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生的躺平之路(1)
那是个与星辰和麦浪共享的秘密。
卡萨维斯是一个虫奴, 这些片土地上,和牲畜别无二致。
他们和贵族老爷们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不同空气?。
白?日里?,他的脊背浸在鞭影与叱咄声下,同在主虫家劳作的哈尔西恩常说, 他们这样的虫奴, 能活着喘气?便是神明的恩赐。
每夜收工, 哈尔西恩瘫在稻草铺就的角落,鼾声立刻响起?。
卡萨维斯却?无法那样睡去。
身体内的每一寸筋肉都在发酸, 可有?什么在他的胸腔内不断扑腾。
促使他悄悄地溜出贵族老爷的庭院, 到那片麦田之中。
外面是更广阔的世界。
比卡托是个小小的乡村,彼时卡萨维斯尚且不知,他眼中高高在上的主虫,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乡绅, 这个世界原比他设想的还要广大。
只是他依旧不服气?, 即使从小被?打骂责罚, 卡萨维斯依旧坚信自己不会一辈子受鞭打, 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度过一生。
田垄间的土路被?月光染成银灰色, 两旁是无边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熟透, 在风里?沙沙响着。
卡萨维斯熟悉这里?的每一道田埂。
他快步走着,脚底板感受着土块的坚实与草叶的柔软。远处零星农舍的灯火早已熄灭。
他走向?某块田地中间一处孤零零的草垛。
前些天,他在这个位置发现了一只漂亮小生灵一闪而过。
他屏住呼吸, 看?着它立起?尖尖的耳朵, 蓬松如云朵般的尾巴在身后缓慢摆动。
那生灵回头望了他一眼, 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两点幽光,而后没入麦浪深处,不见踪影。
传言森林中有?似犬似狼,叫声如婴孩的狐狸, 卡萨维斯从没见过那样的生物?,美?丽得近乎虚幻。
今夜他决定再来碰碰运气?。
草垛安静地伏在原地。他放慢脚步,几乎是用脚尖试探着靠近。
夜风吹过,几缕散落的麦秆轻轻滚动。就在他以为又将空等时,草垛顶端,那道粉白?的身影再次浮现。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它身上,那身皮毛流淌着珍珠般的柔光,尖耳边缘透出淡淡的粉,尾巴慵懒地环在身侧。
它不像地上的生灵,更像是神明豢养的灵兽。
卡萨维斯停在十步开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生灵似乎察觉了他的存在。它转过头,长耳倏然?竖起?,身体绷紧了一瞬。
但它并没有?像之前那样逃开,而是轻盈地跃下草垛,落在地上。
它回头看?了卡萨维斯一眼,然?后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沿着田埂向?林子方向?走去。
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卡萨维斯没有?任何犹豫,随着它离开麦田,跨过小径,走进漆黑的森林。
它的步伐越来越快,在林中敏锐地穿行。卡萨维斯已经丧失了理智,借住透过林间缝隙投下月光,艰难地寻找那道粉白?的身影。
或许是什么引诱虫类的精怪。
他的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却?没有?停下脚步。
草木枝条划过他的亚麻衣衫,不知名的尖刺刮破他的面颊,直到他眼中指路明灯蓦的消失不见。
卡萨维斯眼前白?光一闪,他猛地回头,天地变色,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模样。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冷。
刺骨的、针扎般的寒冷,钻进他每一个毛孔。卡萨维斯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在硬邦邦的地面上,身体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实,动弹不得。
头顶是陌生低矮的木梁,身下是冰凉的石板。
嘈杂的声音涌进耳朵。许多虫在说话,语调急促,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间宽敞的土坯房屋里?。
屋里?聚满了异族,穿着古怪厚重的深色衣物?。
他们都瞪大眼睛看?着卡萨维斯,眼神里?充满惊骇、戒备,还有?毫不掩饰的嫌恶。
“醒了!妖怪醒了!”一个瘦高的男人指着他大叫,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身后的条凳。
人群骚动起?来,低声议论像蜂群般嗡嗡作响。
卡萨维斯试图说话,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虫族语词汇。
这一下,人群更是炸开了锅。
“听见没!说的什么鬼话!”
“定是咒语!山里?的精怪都会下咒!”
“林二这回可没吹牛,真是妖怪!”
那个被?叫做林二的男人站在人群前面,满脸得意?,又带着点后怕:“我就说嘛!大清早我在山坳里?捡柴火,看?见这玩意?躺在溪边。
“头发像着了火,眼睛黄澄澄的,不是妖怪是啥?
“我喊了大柱他们,费了好大劲才按住!力气大得吓人,抵得上一头小牛犊!”
