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寨地方很大。
传说中蚩尤大败于黄帝后, 他的下属和子民有一部分逃到南方,就在这处扎根生活,所以才有了九曲寨。此地的山脉连绵起伏, 因地制宜, 取名九曲。
九曲寨, 遍布高山密林, 林中生活着各种凶猛的野兽。
此时, 一队人马穿梭在密林中。这支队伍的首领陈雄是九曲寨苍霞部的老大,陈雄部落里有三千兵马, 他是九曲寨武装势力最强的山民,连官府都拿他没办法。
他喜欢打猎, 常常带着属下行走在野兽丛生的九曲山脉。
他对一切血腥、危险、刺激的东西充满着迷。这一日,他进入了九曲山脉密林深处。山中已经没有了路, 只能边走边砍树枝藤蔓,自己开辟出一条路。忽然, 一只猛虎从密林中钻了出来,直扑到陈雄身上。
护卫们攻击猛虎,想将陈雄从虎口夺出来, 但这只猛虎竟然知道如何颤动身体, 利用油光水滑的皮毛躲避利箭。它用前爪把陈雄轻轻一推,便将其推到了山坡下。接着, 猛虎往前扑,去寻山坡下的陈雄。
护卫们要救陈雄, 只能和猛虎一起滚下山坡,但滚下山坡有可能受伤,和陈雄一起成为猛虎的食物。
眼
看着陈雄即将沦为猛虎的食物,一个人忽然从山坡对面瀑布旁的石壁上飞跃而下, 那人骑坐在猛虎的背上,一刀插进猛虎的眼睛里。
猛虎还没来得及暴怒,就被他一掌拍在头上,连头骨都被震碎。
匕首带着白色的脑浆,从猛虎眼睛里拔出来后,那人迈着长腿,悠闲地走下猛虎后背。
直到这时,护卫们才从坡上陆陆续续地跳下来,将惊魂未定的陈雄从猛虎身下挪开。
陈雄看着眼前的救命恩人,他穿着干净地短打,脸上有疤,眼神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陈雄客气地抱拳:“鄙人陈雄,多谢恩人救命之恩。能否请问恩人尊姓大名?”
李穆没搭理他,转头看向对面的瀑布上方,朱凝眉先把竹篓子扣紧了,扔下来。然后朝着山下张开双手,跳了下来。
众人都吓一跳,还未来得及震惊,为何这女子如此大胆,就看见李穆跳了起来,蹬到树上借力,飞至半空把朱凝眉抱住,又借着树干卸力,平稳落在地上。
朱凝眉让李穆把自己放下来,对陈雄道:“他是个傻子,不会说话。我们是附近的猎户,以采药为生,名字粗俗,不提也罢。”
陈雄见李穆身手利落,武功高强,顿生了招揽之心,可惜却是个傻子,实在遗憾。
他又见朱凝眉肤白貌美,身姿曼妙,不由得想,这二人恐怕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难处,才逃难至此?这样美貌的娘子,不知为何要与一个痴傻的汉子生活在山中。
唯恐这美貌女子不知自己身份,陈雄又介绍了一遍:“鄙人苍霞部首领陈雄,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为报救命之恩,逼人想邀请二位至苍霞部作客。”
“我不想去苍霞部作客,也不想加入苍霞部。你如果真的想感谢我们,给我一些银子就成。如果你身上没有带银子,那就算了!”
银子?
