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章忠面善, 说话和气,榕姐对他并不排斥。
看着榕姐对章忠露出甜美笑容,李穆眼红得牙齿发酸。
不过, 就算他羡慕得眼红, 也没有上前打搅, 因为他不想破坏了榕姐射箭的兴致。
箭自榕姐手中飞出, 在空中发出一种震颤的声音, “嗖”一下,正中靶心。
看到榕姐射中靶心, 李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里的满足和自豪不知该如何用语言来表达。
榕姐不愧是他的血脉!
再射第二箭, 起风了。
李穆皱眉,风偏偏这时候来!没有眼色。
他担心榕姐射不中靶心会很难过。
可是, 就在下一瞬间,榕姐射中了第二箭。
被风吹来的树叶, 被一箭穿透,牢牢地钉在靶心。
李穆越看越欣慰,满脑子都在想, 他的榕姐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一箭接着一箭, 榕姐仿佛不知疲倦。
李穆越看榕姐,越觉得她很像自己!
以往李穆陪着李儒练习射箭, 李儒射出十箭便要休息,若李穆呵斥他继续练下去, 李儒射到十五箭时,便会嘴唇发白,身体发抖,仿佛随时会晕厥。
李穆原以为小孩子都像李儒那般脆弱, 哪知榕姐竟然超乎他的预料,能坚持半个时辰都不休息。
半个时辰后,榕姐停了下来,但她不是因为累了想休息,而是因为太无聊,她非要等到起风时,落叶飘来,才肯继续射箭。
当落叶被她刺穿,固定在靶心时,榕姐便会开心得哇哇的叫:“我又射中了!”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已然过去。尽管榕姐喜欢射箭,可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朱凝眉。她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箭,主动请求章忠带自己回安宁宫。
章忠怀抱着脸颊绯红的榕姐,来到李穆跟前,向他贺道:“恭喜侯爷后继有人!榕姐的箭术比世子爷更为精湛,假以时日,必定能与侯爷一决高下!”
榕姐在射箭的时候,戴着防护手套护住了手指。但她足足练习了一个时辰,即便有了防护,手指还是被弓弦勒得鼓起血泡,李穆看着都心疼。
但榕姐未喊一声苦,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上似乎还散发着香甜的奶味。李穆望着她那嫣红的脸颊,不由得心生一股冲动,想要将她拥入怀中。
榕姐瞧见李穆伸出手,赶忙向后仰身,不让他抱,仿佛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鬼,满脸尽是嫌弃。
李穆不顾榕姐的反抗,强行将她抱在怀中,气愤地说道:“你凭什么嫌弃我?若你不是我女儿,能来此处射箭吗?这是金吾卫训练骑射的场地,闲杂人等轻易进不来。”
章忠在一旁尴尬不已,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李穆这般怨妇口吻,或许在榕姐听来依旧凶巴巴的,但常年跟在李穆身边的人,才知晓李穆已在尽力展现他的温柔。
榕姐看了一眼满脸惊愕的章忠,觉得他现在的表情很滑稽,忍不住冲他笑了笑。
李穆不悦,瞪了一眼章忠,章忠机灵地找了个借口退下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嫌弃我?”
榕姐扁了扁嘴,思考一瞬后,才回答:“我出了汗,脏脏的,臭臭的,我担心你闻了之后会更讨厌我!”
这孩子,真会体贴人。
说起话来,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李穆努力绷紧脸,没有笑出来:“嗯,好像是有点臭。可你是我的女儿,就算你掉进粪坑里我也不会嫌弃你的。来,叫声爹爹给我听,我明日还让你来练箭。”
听到这话,榕姐立即捏着鼻子,鼻音厚重地说:“侯爷,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不掉进粪坑比较好。”
几句话把榕姐憋狠了,她连忙把手松开,用力吸了几口气,又说:“明日我不想来了,我不喜欢练箭,我喜欢刺绣、写字,画画。”
说完这句,榕姐仰着头,瞪着李穆,很有骨气。
李穆心口涌起一阵怒火,可他只能将怒火忍下去。他掏出心肝地对一个人好,却不被领情,这事就算落在旁人身上也得生气!
