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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对峙

    对峙

    美人计是真好用, 怪不得历朝历代都有人爱不释手。

    徐瑷一出马,吊这孟槐跟驴前头的胡萝卜似的,今儿个轻舟画舫, 明儿个高楼雅座, 只差交换定情信物然后送聘下定了。

    万物铺如此声张, 孟槐也没来找他的麻烦, 孟寒舟觉得有些意外, 又不那么意外。

    孟槐厌恶他是真的, 但瞧不上他也是真的。

    一个臭做生意的,哪比得上他孜孜为国的孟大人。

    现在的孟寒舟, 对孟槐来说,大概就像只丢出去反朝主人门乱叫的狗, 或者一块硌脚的泥石头。他当然烦狗吵闹, 但狗就是狗,又成不了人。他忙着搏前程,天命在他身上担着,他哪有空跟狗置气, 多掉价。

    孟寒舟如此拖了那船主一二十天,他果然终究也没筹来多少钱。眼看着找上万物铺的商贾越来越多, 明州港的贡检也即将结束, 苏巴真是坐不住了——能赚到而没赚到的钱, 就像从他腿上剜肉。

    当晚他就差人去给孟寒舟递话了,说要再见面详谈。

    还是那间隐蔽的茶室,苏巴在里头焦躁地坐着,好半天才等来打着哈欠的孟寒舟, 他懒散披着件黑绒氅,神色隐有不悦, 身上还一股子香气,好似才从美人床上爬起来。

    虽然他确实刚从美人床上起来……不过是林笙的床。林笙配了种新的香药,闻着人心暖,手脚也暖,今夜才点上,他就被叫出来了,能悦得起来么。

    他一坐下苏巴就问:“那货你没许给别人吧?”

    孟寒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船主这话问的,好似我要许你个女儿似的。再说了,聘女儿还得三书六礼地下定呢,船主什么都没给我,还不许我把好女儿许给别人家了?”

    苏巴就知道他得提钱的事,又好声好气地商量说:“你要的那个数真是难,不成咱再商量商量……”

    他话都没说完,孟寒舟马上起身就走。

    “……哎!留步留步。”苏巴立刻将他拦住,忝着脸道,“我拿海洲票币先抵,回头回海洲取了现银来再填补给你。”

    孟寒舟稀奇道:“我要海洲票币做什么?那玩意在大梁又不值钱。你押我一堆废纸,那么大老远的,你跑了我找谁去?”

    苏巴心想做生意就讲究个诚信,要是做的好,自然有来有往,怎么会跑!自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怎么这世上还有比自己还要见钱眼开的!

    孟寒舟忽然说:“你要是真没现钱,海洲票币我不要,得抵真东西。”

    苏巴谨慎地眯着眼看孟寒舟,心想终于说到正事上了,他小心问:“你要什么真东西?珍珠玛瑙翡翠,还是红珊瑚。”

    孟寒舟盯着他手上的几个扳指戒指,凑上前去道:“那都是见惯了的俗物。你通跑海洲,一定见过鸽血石,那东西近年在大梁很是时兴,你船上有没有?”

    苏巴忽的一个激灵,这才回过味来,原来是早在这等着呢!他转着扳指,眼睛一转,问:“鸽血石可不好弄,你要那个干什么?时兴是时兴,可不如珍珠珊瑚好卖。”

    孟寒舟往后轻仰在椅背上,一脸为色所困的浪荡样儿:“嗐,还能是什么,家里美妾闹着要呗!那天出门见了人家贵妇头上戴着,一眼就看中了,也非要不可。我给她寻摸好一阵子了,一颗都没寻摸到,天天晚上闹得……哎哟,肝儿颤!”

    苏巴刚提起的心防又卸下了,原来是男人的那点事儿,也是,这孟老板年纪轻轻,手里握着颇黎这么大的生意,气血旺盛地厮混在美人窝里,也是应得的。

    孟寒舟看他表情,来了劲儿,追问道:“你真的有?匀我两颗,我好打发了我的美人儿。咱生意好说,接下来一年的颇黎器,我都紧着你供,如何?”

    苏巴闻言笑了,他自己也好色,美人不断,这点事真不是个大事:“没想到孟老板还是个情种,你要什么样的?”

