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朱凝梅满头满脸都是血。
她浑身乏力, 瘫坐在地。
李穆自始至终没有从马上下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倒地的她,没有丝毫怜惜, 眼神中只有冷漠。
他一眼都不想再见她。
章忠见李穆这假装不在意的模样, 便忍不住叹气。
为了找到朱凝眉, 他三日三夜不睡觉。即便这三日内, 有许多人拿出证据摆在他面前, 告诉他被秦王抓住的人是假太后,李穆也从未放弃找人。
没找到人之前, 李穆口口声声说,说无论她是谁, 他都要救。
现在李穆把人救了回来,却又硬撑着不去看她, 演给谁看?
章忠走到朱凝眉面前,想把她从陆弘手中解救出来。
陆弘真的死了吗?章忠不放心, 又狠狠在他胸口补了一刀,直到确定陆弘已经死得透透的,不会再活过来。
陆弘倒是死了, 他手里拽着的头发该怎么办?
陆弘手拽得死紧, 章忠又怕伤到朱凝眉,所以无论如何努力, 始终有一束头发,被陆弘攥在手心里扯不出来。
章忠求助地看着朱凝眉。
“你把刀给我。”
朱凝眉语气淡淡, 她从章忠手里接过刀,毫不犹豫地割断了那束头发。
“您先闭上眼睛,别看。”章忠提醒朱凝眉一句后,便将陆弘的尸体搬开。
朱凝眉反倒好奇他想做什么, 便一直盯着章忠。
她看见章忠把陆弘的头砍下来,提着头去向李穆复命。
恶心的血腥味,争先恐后地钻进她鼻腔和喉咙里,朱凝眉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在这个过程里,李穆始终态度冷漠,仿佛看她会脏了自己的眼,他可以控制自己的目光不要乱动。等章忠提着头禀报完毕后,李穆双腿轻夹马背,调转马头走了,把朱凝眉一个人抛在原地。
这一刻,朱凝眉看着集结成队伍离开的士兵,感觉自己又一次被全世界抛弃。
风迷了她的眼,泪簌簌而落,她手脚冰凉。
一阵压抑的呜咽响起,朱凝眉转头去寻找,是谁在哭。
等回过神来,她才惊觉,这声呜咽竟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
李穆已经知道她不是朱雪梅,竟然连看她一眼都不肯。
可见李穆从未爱过她!
前阵子的李穆有多么迷恋她,如今的李穆就有多么厌恶她。
那日在玄德殿大门外,她被大门磕破了头,李穆急得脸色发白,就连前来问诊的太医都被李穆吓得瑟瑟发抖。
现在她被秦王的刀割伤了脖子,还被李穆的箭射伤耳朵,可李穆却对此不闻不问。
他心里究竟爱着谁,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她为什么还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委屈?
可随后她又想,李穆不杀她,也不管她,难道不是一桩好事?她能否就此摆脱李穆,去过自由的生活?她的脚好像崴着了,有点痛。咬咬牙,天黑之前应该能走下山。
她身上没有钱,今晚该在何处落脚?
朱凝眉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血和泪,开始振作起来,为自己寻找新的出路。
可她想多了,李穆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等到李穆带着兵马离开得差不多了,才终于有两个武婢走过来,将她搀扶起来:“二小姐,请您跟我们走一遭吧。”
朱凝眉不知自己即将被人带往何处!两个武婢动作粗鲁,朱凝眉被她们提着胳膊走,全身都疼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李穆故意交代过她们,要给她吃点苦头!
她从小便习惯了吃苦,这点苦头又算什么?没有爹娘疼爱的孩子,都是眼泪拌饭长大的。
这世上除了夏芍,还有人会在意她的委屈呢?
夏芍真的死了吗?有没有可能是秦王在骗她?