李穆没有暴跳如雷,他忍得住,谁让这个小犟种是他的女儿呢?
犟种生了个小犟种。
但李穆转念一想,榕姐也是为了维护她娘,才说了违心的话。
于是,李穆又开始心疼榕姐小小年纪如此懂事。
他满腔的怒意也因为榕姐的孝心而消散,李穆语气温柔道:“你还小,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你是我的女儿,这是板上砸钉的事!可你娘不知哪根筋不对,坚决不肯承认你是我的女儿。榕姐,你难道不希望我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生活在一起吗?”
榕姐摇摇头,迟疑道:“也许,我真的不是你女儿?”
榕姐没那么容易哄骗,李穆只好放弃:“我会证明给你看,你是我的女儿!等你娘没法否认了之后,你便要认祖归宗,改回李姓。我们两个都姓李,你应该帮我。你要帮着我一起劝你娘别再跟我怄气。”
榕姐不想姓李,她觉得朱榕比李榕好听,想了想,榕姐又摇头拒绝了李穆:“不行,我只听我娘的话。”
“行行行,你和你娘都一样,只会往我心口上插刀。”李穆开始唱苦肉计:“我心里在流血,可你们没有一个人心疼我,我就是这么个苦命的人。”
榕姐质疑地看着李穆,嘴巴闭紧不说话,清澈的眼神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李穆说的话,她半个字都不信。
看见李穆亲自把榕姐抱回安宁宫,朱凝眉没有任何情绪。
她对李穆视而不见,但李穆却非要挑衅她,点燃她的怒火。
悦容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连忙将榕姐抱走,带她去侧殿的盥室洗澡。
等寝宫大厅里只剩下两人,李穆继续板着对朱凝眉道:“你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妨碍我女儿的前程。她是忠勇侯嫡女,身份高贵,地位超群。无论你是否同意,我都得让她和我滴血认亲。她得尽快认祖归宗,改回李姓。”
朱凝眉一直在忍,可李穆说的话实在太不要脸,她没办法再忍,于是端起桌上的一杯热茶,泼在李穆脸上:“你简直臭不要脸!你屡次以榕姐的性命相要挟,迫使我放下尊严,委身于你。如今你竟还敢说我妨碍了榕姐的前程?没有你从中作梗把她从朱家抢走,榕姐就是天子之师朱归禾的千金,她的表兄贵为皇帝,她的姑母是太后!这样的身份,难道不比当乱臣贼子的女儿更高贵吗?”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乱臣贼子,可你明知我不是!”李穆捂着剧烈疼痛的头,深深叹气,无可奈何地道:“罢了,你在说气话,我不跟你计较。”
“对,你没错!你可是统领四十万北疆军,掌管十万金吾卫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忠勇侯,谁敢说你有错?纵然你犯了错,旁人也要奉承你是对的。那些不畏强权反抗过你的人,如今怕也成了无法进入轮回的冤魂野鬼!他们无处喊冤,只能趁你夜晚入睡时,在你耳边哭泣。”朱凝眉看着他,淡淡地讽刺:“难怪你夜里总是睡不好觉,你这样的人,坏事做多了也会心虚吧!”
朱凝眉说完,抬眸正好撞进他那双阴沉的眼。
李穆走近两步,手扣住她的腰,下颌抵在她的头顶。
李穆身上那股带着杀戮气息的味道,混合着榕姐出汗后略微发酸的奶香味,从头顶往下落,钻进她的鼻息。
这一瞬间,因为他们三个人的气息糅杂在了一起,朱凝眉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起来,她曾经抱着榕姐看着李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心情。
她怎么会这样想呢?
不,当时的她没有羡慕,只有讽刺。
不要去想什么一家三口了,他们永远不可能是一家三口。
李穆对榕姐好,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等日后朱雪梅回宫,李穆必定会将全部心思都倾注在朱雪梅身上,到那时,他的眼里心里,哪还会有她们母女的容身之处?
难道要因为她一时的胡思乱想,就让榕姐的人生重蹈她的覆辙,陷入悲惨境地吗?