    孟寒舟抱怨起来:“我上回买了几块上好的翡翠,她一个没相中,全给我砸了!我是真不懂女人的心思,一个不顺意就跟我动手,哎哟你看我这让她咬的?”

    他撩开袖子,露出胳膊上一口利索牙印。

    一谈起女人了,气氛一下子就松快起来,苏巴瞧了下“嚯”的一声:“还是个悍妇!这你也敢要。”

    “好这一口么。”孟寒舟笑了一会,“你让她自己上船去挑两颗,了了这心思,省的以后老跟我闹腾。”

    苏巴还有几分顾虑,孟寒舟又悠悠地说:“我这美妾命苦,小时候被人把耳朵捅聋了,舌头也拔了,就剩张脸能看,可怜可怜吧,谁让我疼她呢。”

    苏巴犹豫了一会,还是觉得这钱该赚,一拍案:“行,待会让她一块悄悄跟我进港去挑。孟老弟,咱都兄弟,几颗宝石,能费什么事。日后生意成了,这宝石算我送你了。”

    孟寒舟哈哈一笑,起身送他出去,一转头,脸上笑容就敛了去。

    席驰从梁上阴影里翻下来,也跟着去了。

    入夜,一辆小马车停在港口远处,下来了苏巴,和一位帕子遮脸的窈窕美人。

    近日贡检正是要紧的收尾时,港里到处都是拿刀枪的市舶司卫兵,苏巴和通使有关系,查验处心知肚明,看他今晚又带着个姑娘来,都心照不宣,轻描淡写地给放进去了。

    孟寒舟远远的在马车里等,约莫不到一个时辰,席驰先回来了。

    论打架,孟寒舟是有两手功夫,可论潜行隐蔽,他是真不如席驰。人家席驰是少年斥候出身的,他悄无声息地趁夜上了船,徐瑷把船主和水手们引到下舱里挑宝石,他就往上舱里一转。

    孟寒舟让他趁机去翻翻,看有没有账簿名册之类的东西。明州府动不了市舶司,全因没证据没借口,但凡能搜出点什么,就好拿去给贺祎交差,光明正大地让明州府来查港。

    “没找到。”席驰往马车里一钻,小声道。

    孟寒舟拧眉,诧异:“连个纸片子都没有?”

    席驰思索了一下,真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片子:“春宫图要么?只有这个了。”

    孟寒舟盯着一脸木的席驰看了一会,半晌佩服地拱了拱手:“真有你的。”

    说话间,进去挑宝石的美人也出来了,旁边跟着满腹肥肉出来送人的苏巴。席驰见状一个悄无声息溜了出去,孟寒舟撩开车帘,把美人迎了上来。

    徐瑷一摊手,除了当真挑了两颗鸽子血出来,其他的啥也没探听着。下了舱,苏巴与那几个水手交谈都是用炎洲语,炎洲人的唇语她压根读不懂,学都学不来。

    孟寒舟有点沉默,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不过,徐瑷抓紧写了几笔:“船舱下面有夹层,不止一层。”

    苏巴晃着肚子过来招呼,孟寒舟转头看过去——孟槐拿他当不在意的弃子看,觉得他一个自甘堕落跑去行商的兴不起什么风浪,那是孟槐不了解他。

    孟大人以为他是孟家不要的狗,那他可就真狗了。

    孟槐支着车帘,朝苏巴笑得一脸意味深长:“真是多谢船主了。今夜我请船主去个舒服的贴心地,好好松快松快。”

    苏巴当即领会,眼睛色眯了一下,这孟老板自己抱着美人,他自然也眼馋温香软玉,于是躬身就往车上爬:“哎呀,孟老弟,这怪不好意思的……”

    他才钻进半个身子,突然,席驰鬼魅似的打背后冒出来,一伸手到后脖颈,把他劈趴下了。他脑门磕到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嗵”的一声。

    席驰正要把他往车里踢,冷不丁的,这胖子竟又晕晕乎乎地抬起脑袋来:“嗯孟老弟?这怎么个事……”

    ?这么耐打!