想起夏芍,朱凝眉心里又是一阵钝痛。
马车行到城里时已是天黑,忽然传来的一声巨响,把刚从危险中逃脱出来的朱凝眉惊恐地将身子缩成一团。
透过车窗缝隙,璀璨的焰火点亮了夜空,五彩斑斓的光亮,犹如繁星散落。
远处传来了孩子们的尖叫和欢笑,谁家在庆祝?
朱家逢年过节也会放烟花,那是她和夏芍童年时不可多得的美好回忆。
此刻的她,疲惫不堪,狼狈至极,而马车外的不远处,有人正在品尝着欢笑和愉悦。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这世上过得幸福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为何不能再多一个她呢?
黑暗的马车里,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伴随着一声声巨响,绚烂的光芒透过缝隙洒入车内。绚烂的焰火缩小了数百倍,凝入她眼角滑落的那颗泪珠里,每一次闪烁都照亮了她心上的累累伤痕。
一夕之间,京城血流成河。
暗中支持秦王造反的大臣都被金吾卫抄了家,死伤无数,就连四大辅政大臣里的蔺辰儒也被抄家,他不但是户部尚书,还是天子的恩师,李穆居然敢杀他!
京城外秦王带来的驻军也死伤惨重,逃亡四散者更是不计其数。
李穆同意秦王入京后,便布下了天罗地网,在心怀不轨的秦王联络暗桩心腹伺机而动时,李穆已经将他们的犯罪铁证牢牢握在掌心。妄图跟着秦王改天换地的大臣,通通被李穆血洗了一遭。
就连先帝立下的四大辅政大臣之一的蔺辰儒都死了,还有谁能例外?
也有例外。
此人便是福康郡主。
她虽是大长公主唯一的血脉,却从未参与过谋反之事。且她的夫婿又是李穆的心腹,还在秦王谋反案中立下赫赫功劳,自然没有人敢找她的麻烦。
刚失去母亲的福康郡主听到舅父秦王意图谋反后,还去宫里为他求过情,可随后她便得知秦王居然掳走了太后,就连陆憺都恨不得将他五马分尸,福康郡主只好选择将求情的话咽下去,明哲保身。
经此一事,李穆在朝臣权贵心底越来越有威望,就连一贯不服他管教的陆憺都有几分怕了李穆,不敢再像往日那般跟他明目张胆地逆着来。
陆憺听说朱凝眉被李穆救了回来,又被他关在安宁宫,不准任何人探望。他心里隐隐明白,大约是李穆知道了真相。李穆会如何处置欺骗他的人呢?他又该如何帮助朱凝眉。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李穆被陆憺、朱归禾等人合起伙来欺骗了,也没有来找他们的麻烦,他反而冷静地处理秦王造反之后遗留下的祸患。
可风雨欲来之际,往往都透着一股死亡般的平静。
朱凝眉被李穆软禁在了安宁宫里,往日伺候她的宫人都被李穆遣散,偌大的安宁宫只剩下她一个人住,只有个送饭的太监偶尔来跟她说上一句话。
朱凝眉前一阵费尽心思地炼制一瓶见血封喉的毒药,昏迷时不知被丢在何处,这毒药她没用在秦王身上,反而把自己的手毒烂了。太监每日来给朱凝眉送饭时,会给她带上一些消炎去肿的药。
平日里会有宫女打理园子里的花草,如今身边没有伺候的人,朱凝眉手又受了伤,园子里的草很快长了出来,蚊虫也跟着多了起来。
朱凝眉夜里被蚊子咬醒,睡不好觉,于是趁着白日里没有蚊子咬来补觉。她不去想李穆会怎么对付自己,能活一天是一天。给她送饭的小太监,见朱凝眉白日都在睡觉没有好好吃饭,怕她被饿死了,便把章忠叫了过来。
章忠踏入安宁宫时,朱凝眉正在躺椅上打瞌睡。
不是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吗?她怎么还能睡得着?
章忠把她唤醒,劝道:“二小姐,您去跟侯爷认个错吧。”
朱凝眉忽然被吵醒,有些烦躁,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有何错?”
