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在旦夕
“快点?, 一会儿画像师就?要?来了。”
涂生不住地催促,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卡萨维斯那头浓密的赤金色卷发间,试图将最后一缕不听话的发丝也妥帖地编入精致的发辫中。
“再?看看我身上可还有何不妥?”
“皇后容色倾城。”
为了在?这即将流传后世?的画像上留下最完美的仪容, 他原本?动了敷粉修饰的念头。
然而, 系统057及时在?他脑中发出警告,提醒他这个?时代的化妆品大多含有对身体有害的物质, 他才不得不悻悻作罢,只?力求以天?然本?色示人。
反观卡萨维斯, 近些时日他总是容易感到困倦,精神不济。
此刻, 他懒洋洋地倚着椅背, 对于画张画像这种?事, 远没有自家皇后那般如?临大敌的焦虑和紧迫感, 甚至掩口打了个?漫不经心的哈欠。
专属的宫廷画师也是头一次为新帝作画,毕竟卡萨维斯绝不是什么有耐心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的温和主顾。
若非皇后殿下偶然听闻帝后画像可以流芳百世?,因而软语央求, 卡萨维斯恐怕根本?想不起宫中还设有画师这等清闲职位。
最终选址在?御花园中一处景致最佳的亭台。卡萨维斯端坐在?石凳上,看着画师摆开阵仗。
“月钱总不能白发。”卡萨维斯便是抱着这般朴素的想法, 才勉强按捺住性子, 只?觉得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
最先完成的是涂生的单人像。
此时天?气和暖,花园中重生绿意,美貌倾城的皇后倚门回首,意境天?成。
画师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涂生的风韵, 见虫帝观画时面色沉凝不知喜怒, 颤声道:“陛下,这、这只?是初稿,细节尚未完善, 真正的成品至少还需数月精心绘制……。”
涂生好奇地凑过头来,只?看了一眼,便眉开眼笑,抚掌赞道:“画得极好!形神兼备,当重重有赏!”
他说着,便伸手欲将那张画稿接过,“待彻底完工后,定要?装裱起来,就?挂在?你的书房里,日日都能看见。”
“不必。”卡萨维斯将那张待完成的线稿抽回,小心叠好放入怀中,“看看合像吧。”
许多年后,后世?流传出的卡萨维斯大帝与皇后的官方合像中,威猛英武的虫帝占据了画面的绝对主体,气势逼人。
而那位以其绝世?美貌闻名于史的皇后,却仅仅露出半张模糊的侧脸,且因年代久远,容颜细节已湮没在?时光里,难以辨认。
但是卡萨维斯对那张画像很满意。
因为最美的,已经被他私藏。
和虫帝结成一对也会有烦恼,纵使卡萨维斯对涂生千依百顺,也无法解决一个?难题。
——时间。
虫帝坐拥天?下最广袤的疆土,自己却只?能囿于皇宫之中。
涂生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但他的伴侣显然不得空,无法陪伴他游览此番天?地。
于是在?卡萨维斯政务繁忙时,他只?能自己找乐子。
这一日,他换上寻常服饰,仅带着两名便装侍卫,溜出宫门,在?奥兰亚费斯特城的街巷间闲逛。
行至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时,他被一家新开张的香料店吸引了目光。更让他惊讶的是,店中那抹正在?整理货架的熟悉身影。
——竟是许久未见的洛菲迷。
“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涂生挑眉,毫不见外地踱步进店。
说起来也不是巧合,他的确好奇曾经那些和他搭台唱戏的同伴们如?今都在?何处高?就?,对于洛菲迷的下落,自然也是异常感兴趣。
眼前这家店面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干净。
各式瓶瓶罐罐分门别类地摆放在?木质货架上,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混合的复杂的气味。
那位曾经清冷出尘的雄虫,此刻穿着朴素的棉布衣衫,发丝也只?是简单束起。
见到来者是涂生,他脸上并未露出丝毫窘迫,反而浮现出一抹平和而真挚的笑意。
“好久不见。”洛菲迷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少了以往的疏离。
他指了指柜台旁几只?深色的陶罐,语气自然得如?同招呼一位老友,“我自家酿制的鱼露,风味尚可,无论烹制何种?菜肴都能增色几分。若不嫌弃,赠予皇后几坛尝尝?”