    孟寒舟还没来得及抬手,只听旁边徐瑷一声倒气,举起手里装鸽子血的匣子,照着这胖子脑袋哐叽就是一下。苏巴这回两眼一闭,确实彻底昏了过去。

    徐瑷松了口气,敛了敛裙边:“吓我一跳。”

    “……”席驰和孟寒舟瞠目结舌,两人又不禁回忆起了当日在内码头上的初见一幕,双双缩起了脖子。

    -

    苏巴出去喝花酒,竟把自己喝得没了踪影。这事拖了整整三天,才捅到孟槐面前。

    往日里,这位船主也常流连秦楼楚馆,喝到东方破晓才醉醺醺归来,水手们早已见怪不怪,起初只当他又在哪个粉头院里宿了,并未放在心上。

    可这一回,三日夜过去,别说人影,连个捎信的人都没有,水手们这才慌了神,赶紧把满城的歌楼舞榭、勾栏瓦舍翻了个底朝天,却连苏巴的衣角都没瞧见。

    实在走投无路,这才派了两个会说几句官话的水手,硬着头皮,找上了孟槐。

    孟槐先前早有叮嘱,除非天塌地陷的急事,一概不许直接找他。

    可如今船主失踪,船队群龙无首,只能去找孟槐解决,不然这一船要命的东西怎么处置?

    这般紧要关头,苏巴竟还只顾着寻欢作乐给自己惹祸!孟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细细盘问起苏巴失踪前的行踪。

    水手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孟槐本就心烦,见状更是怒火中烧,冷喝一声:“如实说来!”

    水手们一哆嗦,才压低声音喏喏供出,说苏巴失踪前,曾带了一个刚交好的颇黎商的聋哑美妾上了船,说是要让那女子挑拣船上的宝石。

    “颇黎商”“聋哑女”这几个字眼入耳,孟槐身子猛地一僵,眼中闪过惊觉,他向前倾身,急切问道:“苏巴行船的账本和一应记录呢?”

    领头的棕发水手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回道:“回、回先生,那些东西都是船主亲自收着的,从来不许我们碰。我们、我们也不知道……”

    “废物!”孟槐抬手就将案上的青瓷茶盏扫落在地,“哐当”一声脆响,碎片溅了满地,滚烫的茶水溅到地毯上,洇湿一片。

    那棕发水手吓得浑身一寒,膝盖微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今日夜色漆黑,寒风卷着细碎的凉意,街巷里的灯笼被吹得左右摇晃,昏黄的光映着早已寂静无人的石板路,更添了几分萧瑟。

    空荡长街上,此刻只还有一家店铺亮着灯,一个人影正收拾着货架,也准备关门回家。

    孟寒舟正坐在新铺的二楼,就着一路暖香喝茶。他手中白盏里茶水微微一晃,忽的,楼下传来秋良略显急促的嚷嚷声:“……客人留步!我们已经打烊了,您不能上去!”

    话音未落,便被一道怒火中烧的斥声打断:“滚开!让孟寒舟滚出来!”

    秋良没见过这么蛮横无理的人,正要开口,就听楼上扬声道:“孟大人,大晚上的带这么多人来,是来找我喝茶吗?”

    两人同时循声抬头,只见孟寒舟懒散地趴在窗边,斜斜地往下看着孟槐与一众市舶司的卫兵:“秋良,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去吧,让他上来就行。”

    秋良皱着眉,不情不愿地往旁边让开了,他看看众人,识趣地赶紧拔腿快走离开。

    孟槐三步并作两步,楼梯板被他踩得“吱呀”作响,显然是带着几分怒意。

    他一把推开隔间门,门面“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抬眼望去,孟寒舟好整以暇地坐在临窗的位置,神色淡然,甚至还抬手举了举手中的茶盏,招呼道:“弟弟来得正好,尝尝这新沏的茶,滋味尚可。”

    屋里一扇漆雕木屏画,屏画前一座铜滴漏,滴答、滴答地响着。

    孟槐几步跨到他对面,一把将椅子拽过来坐下,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直接便问:“你把苏巴绑到哪去了?”