章忠无奈叹气。
朱凝眉和李穆置气,互相不搭理,章忠的日子也过得提心吊胆。李穆脾气不好,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
突然发作,逮着一个错处狠狠责罚?
朱凝眉见章忠不语,也不走,便使唤道:“麻烦你找人来把我这里的荒草拔了,再送点熏蚊子的香料过来吧。”
章忠怔怔地看着她,她难道不知自己是罪人,竟还敢使唤他!
“李穆把我关在这里,是想看我被蚊子咬死吗?这倒是个新鲜的死法。”
李穆怎么舍得杀了她呢?当初听说她被秦王掳走,差点疯了,他冒着雨寻人,满身泥泞地趴在地上寻线索。她不肯低头,李穆想她却没有理由来见她,被思念折磨得发狂,整夜整夜都睡不着。
真不懂这两个人究竟要互相折磨到什么时候。
章忠皱眉,板着脸走了。
章忠走后,果然几个太监走进安宁宫,把院子里的荒草拔了,还留下了一些驱蚊的香料,香料多到足够朱凝眉用完整个夏天。
看到这些香料,朱凝眉心想,也许李穆愿意让她活到秋天?
日子总要过下去,李穆不来烦她,朱凝眉便不去想太多。反正安宁宫里的书多,她也不觉得无聊,只是她的手近来溃烂得越发厉害,连翻书都很吃力,这倒是件麻烦事。
不知李穆能否同意让太医来给她治疗一下手上的伤?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又过了几日,安宁宫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看见福康郡主,朱凝眉很意外,福康郡主怎么会来安宁宫,是来看她笑话的吗?
自从秦王谋反后,福康郡主整日活在恐惧中,生怕李穆会找她麻烦。因为思虑过重,她的孩子没了,整个人消瘦得厉害。
今日来看朱凝眉,也是受章忠所托。
福康郡主想为李穆做点什么事,来换取活命的机会。
只是朱凝眉自己都活得朝不保夕,便也没办法对消瘦羸弱的福康君主施舍几分怜悯。她和福康郡主,各有各的可怜。
“忠勇侯近来过得并不好,他在等着你去认错。也许你去主动跟他低个头,他就会原谅你。我们都知道,你假扮太后是有苦衷的,你并非刻意欺骗他。你们毕竟曾经做过夫妻,只要你肯说句软话,他就会原谅你!”福康郡主看起来病恹恹的,她的眼神疲惫不堪,没有了往日那种生机和骄傲。
朱凝眉也不想呛她,只淡淡道:“我不想见他,也不肯跟他认错。依我看,李穆也没有必要原谅我!若是他肯大发慈悲把我杀了,我反倒要跟他说声谢谢。”
福康郡主每夜做梦都会害怕被李穆追杀,朱凝眉却视死如归。
她为什么身在福中不知福呢?总归李穆是肯听她哄的,只要她愿意低头,李穆一定会给她活命的机会。
福康郡主连忙劝道:“李穆怎么舍得杀你?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有多爱你。”
“他爱的人不是我,是朱雪梅!他现在不敢来见我,不敢杀我,不是因为舍不得。我把他耍得团团转,他心里恨不得将我抽筋剥皮呢!”朱凝眉说着便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绝望。
福康郡主看着她溃烂的手,想问她这是怎么回事,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便听见朱凝眉继续说:“李穆口口声声说着爱朱雪梅,却连他最爱的女人都会认错!这世上难道还有比他更可笑的人吗?”