他当然不缺银子。
他有很多值钱的物件儿,其中最不值钱的便是银子。
陈雄收敛眼神中的失落,想了想,又觉得这人可能在山中待的时间太长,不知苍霞部的底细,补充道:“我们苍霞部,是九曲寨最大的一个部落。”
“我知道啊,你是九曲寨的土皇帝,你的属下每年都来找我要保护费。”朱凝眉笑了笑,道:“所以我刚才问你要银子,不是想挟恩图报,只是看我能不能把交出去的保护费,从你身上讨要回来。”
陈雄有点接不住她的话,尴尬地笑了笑,又道:“姑娘家住何处?回头我让属下将银子送往姑娘家中。”
“不用了,我跟你说笑而已。”朱凝眉摆摆手,道:“你日后避开这一带吧,这边山上有猛虎出没,这猛虎通人性,害怕别人捕杀,只生活在山坡密林地带。”
朱凝眉走了两步,又觉得此人不像是会听劝的模样,又返回去,看着他的眼睛,用凶狠地语气警告:“我的话,你得记住,不要心存侥幸,觉得自己比猛虎更强。”
便是这一眼,令陈雄越发喜欢上了朱凝眉。
朱凝眉说完就走了,没有理会对她充满兴趣的陈雄。反倒是李穆察觉到了陈雄对朱凝眉的探究欲,用眼神警告地盯着陈雄看了许久,才转身跟着朱凝眉走。
李穆的药引子里,缺了一味野生黄精,野生黄精太贵,有钱也买不到,朱凝眉只好带着李穆来山中挖黄精。
黄精名贵,喜长于深山潮湿之处。
附近山里的黄精,都已被猎户挖走拿去卖钱,朱凝眉便想着往深山中走去,所以才碰到陈雄这群人。
回到家,章忠正在指导榕姐射箭。
榕姐想起来一些小时候的记忆,问章忠:“我小时候住在宫里时,记得有人也教我练箭。那个人,是不是你?”
章忠眼中涌出万千思绪,那时李穆还是手握大权的忠勇侯,而他是风光无限的城防军统领。可如今李穆成了傻子,而他也失去了一条手臂,两人只能在这山间隐姓埋名地过日子。
从前在皇宫里,榕姐更喜欢章忠。
因为章忠家里弟弟妹妹多,他从小便知道怎么哄孩子开心,比李穆更耐心细致。当时李穆一颗心扑在朱凝眉身上,甚至还把榕姐当成假想敌。在不知榕姐是自己骨肉前,李穆甚至开口闭口便管榕姐叫“野种”。
榕姐还记得章忠,章忠心里自然感动,可他好不容易看着榕姐愿意亲近李穆,叫他如何能承认这点?
于是章忠只能说:“从前教小姐射箭的人,是侯爷,属下是在一旁看着侯爷教小姐练箭。”
说这句话的时候,朱凝眉正好带着李穆从外面回来,朱凝眉只是看了一眼章忠,并未拆穿他的话。因为她也不想让榕姐想起来,过去发生的那些糟心事。
到了夜晚,榕姐刚睡着,明四娘子忽然来访。
看见心上人,净微道长脸色唰地就红了,紧张得手足无措,他如今已经听了朱凝眉的话,把自己收拾干净,只希望明四娘子能多看他一眼。
可明四娘子却好像很严肃的样子,对朱凝眉道:“今日你们在山中救了一个人,他是苍霞部的首领陈雄。他找到了我,让我来通知你,他很喜欢你,想邀你去苍霞部小住几日。”
章忠和净微道长都很愤怒。别的女子或许会愿意,可朱凝眉连李穆都看不上,她怎么会看上陈雄?
明四娘子也觉得屋内气氛有些压抑,她换了个语气,缓缓道:“苍霞部是整个九曲寨最有实力的部落,就连此地的官府都不愿意得罪他。”
明四娘子提起官府,朱凝眉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章忠说李穆托人关照,才能让她在九曲寨顺利开医馆,李穆的人定是官府的。但这些人真正效忠的是李穆,还是李穆背后的权势呢?如今李穆失势,他们还愿意帮吗?
明四娘子见朱凝眉不语,又道:“陈雄今日命一队人来接你,你若不去,明日你这医馆便开不成了。就算你不愿意去,也会被他的人强行绑了去。在九曲寨,陈雄就是天,他的命令没有人能违抗……”
朱凝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明四娘子只觉得浑身冒着寒气,不敢再说话。
明四娘子只好转头看向净微道长,对他道:“劝劝你师妹吧。只是去做客几日,陈雄很喜欢她,会对她很好。反正你师妹嫁过人,生过孩子。在我们九曲寨的人眼中,男欢女爱就像吃饭一样,没有人会因为这种事对她指手画脚,人家反而会羡慕她命好!”