去他妈的一家三口。
她并非朱雪梅的替身,榕姐也不是李穆的女儿,这宿命般的悲剧绝不能再次上演。
李穆眼睁睁地看着朱凝梅眼中的愤怒熄灭,变成一片死寂。
她又在想什么?
李穆不甘心,他宁愿朱凝梅恨自己,也不愿她眼里没有自己。
他将朱凝梅扛在肩上,大步往屋里走,待进了屋,又猛地将屋门关上。
进了寝殿,李穆将朱凝梅放下来,单手扣住她的手腕,一只手握住她的后颈,霸道地将她圈在自己身前:“你又独自在那儿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五年前,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便要与我和离,你如此行事,对我而言公平吗?即便当时我心里还对朱雪梅存有念想,可我对你难道不够好吗?当年的我,恨不得将整颗心都捧给你,除非你长着铁石心肠,否则绝不可能感觉不到我对你的爱意!”
李穆满含怨气、黑白颠倒的质问她,好似错都在她身上:“你说话啊,哑巴了?”
还能说些什么呢?她的愤怒和委屈,早就已经告诉过李穆。
李穆不肯认错,即便她再多说,也是徒劳。
她转念又想,为了早日出宫,最好能如从前一般对李穆假意顺从,哄着他,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让他放松戒备。
然而,当朱凝眉抬头望着李穆的脸庞,却无论如何都讲不出那违心的话。
朱凝眉的缄默,在李穆眼中无疑等同于她在否认,否认他们之间曾有过的那段情。她眼中的死寂,以及疏离淡漠的神情,宛如火上浇油,将李穆的清醒彻底吞噬。
李穆感觉自己快要被她逼疯了!
他猛地低头,吻得又凶又狠,一边贪婪地吮吸她的甜美,一边霸道地将自己的怒火转给她。直到他尝到了苦涩的眼泪,才瞬间清醒,将她松开。
看着她眼红的眼尾,李穆心痛又后悔。
他缓缓吻去她脸颊上的泪,强忍着心中的委屈,声音微微发颤:“当年你狠心离我而去,我的心便一直在滴血!这五年来,每一次想起你,我的心就如刀割般疼痛。为了不再承受这份心痛,我竭尽全力将你从记忆中抹去!你说我是乱臣贼子,可如今我变成这般模样,全都是拜你所赐!”
“我唯有不断地杀戮,才能借着腥臭的鲜血来掩去你留在我身体里的气味,我必须用屠戮时的麻木来冲淡心底的痛。我宁可成为人人惧怕的乱臣贼子,也好过做一个被女人遗弃的可怜虫。五年前,我未能留住你的心,是我无能,我认。而五年后的今日,若我不能将你留下,那我便是个连自己都瞧不起的废物!”
低沉的声音中,夹杂着他求而不得时的哀鸣,令朱凝眉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女人总是比男人更容易心软!
或许,她不应该把李穆往坏处想?或许,她应该给李穆一个机会?
还没等朱凝眉理清思绪,是否要给他一个机会,李穆的声音陡然提高,他冷笑着说道:“明日我会安排榕姐进行滴血认亲,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完这句,李穆拇指扣住她的下巴,一脸势在必得笑:“别再试图惹怒我,除非你想被我用铁链子拴住。”
朱凝眉失望地闭上眼睛,她就不该对李穆心软,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是坏的!
在他眼中,她宛如一个自不量力的猎物,注定会深陷陷阱,直至死亡。
然而,李穆低估了一位母亲保护孩子的坚定决心!
朱凝眉再次睁开眼,眼里迸射出仇恨的力量。
偏在此时,李穆头痛欲裂,额角突突直跳,喉咙里涌出一阵腥甜。
他不愿在朱凝眉面前展现自己的软弱,再继续待在这里与她争执,他又会被她气得中风。
于是在朱凝眉说出更多伤人的话之前,李穆转身大步离去,脚步中透着仓皇而逃的狼狈。
李穆走了,她想骂他的那些话,没有机会说出来!
