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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先养精蓄锐,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她该怎么办呢?只要李含有从他这里想要的东西,她就不会有事。
他想,这回哪怕李含要他的命,他也认了,只要她能平安。陆预阖上沉重的眼皮,意识逐渐模糊。
“夫君,你说我们将来要几个孩子啊?”半梦半醒间,察觉怀里咕哝着不安分的人儿。
陆预刚要开口斥责,一睁眼才发现对上的是双清亮有神的眸子,她满是期待的望着自己,长指有意无意地在他的心口划来划去。
冲动下刚要脱口而出的斥责瞬时被噎回喉中,陆预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绸缎般顺滑的乌发,忽地手下用力,将人紧紧摁在怀中抱起。
“哎呀,夫君你说话啊,闷到我了!!!”怀中人似乎在抗拒,不满地推着他。
可她的力道实在太小,许是被闷的久了,开始手脚并用的踢着他。
“夫君,你怎么哭了!”小手敷到他的脸上,察觉到湿润,怀中人诧异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夫君,是不是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题,若是那些人给你气受,若是……若是家里人不好……”她声音越来越弱,似乎认真考虑了很久,才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泪,眸中满是忧切与心疼。
“那我们就回青水村吧……”
陆预闭了闭眼眸,没有说话,反而将人抱得更紧。
不知为何,同样的卧房,早已被红绸喜布重重装饰,同样是那双清丽剪水的乌眸,在流苏凤冠的晃动下,一错不错的看着他。
樱桃檀口张张合合,尽管脸颊上已染了层层粉霞,还是羞羞怯怯的唤着他“夫君”。
冥冥中,陆预好似察觉到自己已灵魂出窍,他忽地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挣出体外,他看着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陆预”,与她饮下合卺酒,而后剪了她的长发,用红绳紧紧缠绕在一起,行结发之礼。
陆预心中大骇,他想上前将那个“假陆预”推开,他想剪自己的发,也放入匣子中与她合髻。
然而他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穿过他们的身子,眼睁睁看着“假陆预”将阿鱼没入红浪中。
“别!”床榻上的女子泪眼涟涟缓息着,制止着他,“……不要了……明日要给娘请安,她好像不喜欢我,我可不能迟到……”
陆预看着“他”浑然不在意,揽着她笑道:“爹与娘早已和离,祖母去了寺庙修行,叔母他们早已分府别居,往后府中只有你一位主母,谁都不要紧,你更不必放在心上。”
陆预还在惊愕府中亲眷的巨大变化,他看着那林被红浪翻涌的愈发急切,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恼火。
他想上前,去将二人分开,可还是一如既往地什么也触不到摸不着。
他再抬眸时,满天红云的喜房迅速消散,他看见阿鱼坐在榻上,怀中抱着两个小脸红扑扑的襁褓。
他凑近看那襁褓,一个孩子恰巧醒了,乌黑的眸子望着母亲,唇角咧出笑来。
那孩子的眼眸生得很像她,高挺的鼻梁和薄唇生得像极了他。陆预心下一软,想抱起孩子。孰料早有人进屋,将孩子抱在怀里,还拿着拨浪鼓一边逗着孩子,怕孩子无聊一边在屋里徘徊。
“夫君,元姐儿好像很喜欢夫君呢。”阿鱼抱着另一个孩子,捏捏他的小鼻子,又拍着他的小襁褓,放在怀中哄着。
“这是自然,母亲说,元姐和我幼时生的一模一样。”
他说着唇角上扬,眸中里满是对妻儿的宠溺与爱护。
陆预静静看着“他”面上的神色,扪心自问,他从未在自己脸上看到过那种近乎“怜爱”,“柔软”的神情。
“快中秋了,母亲要过来准备元姐儿和丹哥儿满月,到时候有母亲在,你便在屋里好生歇着,莫要见风。”
听完体贴的话语,她垂下眼眸,满脸红霞。
只是听到“中秋”二字,孤身站立在一旁的陆预忽地心口绞痛,那股疼痛近乎要将他的心撕裂一般。
中秋,中秋!若阿鱼没有出事,他们的孩子也该是七月出生,中秋满月!
耳畔忽地传来一阵砰砰的惊闹声,陆预陡然从榻上坐起,额头满是盗汗。
他抬眸扫过窗外,依旧是乌黑一片,天还未亮。
耳畔的声响未断,陆预听见房门外有人急切的敲门。他缓了口气,重新燃了灯烛。
“主子,主子,大事不好了!”门外青柏的声音有种不正常的急迫。
陆预想的方才的梦,面色骤变,当即过去开门问道:“可是她出了什么事!”