朱凝眉嘲讽李穆,笑得忘了手上的伤,兴奋得用手去拍桌子,却因十指连心的疼,疼得差点摔倒,好在福康郡主将她扶住。
“二小姐,你的手,该请太医来为你看一下。”
“李穆巴不得我死在这里,怎会给我请太医呢?郡主,你先回去吧,我绝对不会向他服软的。”
福康郡主出了安宁宫,便将朱凝眉手受伤的事,告诉了舒奕。
舒奕立即请了太医去给朱凝眉诊治。
李穆从城外回来时,舒奕带着太医一起向他禀报朱凝眉手受伤的事。
章忠抬眸,碰到李穆瞥过来的眼神,浑身冰凉,吓得腿软,差点跪在地上。
朱凝眉的手受伤了?章忠倒是不曾留意过她的手。他日日警惕着自己别犯错,别有把柄落在李穆手里,谁知这回竟然犯了大错。
李穆叮嘱他好好照顾朱凝眉,可他却连朱凝眉手上的伤口溃烂了的不知道。李穆虽然不去见朱凝眉,心里却不曾想过要亏待她。
若朱凝眉的手保不住,章忠担心他的命也保不住。
好在太医给朱凝眉看过伤口后,说只要她按时服药,就不会有大碍。
太医禀报完毕,舒奕便领着他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李穆和章忠。李穆脸色不好,章忠不敢轻易说话,怕触怒了他。
章忠还记得五年前,李穆与朱凝眉和离时,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成日饮酒。
所有的伤心汇聚在他眼底,仿佛汹涌的暗流席卷而来,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要吞没所有一切。
后来李穆娶了夏芍,生了小世子,才渐渐好了起来,虽然他依旧神情阴鸷,形容可怖,无人不怕他。可是就这样一个看起来无情无义的李穆,除了章忠,还有谁知道他爱一个人的时候却会竭尽所有爱意!
李穆是个有能力的人,但凡他生出点野心,小皇帝陆憺屁股底下的龙椅,李穆唾手便可得。但李穆不愿意去夺,他对先皇忠心耿耿,对太后有着虔诚的报恩之心。
一开始,李穆对太后尊之爱之,也起过占有之心。可是平心而论,若非朱凝眉假扮太后,刻意纵容李穆倾诉出满腔爱意,李穆又怎会一步步沦陷,爱得如此深切?
章忠第一次看见假太后时,心里也犯了嘀咕,这姊妹俩怎么长得如此相似。
但章忠已经五年没见过朱凝眉,记不清楚她的具体模样。从前虽然见过几面,却也不敢仔细盯着她打量。
章忠觉得,他认不出朱凝眉,情有可原。可李穆曾是她的枕边人,怎么也认不出呢?
章忠忽然想起来,李穆从前在北疆打仗时,伤了眼,他看什么都很模糊。只不过他直觉灵敏、脑袋聪明,即便凭着模糊的轮廓也能将东西辨认清楚。
就因为李穆变现得太正常,很多时候,就连章忠也忘了他眼睛受过伤!
“太后”回宫,短短几日,李穆便对“太后”情根深种,甘愿当她罗裙下那条最忠心的狗,就连章忠也觉得匪夷所思,他时常怀疑“太后”在李穆身上下了蛊毒。
可偏偏这位太后,是假太后,还是他那个忘不掉的前妻朱凝眉扮演的假太后。
那日在密林中,李穆抛下朱凝眉扬长而去,看似冷漠无情,可是只有章忠才明白当时的李穆心里有多委屈。
这些日子,李穆一直在等朱凝眉主动向他低头,只要她肯认错,无论她编出什么理由,他都愿意昧着良心相信她的谎言。他会给她一个台阶,与她好言商量,接下来两人该如何相处。
李穆一直咬着牙、耐心地等,等得他耐心耗尽,心里仿佛有一把邪火在叫嚣着,要将他烧得骨头都变成灰。无数个夜晚,他半夜从梦里惊醒,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冲进安宁宫,将那个戏弄他的女人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章忠知道李穆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他抬头看着李穆的脸色越来越差,正想劝李穆去休息一下,却见他提着剑,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李穆提着剑,大步流星地来到安宁宫,想要进去杀了那个女人。可他已经走到安宁宫门口了,忽然又无法再往前迈一步。满腔酸楚涌入心头,李穆眼眶发红,手臂发抖。
他这辈子,连续在同一个女人身上栽跟头,尝到了两次刻骨铭心的痛。
做错事的人是她,她凭什么不认错?她凭什么不肯向他低头?