没有人跟她吵架,安静的环境中,看着光线下的浮尘,朱凝眉神情放松下来。
朱凝眉虚弱地倚靠在雕花门上,回想起李穆对她的指责,以及在那一瞬间,她心中涌起的愧疚。
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李穆心生愧疚?
明知李穆爱的人并非自己,她选择逃走,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她十分确定,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的父亲的嫡妻是她的姨母,是她母亲的亲姐姐。姨母死后,父亲娶了母亲,他日日宠爱母亲,心里怀念的却是姨母。姨母性情飒爽,母亲性格温柔,父亲很快就发现她们二人越来越多不同之处,于是便冷落了母亲,娶了宠妾。
有一次,父亲和姨娘吵架,宿在了母亲房里。第二日,姨娘与父亲大闹一场,用上吊来逼着父亲认错。父亲在姨娘那里失了颜面,转头却把气撒在母亲头上。自那以后,母亲便开始生病!直到她学医之后,才开始怀疑,当年母亲身体越来越弱,是不是父亲在她的饭菜里下了慢性毒药?可惜父亲已经去世,她无法再求证此事。
替身只能是替身,替身永远无法超越他心里真正爱的那个人。朱凝眉从小便看透了,所以她不会再傻傻地相信,李穆会和父亲不一样。
朱雪梅心高气傲,打死她都看不上李穆这样的莽夫,李穆得不到朱雪梅的心,会不会又把气撒在她们母女身上?
在李穆眼中,当年和离,是她的错,她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他成为人人惧怕的乱臣贼子,竟然也是她的错,因为她的离开给了他致命的打击。
多么可笑的话?这话说出去谁会信?
将来朱雪梅看不上李穆,把他贬得一无是处时,李穆是不是也会说,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想清楚之后,朱凝眉便不再自寻烦恼。
她想逃离李穆的心思,战胜了一切困扰。
留在这里,就算她不愿意,李穆想侵犯她时,她也无法反抗,说不准她和李穆吵架时还会被榕姐看见。
只要能逃离皇宫,暂时顺从李穆,向他服软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不会死。
第二日,李穆派人来接朱凝眉到太医院,朱凝眉居然没有反抗。
看见朱凝眉牵着榕姐的手来到太医院,李穆惊讶得站了起来,她居然答应了?她怎么会答应呢?她是不是又准备了什么昏招对付自己。
李穆的眸光在母女二人身上来回扫视,眸光最后停留在朱凝眉的脸上,而她也坦坦荡荡地看着李穆,仿佛他们之间昨日的争执并不存在。
李穆察觉到了不对劲,冥冥中有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可他额角忽然猛地跳了,头疼的病又犯了,李穆攥紧拳头,脸憋得通红,逼着自己别把事情往坏处想。
朱凝眉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穆,冷冷地说:“今日我们先把话说清楚,若榕姐与你血脉相融,便是我欺骗了你,我随你处置,是凌迟还是活剐我都认罚。若验出来榕姐不是你的血脉,你也该给我一些补偿!”
凌迟还是活剐!
她怎么说得出口的。
他这么爱她,才会纵容得她如此口无遮拦。
李穆心脏传来抽搐般的疼痛,他都已经恨不得把心剖出来喂给她吃,她非但不要,还要在他的心丢在地上狠狠践踏。
不过,今日的滴血认亲,他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再怎么否认都没有用,榕姐就是他的孩子!想到她这些年受的委屈,李穆忍了下来。
不忍又能怎样呢?当着孩子的面跟她吵,让榕姐更恨自己吗?从走进太医院到现在,榕姐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仇人。李穆都忍不住在想,昨日榕姐练箭时,是不是把箭靶当成了他的心窝子在射,否则她怎么会一射一个准?
李穆冷冷道:“我能给你的都已经给了,你还想要什么补偿?”
朱凝梅语气不再生硬,反而有了几分楚楚可怜的:“为了治好你的疑心病,我的榕姐要被你用针扎手指挤出血来。难道我还不能问你要些补偿吗?我又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解除对我的禁足。安宁宫里虽然什么都有,可我已经被关得太久了,再不出去走走,我怕自己迟早会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