青柏重重喘息着,看见陆预当即跪在地上,面色凝重哽咽道:
“不好了,宫中传来消息,陛下驾崩了——”
刹那间,陆预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直跳,跟着他的心,在胸腔内重重打着擂鼓。
“去,拿着爷的令牌先调集兵马司的人手,管制好城中的治安。”
陆预迅速恢复着冷静,他虽不在顺天府任职,但当初办理吴王案中,陛下将兵马司的人马也交到他手上,命他和蔡贞一起抓捕吴王。
陆预迅速换上官服,刚出门就遇到过来寻他的蔡贞。
此刻蔡贞身着大红飞鱼袍,紧紧握着腰间的绣春刀,面色紧绷着。
历来锦衣卫只听命皇帝一人。皇帝在,那便还有锦衣卫的日子过。若改朝换代,新朝亦不会放过旧朝的那些鹰犬,尤其是与之有仇的鹰犬,更逃不过被狠狠清算的命运。
“外城严防死守,并未有任何余孽的消息,今多事之秋,还请蔡指挥使多多留意。”
蔡贞不动声色的看着陆预,仅从几句话中便剖析出要害。三皇子的人并未进城,如今宫中大乱,或许有人会浑水摸鱼将人带进城。
“陆世子保重。”
蔡贞并未多言,他知道,彻底得罪了三皇子,且自己又是先帝的鹰犬,若三皇子登基,他与陆预将会是一样的下场。
陆预从怀中拿出请帖,布置好城防后,不动声色的去了四皇子府上。
本以为陛下还能再撑一段时间,再留一些时间给他深思熟虑。孰料变故来得这么快,七皇子过于心急,常常侍疾宫中目的未免太过明显。
有时候过早浮于水面,往往会被人当成靶子。陆预看着手中的请帖,只觉莫名烫手。
已经没有路了,今夜他必须得做出选择。
……
对于陆预的到来,四皇子李钦一点也不惊讶。
此刻他依旧一身翠绿大氅,周遭围着三两舞姬,饮着葡萄酒一副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模样。
“陆世子来了,你们都退下吧。”李钦抬眼,周围的侍女拢紧衣衫都纷纷退下。
“四殿下之心性,令人敬佩。”陆预拱手行礼。
李钦眼尾轻扬,笑得如沐春风,“不这样不行啊,毕竟今日是最后一天了,着实令孤有些留念。那些声色犬马的日子,无忧无虑,真是好啊!”
他晃了晃脖颈,伸着懒腰,再看向陆预时,眸中的轻佻松弛旋即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蛰伏许久后的沉稳持重。
“既然陆世子在七弟和三哥中选择了孤,那孤势必不能叫陆世子失望。”李钦笑了笑,从玉盘中揪了颗葡萄扔进口中咀嚼。
“走吧,看看今夜会有何大戏。”
……
景顺十七年三月初五丑时末,宫中报丧。七皇子抱着先帝遗体痛哭流涕,伤心得险些昏死过去。
过后内阁首府江春礼公布先帝遗诏,称七皇子天性仁孝,品行佳良,最堪继承大统,宣扬祖宗之德,保大周江山永固……
谁知,圣旨还未宣读完,三皇子带着甲兵将前朝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是七皇子久居御前,究竟是侍疾还是联合内阁官员谋害君父妄图篡位,到底不得而知。
三皇子便打着去浮言,正人心和清君侧的幌子,围攻宫城,和七皇子的人马火拼。
天亮时,传来消息,七皇子被三皇子砍了脑袋,三皇子迅速命令内阁和司礼监重拟诏书。
内阁中的一些先帝孤臣和世家贵族们,自然不愿意侍佞君。听闻一夜之间,已从午门中拖出不少大臣的尸体,全是被砍了脑袋没有头的尸身。
不过短短一夜,京城中人心惶惶。生怕死人的消息传到自己家。
他们对三皇子弑弟杀臣试图篡位屠戮众人的行为早已不满。京城中许多老臣,当即投了四皇子的阵营,寄希望于四皇子力求诛杀奸佞拨乱反正。
李钦恰在此时应势而出,趁三皇子不备联合兵马司和北镇抚司以及禁军,围了皇宫。
三皇子的人很快节节败退,可就在众人围堵三皇子时,他整个人恍若如人间蒸发,不见了踪迹。
四皇子不敢松懈,陆预与蔡贞却面色沉重,他们将皇宫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不见人。
“宫城地下是否有隧道?”陆预死死看着李含消失的地方,深拧着眉。
“这不过是个传说。”四皇子李钦看了陆预一眼,面色不大好看。
皇宫中竟有密道,对他这个未来的天下之主而言,可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
这般过了一夜,宫里开始准备先皇的丧事。
陆预和蔡贞巡查京城安危的同时,并未放下对外城的盯守。
没有可疑的人,可疑的人早在三皇子兵变的时候就被抓完了。
可迟迟不见那对姐妹的身影。
……
京城外的一处庄子上。
容嘉蕙下马车时候,听见那些侍卫吩咐将她和阿鱼分别囚禁开来。
眼上的绑布解了,手脚的束缚也解了,那些人将她关在房中,每日三餐定点送饭。
容嘉蕙愈发觉得奇怪,李含绑了她来,已经过去三天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等温水煮青蛙一般的手段并不像李含那种疯子会做出来的。
太阳升起又迅速落下一次又一次,她心中的不安和忐忑越愈发焦灼。
容嘉蕙知道,不能再这样了。陆预和舅舅或许并不知道他们被绑走,真正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还得她自己自救。就跟上一次她千辛万苦逃离李含的囚笼时,落入吴王余孽的魔窟中,所有的一切,都要靠她自己。
不然,她也活不到今日。
容嘉蕙思量着,算着时辰,天快黑了,眼看着就到了那些婆子过来送晚饭的时候。
容嘉蕙扫了眼房中的物什,最后觉得举起桌岸前的绣墩儿。
她举着绣墩,慢慢倚在门后,只要那婆子一进来,她什么也不必想,砸过去将人砸晕了她便能逃跑。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容嘉蕙逐渐屏息凝神。手举得愈发酸疼,她刚要动作,猛地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近乎被噎回去呼声。
透过隔扇的光影儿,好像是有人将送饭的婆子打晕了过去。
门从外被带开,见阿鱼进来,容嘉蕙激切的放下绣墩儿。来不及问她怎么出来的,容嘉蕙拉着她的手就跑出房门。
“我数过,每天夜里门口会巡逻的侍卫,我趁他们巡逻前,拿花瓶砸晕了婆子,便想找来试试你在不在这儿。”阿鱼握着从院中捡的板砖给容嘉蕙看。
容嘉蕙吸着鼻子,心中那股委屈与痛苦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看到地上还有板砖,她也学着阿鱼捡起一块放手里。
“阿鱼我们快走,母亲和兄长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我们平安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