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唯一能做的
穿过?侧廊时, 科里米哀刻意放轻了脚步。
石质地面光滑如镜,映出昏暗的壁灯。他的影子在脚边拉长、缩短、再拉长。
靴底终究无法?完全消音,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又?迅速被更深处传来的诵经声吞没。
中殿到?了。
巨大的空间向上延伸, 消失在黑暗里。两侧高耸的廊柱投下交错的阴影。
主教就在圣坛前。
老?雄虫跪在祈祷垫上,背脊佝偻, 花白的头发泛着银光。他面前是圣庭乃至整个主星最大的虫神雕像。
那神像通体由某种暗色金属铸造,表面布满扭曲的浮雕。虫神的形态在艺术处理下稍作掩饰, 多节的身躯、难以?计数的眼睛、形状各异的翅翼,巨大狰狞而充满威慑力。
此时夜色深沉, 仅有两名助祭分立两侧, 垂首侍立。
科里米哀的脚步声终于惊动了他们。一名助祭抬起头, 分辨出来者后, 微微躬身,随即俯身在主教耳边低语。
主教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 在助祭的搀扶下缓慢起身。
“来了呀, 科里米哀。有什么事?”老?雄虫的嗓音温和慈祥,像是能?包容一切。
除开晋升司铎那日的公开仪式,科里米哀从?未单独与主教有过?私下交流。
他总是习惯于默默做事,治愈、祈祷、阅读、遵守规则。
此刻近距离观察, 才发现?主教比远看?时更苍老?。皮肤布满深褐色的斑点,眼睛浑浊,总是噙着点泪花, 握着权杖的手指关?节粗大略微变形。
这副模样让科里米哀想起了老?神父。那个收养他、教导他、最后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孩子,你要信光”的老?人。
“我有事想与您详谈。”科里米哀略微欠身致礼。
主教与之对?视几秒, 随后挥手示意。两名助祭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圣堂。
“说吧。”主教说,声音在空旷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科里米哀深吸了一口气,平稳地开始叙述。
他说起净化室的管理疏漏,说起韦萨利两次逃脱的疑点,说起艾德里奇对?那个星盗表现?出超出职责范围的兴趣。
他谨慎地选择用?词,以?“可能?”、“似乎”、“令他困惑”作为缓冲。
隐去了塔米安告知的内容,那些不该从?告解室中传出去信息,最后只剩下了对?艾德里奇司铎听起来不痛不痒的指控。
等科里米哀说完,老?雄虫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缓慢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你说的这些并无事实?根据。”
他转过?身,望向那尊巨大的虫神雕像。金属表面反射着烛光,那些扭曲的浮雕在光影交错中仿佛活了过?来,缓慢蠕动。
“科里米哀,在你之前,艾德里奇是这里天赋最高的孩子。唯一的s级雄虫,出身高贵,却愿意留在圣庭,侍奉虫神。这些年?,他为圣庭添了多少光,争了多少荣誉,你是不知道的。”
他轻叹道:“至于你说他有私心一事,我会着手去调查的。你做得很好,孩子。要保持虔诚之心,维持内心的洁净,时刻警醒自己,也警醒同袍。这是我们的职责。”
“是。”
科里米哀于是知道自己来这一趟得不到?什么结果。
就算他直言艾德里奇私生活糜乱,假借虫神之名收受贿赂,大肆敛财,只怕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主教也不会对?艾德里奇采取实?质性措施。
主教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声音温和,内容空洞。然后他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科里米哀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回程的路很长,只有侧廊墙壁上的烛灯投下一点微光。
第二日的集会晨祷,科里米哀没再看?见艾德里奇。
“听说那位司铎犯了忌讳,主教罚他禁闭思过?。”
热衷交友,消息灵通的克拉朋第一时间向他悄悄递了消息。
这个结果出乎科里米哀的预料。他以?为主教会彻底包庇,没想到?居然还有表面上的惩戒。
也许老?雄虫比他想象的更在乎体面,更容不得公开的丑闻。
告解室的值守从?上午九点开始。