“你闭嘴!”净微道长这么个软和脾气,居然对心中偷偷爱慕的明四娘子发了脾气。
这是李穆第一次见净微道长发脾气,他满脸困惑。
朱凝眉仔细思考一番后,对明四娘子道:“我愿意去!”
净微道长委屈极了,见师妹受辱,好像比他自己要出卖肉身还痛苦,他求助地看了一眼章忠,希望他能做点什么,阻止这件事。
章忠除了杀人,什么也不会,更别提如今的他是个只有一只胳膊的废人。
章忠面无表情地对净微道长说:“你在担心什么?这不是她最擅长的事吗?为了达到目的,她都可以当自己最讨厌的替身,去迷惑她最恨的仇人。”
“他对我死心塌地,难道就没有你在他身边推波助澜的功劳?”朱凝眉成功反击了章忠的讽刺剧本,起身,跟着明四娘子一起往外走。
“师妹!”净微道长抓住了她的手腕。
朱凝眉冷着脸,用力甩开净微
道长的手:“你现在满意了?不是你把他们两个带来,我怎么会遇到这些糟心事!”
净微道长眼底涌起浓浓的后悔,怔怔地看着朱凝眉和明四娘子朝屋外等待的人走去。
忽然间,净微道长想起李穆,李穆武功高强,一定可以打败这些人。他们可以连夜收拾细软逃走!天地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他们几个的容身之所?
净微道长大声在李穆耳边咆哮:“她被人带走了,她有危险,你去把她拦住!你怎么不去?你平日不是半步都离不开她吗?”
李穆呆呆的,无论净微道长说什么,他都置之不理。
朱凝眉坐上了竹子做的软轿,被一群人簇拥着,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朱凝眉,李穆才恹恹地垂下头,丢下气急败坏的净微道长,回房间去睡了。
天明之前,这些人把朱凝眉抬到山上的一座别院。
圆脸侍女端来一套红色曲裾,让朱凝眉换上。朱凝眉冷笑,这陈雄,真是有色心没色胆,既然知道害怕,为什么还要胡来呢?
没有见到陈雄之前,朱凝眉完全配合,她换上了侍女端来的那套红色曲裾,也让侍女看到,她身上并未藏任何武器。
那圆脸侍女这才露出笑脸,让她好好休息。
这院子依照地势,围湖而建,占地宽广。
朱凝眉住的这间房,窗外便是湖。月儿高悬在树梢,湖水波光粼粼,景色心旷神怡。
屋内是奢华的红木刷了一层清漆,梁柱上雕着雀鸟衔枝,屋内的墙壁上画着茶花,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能在山顶上建一所这样的房子,得花费不少人力物力。
柜子里,放着各种颜色的曲裾,也有九曲寨外流行的襦裙。
朱凝眉坐在梳妆台前,抚摸着各种精美的首饰,把镶嵌着宝石的簪子往自己头上戴,然后又放下。
桌上放着各色干果点心,还有一些镇上买来的糕点。
若是普通女人,见了这些,定会为陈雄的细腻和体贴而折腰吧?可是朱凝眉出身世家,更别提她从前嫁给李穆时所拥有的,和眼前陈雄为她准备的,简直是天上和底下。
朱凝眉坐下,品尝着桌上的豌豆黄,她平日里忙着照顾病人,很少去镇上采买。榕姐最爱吃这种点心,她往后得调整时间,多休息几日带榕姐去镇上玩。病人的病,是永远治不完的。若是错过了榕姐成长的时间,就算是后悔也来不及。
吃完点心,朱凝眉又给自己沏了壶茶,然后问那个圆脸侍女要热水,自己泡了个澡。
等她从浴桶中起来,穿好衣服,那陈雄也回来了。
陈雄回来的时候,朱凝眉正在擦头发。
陈雄站在门口,没有迈步进来,第一眼只见到了瘦削的肩膀处皮肤白皙细腻。再看,便是她那张绝美的侧脸。她听到了开门声,却没有起来迎接,反而把肩膀处滑落的衣裳拉拢。
陈雄不缺美人,九曲寨的美人他想要谁,就能得到谁。
他是被美人这份淡定从容的态度吸引所有目光,他得意地笑了笑:“你的一言一行,符合我对你的所有期待。”
朱凝眉慵懒地放下擦头发的干布,淡淡地道:“我跟你说话了吗?”
