将刚出鞘的长剑归鞘,身后的兵士没有得到他的命令,依旧剑拔弩张。
孟安向前两步,从佩玉身侧走过,目光扫向人群人扫去。
只见众人个个皆是面黄肌瘦的模样,青壮男子是少数,大多都是老幼妇孺。
这些人中,连一个穿着完整衣服的都没有,身上的棉服破破烂烂地露着里面黄黑的棉絮。
哪里像是悍匪,分明是穷苦不堪的百姓模样。
他这才留意到,这些人身后,竟稀稀拉拉地跟着几个兵士打扮的人。
他摆了摆手,示意士兵们收起武器,朝着人群喊道。
“请各位父老乡亲们收起武器,我等无意与你们为敌。”
人群顷刻间顷刻间炸开,交头接耳声音络绎不绝。
紧接着有一人吆喝一声,其他人也纷纷收起了武器。
孟安朝着佩玉招手。
“你过来。”
佩玉立刻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容来。
“奴婢就知道大少爷和小姐一样,心最善了!”
孟安抱着臂,叹了一口气。
“行了,你这丫头,六年不见,不必一开口就奉承我。说吧,怎么回事?”
佩玉吐了吐舌头,这才将今日之事娓娓道来。
佩玉和琅玉的武艺,是自幼同孟安师出同门,其中,佩玉的天赋比琅玉更出众些,年纪大了一点之后,便时常给孟安作陪练,偶尔还和霍清晏过过招。
因此,霍清晏深知她的本事。
她原本奉了霍清晏的命令,率着一小队人,守在孟隐的马车边,顺便看护粮车。
一批人偷偷摸向队伍后方,驱着拉着粮车的几匹马,悄然离去。
这些人是在队尾偷的粮,彼时,佩玉的注意力又几乎都放在了孟隐身上。
因而,她发现时,那粮车只剩一个黑点。
她眼见着霍清晏还在与那流匪头目缠斗,又见这些流匪大势已去,无需担心孟隐的安危,便带着一小队人马,策马循迹追击。
佩玉一行人轻装上阵,纵使偷粮之人跑断了腿,也没能甩掉他们。
她为找到匪徒窝点,刻意同这群人保持距离,一路追到此处,也同孟安方才一般,被这些人举着武器,刀刃相向。
可真交起手来,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又怎会是训练有素的兵士的对手。
不出一刻钟,佩玉便将那领头的男人撂倒,脚死死踩住那男人胸脯。
“就这点本事,也敢跟姑奶奶舞刀弄棒。”
她抱着臂,轻哼一声。
“你这小妮子,哪来这么大力气!”那男人一时竟然挣脱不得,刚要开口再骂,就被佩玉又补了一脚,闷哼一声,险些昏过去。
今日好不容易过了一把官瘾,佩玉的神气得很。
“给姑奶奶搜!把粮食都带回去。”
兵士们得了霍清晏的吩咐,对佩玉言听计从,佩玉随手扯了跟麻绳,就要给这男人绑缚住。
习武之人耳力惊人,她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回头便发现有人正挥刀要劈向她。
只是寻常之人的反应速度,哪里会有她快?
她抬脚便要踹向那人小腹,却见那人颧骨高耸,几乎要饿得脱了相,小腹却微微隆起,分明是怀胎的模样。
佩玉心头咯噔一声,便转而一脚踢在那持刀女子的手腕上。
那女子手中的刀刃脱了手,深深插进雪地之中,人也向后仰倒。
她急忙伸手一把拉住那女人的胳膊,才叫她不至于摔倒在地。
那女人却抚着小腹,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雪地之中,泣声道。
“妹子,我也不想杀人,可……没了这批粮食,我们这帮人……该如何熬过这个冬日?”
佩玉心头发慌,赶忙伸手去搀扶。
“诶,你先起来!”
那妇人却死活不肯起身,俯身,向着佩玉一叩首,哀求道。
“求您,放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一条生路吧,至少,给我们留点粮食过冬。”
佩玉到底心软,更何况她自从失忆后便被花容收留,后又伴在孟隐身侧,看惯了上流豪绅的生活,哪里见过这场面。
她赶紧下令,叫往粮车上搬粮食的人停手。
或许是因为得了霍清晏的授意,也可能是因为见此情景,无论是谁都要忍不住心生怜悯。
那些兵士纷纷听从佩玉的命令,停了手,提着枪立于一侧。
佩玉将被他踩进雪地里的那个男人拉起来,向他探听缘由,才知今日之事的真相。
风刀寨本是一村的百姓走投无路,最终落草为寇,最初做的,只是劫富济贫,从不谋财害命。
他们劫掠的钱财还会供养村中行动不便的老幼妇孺。
只是人心不足,大当家也日益贪婪。
最开始他们只对富商巨贾和官员出手,再往后便是普通的行脚商,最后,甚至对安安分分的普通百姓痛下杀手。
而村中一众的老幼妇孺也被他们断了粮,马建功忍无可忍,同大当家大吵一架,带着追随他的一众弟兄回到了村庄中。
如今,这群老弱妇孺已经断粮数日,几乎要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马建功才带着尚有行动力的男丁出此下策。
那妇人紧紧握着佩玉的手,眼中泪落不止。
“官家,您怜悯怜悯我们吧,官府未必缺这一点粮食,可我们没这批粮食,村中数十口……还有我腹中的孩儿,定然熬不过这个冬日……”
佩玉的目光又往下瞟向那女子的小腹,柔声问道。
“夫人,您怀胎几月了?”
那妇人又抹了把眼泪,哽咽着。
“如今,已有七个半月了。”
佩玉心头又是一沉,那小腹隆起的弧度,看上去最多也就四五个月的模样。
孟安听完佩玉的话,又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战战兢兢的老弱妇孺,沉默良久,最终仰天长叹一口气。
天气寒凉,他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一众人仰着头,望着他,等着他开口,像是在等最后的判决。
“那批粮食,现在何处?”
“大少爷!”佩玉急得几乎要来抓孟安的袖子,生怕他要下令将这批粮食夺回,却听孟安又开口。
“来人,将那批粮食清点一番,挨家挨户分给村中百姓吧。”
佩玉闻言,方才喜笑颜开,她又意识到什么,眸光瞬间黯淡下来。
“可是……老爷那边。”
她的眸光暗淡下去。
“大少爷,奴婢……给您添麻烦了。”
“不,这批粮食既是赈灾所用,合该用之于民。”
孟安阖上眼,满脸的疲倦之色,语气却异常坚定。
“你无须担心,一切罪责,我一人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