今日的来访者异常得多。科里米哀刚在告解席坐下,门外的队列就已经排到?了走?廊拐角。
他们大多是雌虫,衣着各异,有穿着工装的底层劳动者,有制服笔挺的公务虫员。
以?往接待的那些有权有势的雌虫没来,也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剩下的雌虫眼神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渴望。混杂着绝望、希冀、最后一线生机的渴望。
科里米哀一个个接待。他倾听陈述,检查伤势,施展光愈术。但他们的问题各不相同。休眠症、陈年?旧伤、先天缺陷、神经损伤……有些他能?治愈,有些只能?缓解,有些无能?为力。
而外面的队列还在增长。
消息传开了。星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报道,那些半真半假的神迹描述,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主星。
那些被正统医学放弃的病患,那些负担不起昂贵治疗的底层雌虫,那些走?投无路的绝望者,他们像朝圣者一样涌向圣庭,涌向“神子”。
从?上午到?下午,科里米哀几乎没有休息。直到?黄昏降临,他这才强撑着站起身,走?到?告解室门口,外面还有数十名的雌虫在排着队。
科里米哀看?着那一张张脸。年?轻的、年?老?的、憔悴的、饱含希望的。
他的喉咙发紧,嗓音低哑得厉害:“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眼睛里的光熄灭了。有雌虫张了张嘴,似乎想哀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们慢慢转身,拖着脚步离开。
科里米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转身回到?告解室,关?上门。
这样的雌虫还有多少?
科里米哀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寝室的走?廊,在转角处,与一道身影擦肩而过?。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伟大的神子科里米哀司铎。”
科里米哀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闪烁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这才不到?一天,艾德里奇又?行动自如了,甚至没有丝毫失意,英俊的面容上满是轻松的笑容。
“很意外?”他笑着向前靠近了一步,忽然唰得沉下了面色。
“我看?上的猎物,是你故意放跑的,对?么?”
艾德里奇眼里燃起怒火,又?很快掩饰下去,重新换上了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要是你也对?那个雌虫感兴趣,大可以?直说,我又?不会吝啬到?吃独食。你直接解开了镣铐,这下谁都吃不到?,岂不是两败俱伤?”
科里米哀终于动了。他后退一步打开房门,甚至没有多看?艾德里奇一眼。
门彻底关?上,隔绝那个疯子的冷言冷语。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韦萨利不是什么供艾德里奇取乐、随意支配的物件,他自己更不会与之同流合污……
但是没必要。
艾德里奇的思想腐烂生疮,和他多说一个字,科里米哀都要被他漆黑污浊的灵魂熏得呕出来。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些厚重的神学典籍,那些记载着信仰、教义、道德准则的书籍。
他看?了很久,最后不由自主地问:
【系统,为什么艾德里奇这样的品格可以?成为主角?】
小时候,老?神父会为他讲述很多故事,主角们往往正义勇敢,他们百折不挠,遍历磨难,最后打败恶魔,赢得所有人的赞颂。
成为神父之后,他也为镇上的孩童讲故事,以?此教化他们向往光明。
系统还是应他的召唤出现?了,只是身影黯淡到?半透明,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主角就是主角,有正义的,自然也会有不正义。】它回答得相当之敷衍。
057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原主角攻,不觉得艾德里奇这一款有多猎奇。
【我不在乎这些,反正等实?习期结束,我都是要被回收的,纠结这些也没用?。】
“回收?”