陈雄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越发觉得美人合他心意:“有趣,实在有趣!”
朱凝眉道:“你不是说请我来做客吗?客人要休息,你却不问自请地来打扰,岂不是很冒犯?”
陈雄厚颜无耻道:“你睡你的,我玩我的,不碍事。我很会玩花样,不信?你给我个机会试试?”
朱凝眉不搭理他,她仍旧坐回梳妆台前,把玩着盒子里的簪子。
刚才陈雄只注意朱凝眉的肩膀、脖子,以及修长的腿和纤细的腰肢。现在他的目光落在朱凝眉把玩簪子的手上,才发现她手上的皮肤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还有扭曲的疤痕,一看就像是干过不少农活。看到那双干如枯柴的手,有种莫名的恶心冒出来,陈雄对朱凝眉的迷恋变成了不耐烦。
朱凝眉将簪子握在手里,起身,看着他,脸上带着妩媚的笑容。
她怎么忽然对自己笑了?难道她看出来他已经对她厌恶,决定不再摆出刚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最讨厌欲拒还迎的女人了,难道没有人交代过她?
但是她的脸真好看,锁骨处的皮肤雪白,陈雄被她的手压下去的欲望,又叫嚣了起来。
“我不喜欢你的手,别用你那双下贱的手碰我,乖乖趴在榻上,别动!等我尽兴,也许天亮就会放你走。”陈雄一边解开衣服,一边说。
他原本打算留这个女子在这里住半个月,看她表现如何,她若知情识趣,便将她带回部落。她若是反抗,玩腻了便将她抹了脖子扔到湖中喂鱼。
陈雄说完,看向朱凝眉,原以为她会哭,却见她弯着嘴角,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陈雄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女人笑起来竟然能这般好看,那双眼睛蕴藏着难以言喻的风情,看得陈雄心口滚烫。
她若是能一直这样笑,他怎么会介意她那双丑得不能见人的手?他的部落里有许多名贵药材,或许能帮她养好手上的皮肤?
白日里,朱凝眉和李穆在挖黄精时,听到了山上传来的一段对话,是陈雄在和属下吩咐,要将她带走。朱凝眉当时在山下,因为茂密的树枝阻挡,她能看见陈雄,陈雄却看不见她。
等陈雄走远,朱凝眉才叮嘱李穆,她晚上要出去一趟,不许李穆跟过来。
李穆听不懂朱凝眉的话,朱凝眉只好一遍遍地教他。
到最后,她也不确定李穆到底会不会跟来!好在李穆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否则他看着朱凝眉被明四娘子带走,怎么会不跟上去呢?
李穆没有听懂朱凝眉的话,但他看懂了朱凝眉的表情,她不愿意让他跟。
李穆假装回房间去睡,等朱凝眉走了一段路,他才偷偷跟了上来。
李穆到别院时,朱凝眉已经用簪子把陈雄给刺死了。
朱凝眉看着他皱眉:“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别跟来吗?”
虽然李穆不听话,但她却没有生气,她心里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管她怎么驱赶李穆,不管她说多少狠话,李穆始终都对她不离不弃,时时刻刻陪伴在她身旁。
十年前,她嫁给李穆时,心中期待的,不正是这种感情吗?
可是十年后的李穆,变傻以后,才给她这样的信赖。然而这些年,她走南闯北,已经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她终于活成了自己的依靠!
难怪世人总爱说,命运无常。可不就是命运无常吗?
李穆闻到血腥味,变得有些焦躁不安,朱凝眉怕他继续待在这里,会发狂。他的狂躁症再发作一次,便是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屋内的浴桶中,坐着一个闭上眼睛沉睡的男人,浴桶里盛满了他的血,也许再过不久,血水就会从浴桶里流出来,溢满整间屋子。
闻到血腥味的不止李穆,还有外面的圆脸侍女。
只要那美貌女子不反抗,首领至少能让她多活半个月。难道她活腻了不成?
圆脸侍女敲门:“首领,奴婢可以进来吗?”
朱凝眉听到这个声音,对李穆使了个眼色,让他跟着自己一起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