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傅沉舟按住了额头。
&esp;&esp;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上涌,后脑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人像踩在了棉花上,有些失重。
&esp;&esp;“傅总?傅总您怎么样?”
&esp;&esp;旁边跟来的手下见他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esp;&esp;傅沉舟摆了摆手,他按着额头,按了很久。
&esp;&esp;久到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
&esp;&esp;十二月十四号,抽血。
&esp;&esp;十二月十六号,马场。
&esp;&esp;中间只隔了两天。
&esp;&esp;两天。
&esp;&esp;一个人刚被抽完血,身体最虚的时候,两天后就被他带去了马场。
&esp;&esp;那时的他还在怀疑沈晏接近他是不怀好意。
&esp;&esp;为了给他一个警告,他特意让马场的人给沈晏挑了匹最烈的马。
&esp;&esp;那匹马,性子暴,劲儿大,一般人压不住。
&esp;&esp;沈晏不会骑马,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esp;&esp;他就是故意的。
&esp;&esp;后来沈晏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他站在远处看了一眼,心里想的是——活该。
&esp;&esp;也不知摔得重不重,但肯定不轻。
&esp;&esp;沈晏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他当时只以为那是吓的。
&esp;&esp;现在想想,那哪里是吓的。
&esp;&esp;那是一个两天前刚被抽了一管子血的人,在零下几度的天里,被他硬按上了一匹烈马。
&esp;&esp;他怎么坚持下来的。
&esp;&esp;从马上摔下来之后,怎么站着走回去的。
&esp;&esp;怎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还继续留在马场等他。
&esp;&esp;而他又做了什么?
&esp;&esp;他和陆深聊了几句,直接上了车,走了。
&esp;&esp;把沈晏一个人丢在了那个荒郊野外的马场。
&esp;&esp;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esp;&esp;傅沉舟慢慢放下了按在额头上的手,他的手从来没这么抖过。
&esp;&esp;傅沉舟啊傅沉舟。
&esp;&esp;你跟沈家人又有什么区别。
&esp;&esp;他们让他端茶倒水,你也让他端茶倒水。
&esp;&esp;他们不让他上桌吃饭,你也没在意过他站在桌边时的局促。
&esp;&esp;他们抽他的血,你让他在刚抽完血两天后从马上摔下来,然后把他一个人丢在冬天野外。
&esp;&esp;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听这些事的时候露出这副表情。
&esp;&esp;你有什么资格去恨沈家。
&esp;&esp;你不也是其中之一吗。
&esp;&esp;沈晏……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
&esp;&esp;第103章 灰烬
&esp;&esp;傅沉舟是怎么离开沈家老宅的,他记不太清。他只记得离开前,问那管家要了一些东西。
&esp;&esp;一路上,跟他来的人谁都没敢开口。
&esp;&esp;开了这么多年车的司机头一次开得战战兢兢。
&esp;&esp;沈晏回来时,刚越过铁门,就看见前院中央,摆着一个火盆。
&esp;&esp;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就那么突兀地搁在草坪边上。
&esp;&esp;里面正烧着东西。
&esp;&esp;火光不旺,一明一暗的,映着周围的灌木丛,影子晃来晃去。
&esp;&esp;沈晏微微皱了下眉。
&esp;&esp;傅沉舟有烧东西的习惯吗?
&esp;&esp;没有吧。
&esp;&esp;他往那边走了几步。风吹过来,夹着一股布料烧焦的气味。
&esp;&esp;沈晏走近了些,低头往盆里看了一眼。
&esp;&esp;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esp;&esp;盆里烧的是衣服。
&esp;&esp;几件旧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不过…其中一件他认得。
&esp;&esp;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那是他几年前时的衣服。
&esp;&esp;在老宅的房间里放着。
&esp;&esp;盆里的衣服大多已经烧成了灰,只剩边缘几片还没燃尽的布料。
&esp;&esp;但在灰烬旁边,还躺着另一样东西。
&esp;&esp;长长的,窄窄的,横在火盆边缘。
&esp;&esp;他仔细看了看,几眼过后终是认了出来……
&esp;&esp;那是一把戒尺。
&esp;&esp;在老宅里,他最熟悉的一样东西。
&esp;&esp;沈家祖上有规矩,说子嗣若不听话、不守规矩、有失体统,便用戒尺责罚,以正家风。
&esp;&esp;话说得冠冕堂皇。
&esp;&esp;可这把戒尺从买回来的那天起,就只用在过一个人身上。
&esp;&esp;沈家那么多少爷小姐,哪一个小时候没闯过祸、没顶过嘴、没犯过混。
&esp;&esp;可打的永远都是他。
&esp;&esp;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理由。
&esp;&esp;老爷子心情不好,或者老太太看他不顺眼,随便挑个错处,叫人拿戒尺来。
&esp;&esp;他就得受着。
&esp;&esp;沈晏盯着那把戒尺看了几秒,它已经被烧了一半。
&esp;&esp;前半截已经发黑碳化,用手一碰就会碎成渣。剩下的一半还没完全燃尽。
&esp;&esp;沈晏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esp;&esp;他没觉得多难受,也没有什么翻江倒海的情绪。
&esp;&esp;说实话,那把戒尺打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也没觉得多疼。
&esp;&esp;忍忍就过去了。
&esp;&esp;沈家是个泥潭,但他早就可以走的。
&esp;&esp;以他的本事,就算不靠沈家,换个地方照样能活。可他还是留了下来,一留就是这么多年。
&esp;&esp;留下来是为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esp;&esp;有些账,得在沈家才能算。
&esp;&esp;所以那些责罚、冷眼、莫名其妙的刁难,都是他自愿领的。
&esp;&esp;他不怨,也没资格怨,路是自己选的。
&esp;&esp;火盆里的火苗越来越小,最后一点布料也卷曲发黑,彻底熄了。
&esp;&esp;沈晏盯着那一盆灰烬看了半天,肩膀却不知什么时候慢慢塌下来一点。
&esp;&esp;有点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esp;&esp;好像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真成了灰。
&esp;&esp;风一吹,就散了。
&esp;&esp;他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夜风有点凉,才把他的思绪吹回来。
&esp;&esp;沈晏眼神动了动,视线从火盆上移开。
&esp;&esp;这才沉思起来,傅沉舟去了老宅……可为什么突然去呢?