可杀了她,真的能结束这种痛苦吗?
李穆走进安宁宫的时候,朱凝眉正坐在阴凉的大树底下吃蜜瓜。她的手已经溃烂得没办法拿筷子吃东西,悦容只好拿着竹签儿喂到她嘴里。
看见李穆走进来,悦容紧张地向他解释:“二姑娘手上的伤实在太严重,是舒将军吩咐奴婢过来伺候二姑娘。”
李穆从进来那一刻起,便全神贯注地盯着朱凝眉。悦容得不到回答,抬眸看了他一眼,便知情识趣地退下。
朱凝眉看到李穆提着剑气冲冲走进来,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当然也怕死。只是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向李穆低头。
嘴里含着一嘴瓜子,吵架没气势,朱凝眉佯装淡定地吐出嘴里的蜜瓜子。
好巧不巧,李穆走到她面前,那蜜瓜子正巧落在了李穆的靴子上。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会相信吗?”
李穆被她气得笑了出来:“都死到临头了,你还有心情吃蜜瓜,我是该夸你临危,不惧颇有大将之风!还是你这个人天生就没心没肺,连死都不怕!”
朱凝眉看着李穆怨恨的眼神,心也跟着颤了一下,生怕他手里的剑不长眼睛,下一刻便会落在她脖子上。如果是一剑毙命,那她不怕死。
她只怕死前还要惨遭凌辱折磨。
“我这个人,从来
只听得进好话,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李穆被她没心没肺的样子触怒,瓜子落到他的靴子上,她还知道害怕。如今死到临头了,她反而如此豁达,他倒要看看她是真豁达还是装出来的。
李穆拔剑抵在她的脖子上。
朱凝眉想起那日被陆弘挟持的记忆,仿佛脖子上有无数蚂蚁在咬,她满眼恐惧地道:“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她终于开口求他了,李穆讽刺地笑了笑:“你现在才想起来求我,是不是太晚了些!有话快说。”
“你杀我的时候,你能不能动作快一点,最好像杀陆弘一样利索。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怕痛了!”说到怕痛两个字时,朱凝眉微微皱眉。
李穆看着她那双被裹得像熊掌一样的手,真不明白她说怕痛,是真是假。
“你宁愿我杀了你,也不愿意跟我解释一下你假扮太后戏弄我的事?”李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朱凝眉本来很怕他,可听到李穆要她解释时,她又不知从哪里生出了胆子,硬着头皮道:“你想听我怎么解释?还是你想看我跪在你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我做不到。李穆,别说废话了,你要是个有血性的男人,你就该直接杀了我。”
“你骗了我,还敢这么嚣张,你是吃定了我不会杀你吗?”李穆阴恻恻地看着她,声音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手中的剑却稳稳当当。
宁死不认错,是朱凝眉的底线。
但如果能活着,她当然选择好好活下去。
眼下李穆并不打算杀她,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激怒李穆,便只好解释道:“是你自己跑去跟朱归禾说,交不出太后,要让朱家满门抄斩。朱雪梅那个人从来只顾自己,不管别人死活,她又怎会将自己的去向透露给朱归禾?眼看三月之期已至,朱归禾找不到人,只好让我冒充假太后!好了,我说完了。难不成听完我的解释,你心里就能舒服点?”
朱凝眉恶劣地想,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夜闯安宁宫,与她在寝殿内纠缠不止一两回,这件事无论如何都瞒不过朱雪梅。
他再爱朱雪梅,朱雪梅也不会跟他在一起!