他介绍这些时很是自然,丝毫不觉有损身份,好似宫里的那些日子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涂生看着他熟练地摆放香料罐子的动作,一时间有些愕然。
他想象过洛菲迷的各种?结局,却唯独没料到,曾经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会如?此自然地融入这凡俗的烟火气中。
“以陛下当初赏赐你的那些财物,足够你过上极为优渥的生活了吧?何必”涂生忍不住开口,话语中带着一丝不解。
洛菲迷笑了笑,将那些香料罐子一个个摆放齐整:“我将那些身外之物,大部分赠予了城中的慈济院,剩余的,则用于资助了几所平民学堂的修建。”
他抬起眼,目光透过店门,望向街上熙攘的虫流:
“曾经,我固执地认为,卡萨维斯是战乱与苦难的根源。后来我才明白,这座城邦的根基早已腐朽,崩塌是迟早的事。他不会是第一个?反抗者,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只?是卡萨维斯足够强大,成为了胜者。”
“如?今平民生活安定,我也在?思?考自己能做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涂生身上,带着一种?洗净铅华后的澄澈,“比起执着于那些不切实际的宏大叙事,或是沉溺于过去的恩怨,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生活,用自己的方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更适合我。”
封后大典那天?,他其实也隐在?围观的民众之中。
看着涂生身着华服,戴着鲜艳面纱,风光无限地走过长长的宫道,那一刻,刺目的不仅是阳光,还有心底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怅惘。
夜深人静时,他也曾被那些与卡萨维斯琴瑟和鸣、岁月静好的虚幻梦境惊醒,继而扪心自问:
他是否也曾拥有过一颗真挚的心,却被自己用冷漠和尖刺,亲手推开,错过了?
只?是那时,他满身棱角,双眼被自以为是的正义蒙蔽,留下的遗憾太多,已然无法挽回。
“你和陛下很合适。”他由衷地祝福眼前的雄虫。
这位皇后不够精明,甚至有些跳脱,但眼神清亮干净,心思?单纯,一看便是被虫帝精心呵护,未曾经历过太多风雨的模样。
“因为你从不会去质疑他的决定,只?是全?心全?意地依赖他。而陛下或许正需要?这样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
涂生尚不知自己在?洛菲迷心中已被打上“单蠢”的标签,只?觉得这番对话下来,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倒让他不好再?发作什么。
“好吧,”于是他厚着脸皮要?了张椅子,继续攀谈,“赛拉斯最近怎么样了?”
洛菲迷整理货品的动作一顿,“他因违抗陛下颁布的禁令,私自豢养虫奴,并且动用了残酷的私刑,证据确凿,如?今已身陷囹圄了。”
提及此虫,他很难做到问心无愧。回想起自己曾经竟被这个?心怀叵测的贵族雌虫蛊惑,险些酿成大错,对卡萨维斯刀剑相向,他便觉得当时的自己,是何等幼稚与可笑。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涂生,轻声道:“对了,若有机会,请代我向陛下转达一声抱歉。”
“可恶,还被他哄着捐了不少钱!”
从洛菲迷的香料店出来,涂生只?觉得这一趟毫无收获,不仅没看到预想中落魄失意的“前情敌”,反倒见了个?头顶光环好似要?原地飞升的圣人,这让他心头莫名憋了一口气。
他愤愤不平地质问系统:“我是不是被他比下去了?”
057:【有什么比较的必要??】
涂生一想也是,毕竟现在?每晚抱着卡萨维斯睡觉的是他,赢家是谁不言自明。
“我才不会帮他传话!”他恨恨道,谁知道一来二去的会不会旧情复燃?
系统没有做出回应,而是忽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警告!核心目标卡萨维斯生命体征急剧下降!生命垂危!】
【快回去!】
什么?!
涂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大脑一片空白。
他顾不得街上行人投来的惊诧目光,体内妖力本?能地疯狂运转,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流光,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将侍卫和路人的惊呼远远抛在?身后。
“他明明那么强,怎么会这样?”
在?他心中,卡萨维斯一直是最强者的代名词,从未设想过会有这种?境遇。
当涂生耗尽妖力,感到大殿之时,便见里面乱作一团。
“卡萨维斯!”