    孟寒舟眼底笑意更浓,带着几分戏谑道:“弟弟上来就说这话,倒像是我绑了你心尖上的小情人一般。”

    孟槐微微切齿:“我今日才算彻底明白过来,孟寒舟,你算计我!徐瑷也是在算计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孟寒舟并未反驳,只是默默提起茶壶,给孟槐面前的空盏斟满茶水,沸水注入盏中,茶香四溢。

    他慢悠悠地喝着,直到孟槐攥紧了拳头,眼看就要发作,才缓缓地开口:“是啊。就许你孟槐算计别人,不许别人算计你?被人摆一道的滋味,好受吗?”

    “你……”孟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的郁滞几乎要堵破胸膛。

    孟寒舟向前倾身,声音压得略低,笑吟吟问:“你之前算计了一辈子,是不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天下之事尽在你掌控之中?如今骤然被人算计,还是被我这么个——早该死绝的杂种算计,是不是浑身难受啊?”

    孟槐忽然感觉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仿佛有什么尘封多年的秘密,在两人之间悄然涌动,几乎要破土而出。他眯起双眼,死死盯着孟寒舟。

    孟寒舟却毫不在意他的目光,依旧语气随意:“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着我。你难道不该好奇,我为什么还活着,没有死在曲成侯府吗?……孟相。”

    这一声“孟相”,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孟槐耳边炸响。

    他瞳孔骤缩,身子猛地一僵,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茶水洒了满桌也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孟槐心旌一曳,嘴唇微颤。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称呼?!

    难道他也是——

    不,不可能!他不可能和自己一样也重活了。

    不,为什么不可能?他可以,孟寒舟为什么不可以?

    孟槐被两种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拉扯,一时间扰得他心神大乱。

    孟寒舟并未直接回答他的疑问,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意味深长道:“官拜宰相,风光无限,你很喜欢别人这么叫你吧?上辈子没听够,这一世还要费尽心机再听一遍,才觉得满足。可你又怎么知道,你所看到的‘那一世’,不是自己的一场黄粱美梦呢?”

    孟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让自己入他彀中,只问:“少废话,苏巴到底在哪?你到底想要什么?”

    孟寒舟静了片刻,倏忽一笑:“当然是藏起来了,他可是我献给二殿下的投名状。”

    “你投了贺祎?”孟槐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面上又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既然彼此都已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他也不再掩饰,开门见山道:“你既然和我一样是……就该知道,这天下共主究竟是谁!这是天命,不可违逆!”

    孟寒舟一哂:“天命?孟槐,你运气好,是命定的天横贵胄,是老天选中的人,所以你信天命。可老天没选我,我的命,从来不由天定,得我自己去挣!”

    孟槐脸色铁青:“放着通天坦途不走,非要往火坑里跳。你简直执迷不悟!”

    烛火的阴影打在他的侧脸,显得孟寒舟眼神十分锐利,他叠声逼问道:“孟槐,你扪心自问,那真的是通天坦途吗?你自恃天命,可天命真的在护佑你吗?倘若你的天命真的有用,我现在为何还活着?贺祎为何能策反义军,占据山北,与贺煊分庭抗礼?桑子羊又为何会站到贺祎那边?徐瑷又如何能算计到你?!……你的每一步,真的走对了吗?”

    “孟槐,你太心急去摆布别人。人不是机械木头,等着你原地拨楞两下,就能一遍又一遍地围着你重复转。”

    他一字一句,字字如刀,字字诛心,扎在孟槐心上。

    “你也不过是贺煊手里的一把刀罢了!贺煊若真能成事,也成不了明君!你一时风光,将来未必不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孟槐,那所谓的天命大梦,你究竟看到最后的结局了吗?”

    一时间气氛肃杀,落针可闻。

    孟槐脚下不自觉地退了半步,脸上微微发白。

    他确实没有看到结局——上辈子,他只看到对手一个个倒下,自己一步步爬上高位,站在朝堂之上,受百官朝拜,受皇帝加封,加官进爵,风光无限……

    然后,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突然一睁开眼,一切都回到了起始的时刻。

    结局?他从来没有看清过。

    真的是梦?

    不,不对。

    这都是孟寒舟的诡辩之辞!