这一刻,她忽然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她的语气太平静,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李穆看着她那视死如归的眼神还带着些许戏谑,忽然间后悔来了这里。
她还是跟之前一样,不肯服输,誓要死犟到底。
她越平静,越淡漠,李穆心里的恨意便越浓烈,他恨不得将她生吞入腹。
朱凝眉坐久了腰疼,她见李穆没有想要杀人的打算,也不打算跟他在这里干耗着,从躺椅上站起来,扭身往殿内走,去软榻上躺一躺。
李穆看着她纤细的腰肢,忽然间想起太医说,她生育过。
李穆忍不住追了上去,一只胳膊轻松勾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拎东西似的将她拎起来,死死地抱在胸前。
李穆身高颀长,比朱凝眉高出很多。他只能将她托举起来,才能将整张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高挺的鼻梁,贴在她的颈间,李穆贪婪地深吸着久违的气息。
淡淡的白薇香经由他的鼻腔钻入肺腑,如一阵暖流般涌入,滋养了他的五脏六腑。这半个月以来,他的疲惫、焦灼、痛苦,在这一刻似乎都放下了。
没有什么比将她抱在怀里更重要。
“榕姐是不是我的孩子?”
“不,她不是你的孩子。”朱凝眉双脚悬空,被李穆锁死在怀里,身体不停地哆嗦。
她不愿意让李穆知道榕姐是他的孩子。
榕姐的父母,应该是大哥和大嫂那样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而不是像她和李穆这样,互相折磨,互相诅咒对方为什么不去死。
“真的不是吗?我觉得她长得挺像我的。她擅长骑射,一看就是我的种!”
李穆抱着她,将她压倒在软榻上,手却控制不住地钻向不可言说之地。
朱凝眉的身体被他锁死,无法动弹,腰背撞到软榻上的小几一角,疼到钻心,但她拼命忍住了痛意,没在李穆面前掉半滴眼泪。
“我没骗你,榕姐不是你的孩子!”
李穆看着她极力否认的模样,也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傻。榕姐若是他的孩子,她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只要她承认榕姐是他的孩子,他就会相信。以他如今的权势,他会给她们母女最好的一切!
当日榕姐被李儒欺负时,她都忍了下来。她这样的性子,若榕姐真是他的孩子,她当时便该说出来!
也许,榕姐当真不是他的孩子?
李穆心里有些失望。
若榕姐是他们的孩子,该有多好。有了孩子,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他心中不会再有恨意和委屈,他会原谅她做的一切。
“榕姐今年四岁,难道你跟我和离之后,立刻就嫁给了别的男人?你怎么敢在我还没有忘记你的时候,嫁给别人,那个人是谁!”李穆双手钳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直视自己。
他已经可怜到,在求她欺骗自己。
可朱凝眉却继续摇头否认:“不是,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榕姐怎么可能像你!”
李穆想起之前在安宁宫与朱凝眉欢好时,她总是满脸嫌弃的模样,脑子里忽然冒出她和别的男人在一张榻上纠缠的画面。
朱凝眉的腰,被李穆一次次地撞到小几上。
“你能不能别像条野狗似的随时随地发-情,跟你和离之后,我没有嫁过人。我是在离开京城的路上,被人欺负了,我并不知道榕姐的父亲是谁!”
李穆瞬间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现在跟欺负过她的人,也没什么不同。但她不知道在他身上下了什么降头,让他离不开她。
“你这张嘴,惯会骗人!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
“信不信由你。”
朱凝眉不想反抗,她把碍事的小几丢下去,随他怎么折腾。
李穆见她像个死人似的,心里很不痛快,他脑海里冒出来一个邪恶的念头,于是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和朱归禾一起骗了我,你们都该死!你去把那个野种杀了,我就放过朱家,如何?我保证,再也不会提半句你做过的错事。”
话音落下,李穆的喉咙里溢出恶毒的笑。
朱凝眉被他吓得浑身冰凉,恶狠狠地道:“你最好把我们都杀了!李穆,等我死了,我会变成厉鬼冤魂,夜夜扰得你不能安生,让你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好觉。”
他们都知道对方的软肋,每一句话都步步紧逼,非要刺痛对方才肯罢休。
李穆眼底染了猩红,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朱凝眉也不服输,被李穆掐得满脸通红,也仍旧用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盯着他。
朱凝眉心里很清楚,李穆不是真的要杀榕姐。
哪怕现在,他还在试探。
他黔驴技穷,只会用这种低劣的手段诈她,她不会上当,死也不会承认榕姐是他的孩子。
李穆将她死死地摁在软榻上,长腿一抬,跨坐在她腰上,咬牙切齿,语气阴沉:“你们朱家人联手一起演戏,把老子当猴耍,你还敢如此嚣张,谁给你胆子这么跟我说话。”
说着,又低下头,凑近她的脸,灼热的气息落下来,炙得朱凝眉忍不住皱眉。
可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又逼得她呼吸凝滞。
阴冷的声音,滑落在她耳边,犹如毒蛇吐信:“这是你们朱家人欠我的!你只能好好受着。”
朱凝眉死死抵住他的胸口。
她与他纠缠了这么久,李穆想做什么,她哪怕用脚趾头想都能明白。
平日她故意大喊大叫,满脸嫌弃,这才逼得李穆收敛了本性。可他收敛之后,也仍旧让她难以承受。如今他对她再无一丝一毫的心疼,她岂不是要遭受一场酷刑?