&esp;&esp;进了屋,傅沉舟坐在沙发中央,整个人陷在靠背里,眼睛闭着。
&esp;&esp;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结,下颌线绷得很死。
&esp;&esp;沈晏在门口停了一步,看了他两眼。
&esp;&esp;随后走过去绕到沙发后面,抬手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esp;&esp;指腹贴着那块发紧的皮肤,慢慢转着圈按。
&esp;&esp;沈晏按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眉头松下来,但脖颈还是僵的,于是顺着往下,拇指按上风池穴,一点点揉开。
&esp;&esp;屋里很安静,过了好一阵,傅沉舟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esp;&esp;“回来了。”
&esp;&esp;沈晏“嗯”了一声。
&esp;&esp;沉默了几秒,他问:“你去老宅了?”
&esp;&esp;第104章 自责
&esp;&esp;“去了。”
&esp;&esp;“为什么?”
&esp;&esp;“想多了解你。”
&esp;&esp;沈晏按着他风池穴的手指停了两三秒,又继续按揉起来。
&esp;&esp;不过力道变了,不太稳,节奏也乱了。
&esp;&esp;“我没什么……好了解的。”
&esp;&esp;沈晏低着头,视线落在傅沉舟后颈的一小块皮肤上,发起了呆。
&esp;&esp;他脑子里很乱。
&esp;&esp;他不知道傅沉舟知道了多少。
&esp;&esp;但傅沉舟从老宅回来就把那些东西烧了,说明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esp;&esp;知道他从小被罚,知道他在沈家过得不如佣人。
&esp;&esp;知道他以往所有的不堪。
&esp;&esp;沈晏只觉得嗓子发干。
&esp;&esp;他不太确定傅沉舟现在在想什么
&esp;&esp;亲眼看着,嫌恶是本能。他怕傅沉舟心生厌烦。
&esp;&esp;忽然,傅沉舟坐直了身子。转过头。
&esp;&esp;沈晏没反应过来,手还悬在半空。不敢和傅沉舟对视的他低下头,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底下,随后不争气的哭了出来。
&esp;&esp;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此时的傅沉舟心有多心疼。
&esp;&esp;“哭什么,来。”
&esp;&esp;沈晏没敢动,呆呆站着。
&esp;&esp;傅沉舟又说了遍,语气比刚才软了些:“过来。”
&esp;&esp;沈晏这才动了。
&esp;&esp;绕过沙发背,走到他面前,站定。
&esp;&esp;傅沉舟仰头看他。看了几秒,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esp;&esp;“上来。”
&esp;&esp;沈晏顿了片刻,才抬腿跨上去。
&esp;&esp;这个姿势对于他们俩来说已经很熟悉了。
&esp;&esp;两人在一起之后,亲昵时差不多都是这样。沈晏跪坐在他腿上,傅沉舟搂着他的腰,有时候亲一亲,有时候什么都不做。
&esp;&esp;但今天不一样。
&esp;&esp;今天沈晏脑子里想的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贴这么近。
&esp;&esp;不知道傅沉舟是不是已经烦他了。
&esp;&esp;“你有什么好哭的。”傅沉舟抬手,拇指擦过他眼角。“该哭的是我。”
&esp;&esp;沈晏垂着眼睛,睫毛抖得厉害。
&esp;&esp;“你过得那么苦,我却这么晚才来。”
&esp;&esp;沈晏咬住下唇,半天挤出两个字。
&esp;&esp;“不晚……”
&esp;&esp;傅沉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堵得说不出话。
&esp;&esp;停了几秒,他才开口。
&esp;&esp;“我不想去的。可我没办法。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的事,你家里的事,你的从前,我一概不知。”
&esp;&esp;“我想多了解你,只能亲自去一趟。”说到这,他重重叹了口气。
&esp;&esp;“没想到,听到了一些挺让我生气的事。”
&esp;&esp;沈晏的肩膀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抖,断断续续的。“他们……不算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