    孟槐定了定心,多少有点恼羞成怒:“那不是梦!天命就是天命,是不可阻挡的,谁也不能改变!我没有选错!我只要顺着天命走……”

    孟寒舟眸底狠厉隐现,不过稍纵即逝,他面上依旧带着一股瘆人的笑意:“你没看到结局,我也没有。天命还没有写到最后一页呢,结局可不算写完。”

    铜漏滴答一声,孟槐心里咯噔一下。

    沉默良久,孟槐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地问道:“你铁了心,非要与我作对?”

    孟寒舟嗤笑一声,撑着桌沿直视着他的眼睛:“孟槐,你我之间,有什么天大的仇怨,值得我与你作对?你我之事,不是你我之错。你厌恶我强占了你十六年的荣华富贵也好,恨我阻了你原本的青云路,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也罢。我也是实实在在替你做了十六年的‘孝子’啊!那座宅邸里人人都想让我死。对,我鸠占鹊巢,我是该死,可你我若没有换此一遭,那在侯府里暴毙早死的就是你!——他们想逼死的,从来都不是我呀。”

    他语气忽然柔和了下来,和颜悦色地说:“孟槐,你我不该同病相怜吗,我是替你挡的灾啊。”

    似雨夜里攀着脚踝而生的幽魅,冰凉、冷硬,一直缠绕在耳边。

    脚底的那股寒意蔓延至全身,孟槐不知怎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铜滴漏“滴答”又是几声,漏中浮箭一歪,斜撞在桶壁上轻长地咣的一声。孟槐被滴漏俘去了注意,他盯着浮箭上的刻度,突然叫一声:“不对!你东拉西扯,拖我时间!”

    孟寒舟上挑的眉眼里带着笑:“回洢水的船已经启程……来不及啦。你我各为其主,要不你来投我这,咱们一样做兄弟?”

    贺祎果然在洢州?

    孟槐面色一沉,寒声说:“一个船主改变不了什么,我杀了你,带回去一样可以给贺煊交差。”

    卫兵们的刀,森然出鞘。

    “请便。”孟寒舟道,“我命如草芥,你想杀就杀,我才值几个钱?我死了,你在明州也寸步难行,市舶司卫兵无故出港,通运司使当街杀人,你官途就此止步!我看看到底是谁的命更贵重一点?”

    孟寒舟嬉笑问:“孟大人,你想杀我不敢杀,想追船追不上……可怜吧?”

    “你这个……疯子。”

    两人四目相对,孟槐盯着他一双浑天不怕的眼,指尖紧了又攥,赫然回身下楼:“走!”

    一众卫兵转瞬离开长街。

    铜漏中的浮箭咣啷又是一声,画屏也动了一动。窗外漆黑无星的夜空里忽地爆了一声乍冬雷,孟寒舟抵上门窗,折到画屏背后——谁知呢,这里还藏了个人,林笙背靠着画屏,紧紧地抿着唇不出声。

    孟寒舟拥上去,低头轻轻地抵他的唇:“我诓他诓的好不好?”

    见他袖中紧紧地攥着,孟寒舟伸手一摸,竟是把匕首。

    孟寒舟把他抱进来,顺着脊背一摸,摸得他肩膀松懈着靠过来,才把匕首过到自己手里,掂了掂问:“哪来的,你怎么还用上这个了。”他笑一笑,“你还想用这个替我跟他拼命啊?”

    林笙手都攥麻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有些闷:“你的匕首呢,为什么很久都没见你带在身上?”

    “之前那把?送人保命用了。”孟寒舟把匕首把玩了一圈,这个倒是精巧,“不是答应你了以后少动武吗,不带也没事。”

    林笙把他一推,抵在画屏上,一把抓住襟子把他扯过来吻住。向来是孟寒舟把他咬得喘不过气,这回的交错难得令孟寒舟半天没说上来话。

    外面的雷声风声密密,纠缠着喘息,孟寒舟伸手托住他的背,将他锁在怀里。

    “带着。”林笙与他耳语,“不管去哪都带着……这是新给你打的一把。”

    “我又把你吓着了?”孟寒舟舔了下被他咬得微痛的唇角,笑着把匕首收进后腰,“行,以后都带着。”

    雷声越滚越浓。

    孟寒舟将林笙搂出画屏:“今夜天气甚好,走,去看捉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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