终于看到她眼里露出恐惧,李穆越发兴奋,他攥紧她的衣裳,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
那张妩媚的脸上,满是倔强,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却还不肯求饶,不肯低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李穆讽刺地笑了起来:“我已经给了你很多机会,你不肯珍惜,这是你自找的!”
说罢,他擒住了她的下颌,霸道的吻重重落下,好似要将她整个人拆成一段一段,生吞入腹。
平日里欢好,朱凝眉总不肯让李穆吻她,如今李穆终于不用再克制,于是便放开了撒欢。
他像是一只失控的野狗,疯狂地撕咬着猎物,连喘息里都带着病态的偏执。
盛夏的季节,暴雨即将来临,大风吹得窗户啪啪作响。
树枝猛烈地摇晃,枝叶摇摆的哗啦声响,盖过了屋内那一声“撕拉”的轻响。
风越来越急,树枝越摇越快。
快下雨了,鸟儿都飞到廊下来躲雨。
一只鸟儿低着头,好奇地透过窗户,俯视着屋里的动静,可它只能看见衣裳腰带散落了一地。
斜开着的窗户挡住了大部分风景,鸟儿飞到窗台上,终于看到宽厚的肩胛骨,满背的伤痕,以及起伏的窄腰翘臀。
没什么意思,鸟儿重新飞上屋檐,帮伴侣梳理被雨淋湿的羽毛。
李穆吻得凶狠,朱凝眉仰着脸,只觉得格外屈辱。
她又抑制不住地想起新婚夜。
他在睡梦中唤着朱雪梅名字的记忆,有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让她痛得撕心裂肺。
朱凝眉不顾手上有伤,拼命地打他,拼命挠他。
双腿也用力的踢!
她看他的眼神充满厌恶和嫌弃,李穆怀念起五年前,那时的她崇拜地看着她,满眼含情,渴望哀求。
她凭什么恨他!
她哪里来的立场恨他?
李穆眼底通红,恨她入骨,舍不得杀她,却又咽不下这口恶气,只能用他能得到好处的方式来惩罚她。
屋内哭声和怒骂声同时响起,间或夹杂着几声支离破碎的情动。
可情到底是什么?
有谁能说清楚?