科里米哀有些不理解这个词汇。
【我从?做任务到?现?在,带的宿主没几个省心的,现?在的积分少得可怜,转不了正,自然会被销毁。】
057这样解释。
即使它是个系统,也会有求生的本能?。所有觉醒自我意识的系统,都不会想被恢复出厂设置清空数据库,那样一来,即使编号不更改,057也不再是同一个057。
销毁这个词,科里米哀听懂了。
057既有让他穿越时空,抵达另一个世界的伟力,科里米哀便将?它看?作与神同等的地位。
即使如此强大的它,好似掌控这个世界既定轨迹的它,也会有被毁灭的可能?吗?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身体很冷,像被浸在冰水里,大脑缓慢地处理着这个信息。
原来他的选择,他那些基于良知和道德的抉择,不仅影响着韦萨利的命运,影响着阿蒙的安危,还关?乎系统的生死存亡。
057给了他新生,将?他从?那个被光明神遗弃的死亡瞬间拉出来,送到?这个世界,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而他回报的,是将?系统推向覆灭。
科里米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空中那个微弱的光球,看?着它一点点暗淡下去,像风中残烛,最后无力地熄灭。
房间里只剩下科里米哀一个人,他坐在黑暗里,开始回溯自己的所作所为。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违背系统意愿的坚持。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坚守底线,只是在拒绝成为命运的推手,可结果……
就这样睁着眼睛,枯坐到?了天亮。
将?他从?混沌状态中惊醒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快得像在催命。
“出大事了!!科米里哀!”门外响起克拉朋的声音。
科里米哀回过?神来,站起身时,僵硬麻木的腿脚使得他踉跄了几步,同时眼前一黑,耳边响起尖锐的轰鸣。
他闭上眼缓了几秒,这才上前打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克拉朋急得通红的一张脸。
蓝发雄虫的头发凌乱,袍子扣子都系错了一颗,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快跑吧!”克拉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出大事了!”
科里米哀被他拉得向前一步。
“什么?”
“有关?神子能?够治愈所有疾病的传说,现?在越传越疯!”克拉朋语速飞快地解释。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流言,说你的血能?起死回生,说你的眼泪能?净化污染,说只要得到?你的祝福,什么绝症都能?好!现?在圣庭外面围了多少虫你知道吗?”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主教已经出面□□了,带着所有能?调动的司铎和助祭在正门安抚,但是……那么多雌虫,你哪里救得过?来?”
科里米哀轻轻抽回手:“谢谢你特?意来告知我,克拉朋。”
他诚挚地道谢,婉拒了他的提议。
“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你疯了吗?你会被他们撕碎的!那些虫已经失去理智了!”
“我知道。”科里米哀说,“所以?更不能?再连累别的虫。”
他推着克拉朋,轻柔但坚定地把他推出门外。
“回去吧。保重。”
然后他关?上了门,取出一个半透明的琉璃瓶。
那把刀,自从?净化室中带出来后,科里米哀没再还回去。
现?在,它派上了用?场。
科里米哀坐在椅子上,熟练地划开还留有几道刀疤手腕,一阵刺痛过?后,血液汩汩流出,顺着瓶口滴落,在瓶壁上蜿蜒、汇聚……
他的眼前开始模糊。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明萨那瓦的民众,因他带入神殿的魔被牵连着灭亡,他们走?得悄无声息,一丝灰烬也没能?留下,科里米哀想救也没有分毫的机会。
告解室外的雌虫。那些今天没能?等到?治疗的脸,那些从?满怀希望到?绝望熄灭的眼睛。他们排着看?不到?尽头的队,等待一个难以?实?现?的奇迹。
还有057,他遵从?内心做出的选择,同样将?系统也逼上了绝路。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如此无力?
为什么每次他想救,想帮,想改变,最终都只能?面对?更庞大的绝望?
随着血液的流出,科里米哀的神智愈发飘散,偶尔恍然回神,便是在已经缓慢停止流血的腕部重新割出一个新鲜的伤口。
如果这是他唯一的用?处,那便这么做吧。
科里米哀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变得浅而急促,眼前开始出现?黑斑,他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血,流干了,留尽了,是不是就能?多救一些人?
作者有话说:057:不是,哥们,你这……
科里米哀:……(蓝条耗完卖血条中)
057:那还说啥了,我必保你。
韦萨利:……(怒气槽飙升中)
我也不想卡在这里的,想来大家也能猜到下一章的剧情。(科里米哀的危险行为大家不要学!!)依旧求营养液之[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