一个须发花白、穿着相对整齐的老者走了过来,村民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蹲下身,皱着眉,仔细打量卡萨维斯。
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浑浊但锐利的眼睛,还有?那种久居人上的沉稳气?质,让卡萨维斯想起?主虫家的管家。
老人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卡萨维斯的头发,又在半空停住。
他转头对?林二说了几句,语气?严厉。林二缩了缩脖子,嘟囔了几句,便和另外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走上前,将卡萨维斯粗暴地拎了起?来。
接下来的半天,对?卡萨维斯而言是一场屈辱的旅程。
他被?捆着手脚,塞进一个由两根长木杆和绳网制成的简陋担架里?,由四个汉子抬着,走上了山路。
沿途不断有?村民加入队伍,指指点点,小孩捡起?土块远远扔过来,又被?大人喝止。
风很大,卷着沙尘和碎雪,刮在脸上生疼。
他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从那些眼神和手势里?,他明白?自己被?视为某种不祥之物?。
乌合山中设有?大大小小的神庙,山脚的村民们世代在此居住,大事小情都会请示山神。
山顶上那一座,传言离神明最近。
几个壮劳力也是鼓足了勇气?,一路将那不断挣扎的小妖怪抬上了山顶,将其丢到破财的庙宇门?口,这才心里?打着嘀咕,各自壮了胆下山。
卡萨维斯被?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骨头硌得生疼。他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
那是一间很小的庙宇。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他能看?见中央有?一座石雕的神像,约莫一人多高,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蛛网,面目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人形轮廓。
神像前有?一个歪倒的石质供桌,空空如也。地面是坑洼不平的石板,积着尘土和枯叶。
门?外很冷,里?面好歹能遮蔽风雨。
被?粗粝麻绳捆了个结实的卡萨维斯勉强蛄蛹着进了陌生的建筑物?。
世界仿佛陷入了沉默。
卡萨维斯不知为何自己会如何出现在异世,为何会有?奇装异服的家伙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又将他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他打了个寒颤,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他必须先摆脱这束缚。
心念一转,他的身体开始变化收缩,化为一团乳白?色的、拳头大小的幼蛛形态。
粗糙的麻绳失去了捆绑的目标,松脱开来。他迅速解除虫化,恢复人形,裸-露的皮肤立刻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自由了,但处境没有?多大好转。
他走到门?口,外面是一片冰天雪地,除却?林木,肉眼看?不见任何活物?。
饥饿感这时才猛烈地袭来,胃部传来阵阵绞痛。
作为虫奴,挨饿是常事,他早已学会忍耐,并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获取食物?:偷啃仓库角落发芽的土豆,捉田里?的蚂蚱,甚至嚼能提供少?许淀粉和水分的草根……
该出去寻找食物?吗?
夜幕正在迅速降临,最后的天光被?深蓝吞噬。没有?火,没有?御寒之物?,贸然?出去,很可能在找到食物?前就冻僵在某棵树下。
他退回庙内,开始在有?限的空间里?仔细搜寻。供桌底下,神像背后,墙角裂缝……除了灰尘和碎石子,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在神像右侧最里?面的墙角,他发现了一小片区域。
那里?铺着一层厚厚的、金黄的干稻草,散发着干燥洁净的气?息,与庙内其他地方的脏污破败格格不入。
外面的风雪愈发凌冽,破败的庙宇防不住冷风,刮过破漏的墙体时,宛若凄厉的哀鸣。
卡萨维斯的体力已近耗尽,寒冷和饥饿抽走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不再犹豫,蜷缩身体,躺进那个稻草窝里?。
稻草虽然?不能完全隔绝地面的寒气?,却?比冰冷的石板好上太多,而且意?外的柔软,还带着一丝阳光晒过的暖意?。
他紧紧抱住自己,将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试图保存体温。
意?识在寒冷和疲惫中逐渐模糊,耳边只有?永无止息的风声。
他会死在这里?吗?一只被?遗弃的虫豸,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冻僵,而后被?风雪掩埋。
夜色渐浓,一只粉白?的狐狸跃进了破败的门?槛。
他抖落身上的碎雪,准备回到自己的小窝酣睡时,发现那里?已被?旁人占据。
人类孩童?
涂生心中一喜,几步跃到高高的供桌之上,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白?高兴一场,他又焉哒哒地跳下来。
涂生是生长在此间山林中的狐妖,某一年的年节,他发现几十个人类在此打扫破败的庙宇,焚香祭祀,大唱颂词。
他原本只觉得吵闹,然?而那些人类走后,却?在供桌之上留下了贡品。
斩杀的猪羊头颅,用珍贵的香料卤制置于盘中,几里?外都能闻见醇厚的香气?。
涂生那一日吃了个饱足,连带着桌上的瓜果也没放过。
于是他便就在此庙宇之中安家,特地在秋天下山,取些人类遗落的稻杆蓄窝。
此地远离人烟,一年祭祀只有?一回,涂生尝过人类的手艺后,便时不时下山,以解嘴馋的毛病。
这回人类不送吃的,怎的送了个幼崽过来?
涂生就着月色靠近那陌生的孩童。
角落里?无甚光亮,只能看?见一个赤金色长发的小人类缩成一团,只披着件单薄的亚麻衣衫,胳膊、小腿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涂生迈着四条腿,甩甩三条尾,凑了上去,用温暖的皮毛将瑟瑟发抖的小孩圈在怀中,抵御寒风。
没多久,小孩不抖了,双手还不自觉地缠上来,抱住他的腰腹,呼吸逐渐绵长。
涂生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稚嫩面容,伸出爪子,用柔软的肉垫触碰那头色泽鲜亮的长发,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什么。
这些天,他总梦到自己在拿稻杆做窝,却?又屡次被?人类发现。昨日更是梦见被?一个橙发金瞳的孩子追着跑,一路撵上了山。
涂生大惊失色。
不就偷了点稻杆,怎么还从梦中追到现实里?来了?!
作者有话说:幼年体的虫帝也是萌萌哒。天降童养媳说是,大狐狸要加油养啊。大家别忘了给预收点点收藏,拜托拜托!有想看的梗可以点喏,写完if线后我会酌情加到福利番外里hhh。[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