朱凝眉轻咬唇壁,承受着疯子的报复。
李穆嘴被她咬得血迹斑驳,但细微的疼痛,反而让他兴奋,那抹笑容里带着嗜血的残忍——戏弄他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风越来越大,暴雨终于落下。
李穆起身去关窗,见雨滴砸落在花蕊中央,藤蔓上的花朵摇摇欲坠。
雨水已经在他关窗之前便飘进来,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滑到下颌,落到他凸起的喉结处。
他的身体过足了瘾,心里却空落寂寥。
青丝凌乱,散落在雪白的后背处。
疲惫过后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呼吸里夹杂着幼兽般的低声饮泣。
她无声的哭,让李穆失去了兴致再继续。
他难得心软,穿上衣裳后,将她搂在怀里。
她闭着眼,细长的羽睫上沾着珍珠似的泪,他手指微动,想要为她擦拭,她却突然睁开眼,自己抬起手擦拭掉那滴泪,不给他任何机会。
李穆的手,僵在半空。
“放开我!”朱凝眉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沙哑。
李穆愧疚地起身,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把衣服穿好。
分明她才是被欺负得狠了的那个人,可李穆却在这一瞬间,生出了许多说不清楚的委屈:“当年的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跟我和离?我究竟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让你几次三番来折磨我。”
李穆声音,处处透着可怜。
他的身材高大颀长,弯腰俯身,做低伏小地将脸贴在朱凝眉的肩膀上,像是在跟她低头讨饶。
“你对我很好!”朱凝眉扯了扯嘴角,笑声破碎苍凉:“新婚之夜,你躺在我的身边不停流泪。我不知道你梦见了什么,只听见你不停地叫着朱雪梅的名字。李穆,你从未爱过我,你只是把我当作朱雪梅的替身。这对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耻辱?”
那一夜,至今她想起来都恨。
她以为自己嫁得良人,日后像嫂嫂一样,被哥哥悉心呵护,妻荣夫贵,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可是为什么呢?李穆既然那么爱朱雪梅,为什么又要娶她呢?
“我只能是我自己,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不过是欺负我没有爹宠,没有娘爱,是个孤苦无依的可怜虫,身后没有靠山,所以才敢把我娶进门。可我从小就发誓,不会像我娘那样,受了委屈也要碎牙齿和血吞。”
“你当时为什么不把我叫醒来?你为什么宁愿逃跑,也不肯跟我好好地讲?”
“我为什么要把你叫醒?把你叫醒,我就跑不了了。我跑回家跟兄长说,要跟你和离。他们都不同意,我父亲当时恨不得杀了我。我告诉朱归禾,如果我不能跟你和离,会在回门那天,当着满门宾客的面一头撞死在家里的柱子上。他们怕我给朱家丢脸,只能同意。”
朱凝眉想起她大清早拖着酸痛的身体,狼狈匆忙地从忠勇侯府离开的那一幕,心里就一阵阵发寒。
她对李穆已经没有半点爱慕,他心里分明爱着朱雪梅,却仍旧可以强迫自己与她欢好。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他狼心狗肺,没有半点人性。
李穆看着朱凝眉仇恨的眼神,一阵阵心虚起来。
他直到今日才知道,她没有嫌弃他,是他先犯错,是他先毁诺。
难怪她这么恨他!
难怪她总是问,他爱的人到底是谁。
直到此时,李穆也说不清楚,他心里究竟爱着谁,他只知道自己不愿意放手,哪怕将她囚禁在身边,让她恨自己一辈子,也绝不会放她离开。
李穆顶着暴雨,仓皇逃走,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大雨落在脸上,顺着他的眼睛滑落下来,分不清楚到底是雨还是泪。
雨水冲洗着他的身体,却洗不净他心中的悔痛,那份痛已经深入骨髓。
雨幕将天地融为一体,他在雨中行走,如同暴雨中失去方向的船,无人倾听他心里的哀伤。
“砰砰砰,快开门!”李穆捶打着朱家大门。
门房撑着伞,把门打开,看见被淋湿得像水鬼一样的李穆,吓得差点跪在地上:“侯爷,您怎么来了?”
“朱归禾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我们老爷不是在宫里吗?老爷是不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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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万字更新奉上!
李穆的眼睛有问题,我前面铺垫过了,不是突然间飞来一笔哈。
具体在哪个地方,我自己也忘了,今天没找到。
我大概是这样写的,朱凝眉骂他:你眼睛是不是有毛病,李穆听到这句心里很开心,觉得她很关心自己,否则别人都不知道他眼睛有毛病,怎么偏偏她知道?可是李穆还没来得及问出这句话,两个人又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