他顾不得仪态,拨开挡在?身前的虫群,拼命向中心挤去。
视线最先捕捉到的,是一具陌生的雌虫尸体,倒在?血泊之中,头颅已□□脆利落地斩下,面目狰狞。
哈尔希恩和伊斯顿如?同两尊煞神,面色铁青地隔开了骚动的虫群。而在?他们身后,卡萨维斯瘫倒在?地,一柄短刀正深深嵌入他左胸要?害之处。
虫帝的面无血色,唇色惨败,鲜血不断从胸口涌出。
“怎么会这样?”
涂生步伐踉跄、几乎是扑倒在?卡萨维斯身边,颤抖的手指不敢去触碰那柄致命的凶器。
“他不是,自愈能力很强吗?这点?伤不会有问题的对不对?”
“皇后,您,节哀吧。”伊斯顿闭了闭眼,解释道,“陛下怀了虫蛋,本?体脆弱,这种?程度的伤是致命的。”
一旁的哈尔希恩死死攥紧了拳头,他猛地偏过头,不忍再?看,胸腔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悔恨,恨不得将那地上的刺客碎尸万段。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那名伪装成侍从的刺客暴起发难时,卡萨维斯甚至还在?处理政务。
他反应极快地反手斩下了刺客的头颅,动作干脆利落,可那把刀还是刺进了他的胸膛。
在?他倒下之前,周围的卫兵甚至都没能完全?反应过来。所有虫都以为,对于经历过无数恶战、受过更重创伤的虫帝而言,这不过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受过太多的伤,那种?程度,不会有事。
就?连卡萨维斯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他强大无匹的身体,此刻却变得脆弱不堪。因为所有的生命能量,都在?本?能地地汇聚向腹部,用于保护那枚刚刚孕育不久、代表着未来与希望的虫蛋,再?也无法支撑起他那恐怖自愈力。
怀了……虫蛋?
涂生迷茫地想到:原来是我,是我害的他陷入如?此境地。
“出去。”他抬起头,声音异常平静,“你们都出去。”
伊斯顿和哈尔希恩对视一眼,最终还是将在?场所有其他的虫都带出了殿外。
“会有办法的。”
涂生伸出左手,指尖带着鲜明的颤意,轻柔地抚过卡萨维斯紧闭的双眼、高?挺的鼻梁、失去血色的薄唇,仿佛要?将这张面容深深烙印进灵魂深处。
“还有一个?可能。”
他低下头,幻化出利爪,毫不迟疑地剖开了自己的腹部。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利爪破开皮肉,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
终于,他触碰到了那颗凝聚了他三百年修为、维系着他生命与力量本?源的金色内丹。他咬紧牙关?,猛地将其挖了出来。
染血的内丹被那只?颤抖的手送入了卡萨维斯口中。
“好疼啊”
他低低地抱怨了一句,声音细弱,带着无尽的委屈。
可是如?今,再?也没有那个?温暖宽阔的怀抱,可以让他窝进去,半真半假地撒娇,换取温柔的抚慰了。
他用尽最后的余力,将卡萨维斯胸口的利刃一点?点?拔出。
随着短刀离体,一道柔和的金色光芒自卡萨维斯胸口伤口处涌现。
狰狞的刀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卡萨维斯原本?青白的面容,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看着这一幕,涂生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其实,他并不确定自己的内丹是否真的能救回卡萨维斯。只?是模糊地记得,前世?那个?杀害他的修士,也曾剖取他的妖丹,想来这东西总该有些益处才是……
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脱力地向前倒去。随后迅速缩小、变形,最终化成了一只?皮毛染血、气息微弱的粉白色狐狸。
它艰难地用尽最后一点?本?能,将自己其中一条毛茸茸的的尾巴轻轻地搭在?了卡萨维斯温热的手心之上。
星历1158年,卡萨维斯收复安戈洛城,平亚洛克叛乱。
同年,卡萨维斯下令废除奴隶制度。宣布全?帝国范围内的“非自愿劳役”为非法。任何虫不得豢养、买卖虫奴。
次年,卡萨维斯遇刺,身受重伤。
——节选自《卡萨维斯传记》
作者有话说:涂生:我先挂了。
系统:……别慌,我抢救一下。
卡萨维斯怀了这件事前面有写一点迹象,不知道大家发现没有。掉完马甲,这这个单元就要接近结局了,目前想好了大概两个番外,大家有想看的设定可以提噢!依旧求营养液之。[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