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报复
“啊——嚏”
沈遇揉着鼻子, 那夜爬山着了凉,实在误事。
阿娆冷不防被他喷了一脸口水,美好的幻想瞬间破碎。
“你是不是故意的!”阿娆拿红盖头擦脸, 精心画的妆容全花了,戏台上的丑角一般,她索性将脸洗了。
这婚成得可真不痛快!
沈遇也将红布一丢, 去哄阿娆:“我怎么会是故意的呢, 实在是忍不住。”
阿娆挣开他的手, 虽然知道是那夜自己任性连累他着了凉, 可他在那么个时候打喷嚏,自己如何能不生气。阿娆口渴得厉害,便将两杯合卺酒都喝了。
“娆娆。”沈遇蹲着哄她, 这件事的确怪他。正要说软话, 忽而又打了个喷嚏。
阿娆更气,挪开了腿,说:“去找太医瞧瞧。”虽然生气,可到底还是关心着他的。
说起太医, 沈遇忽然想起来了,说:“方才驿站来报, 周御医今夜就能进宫。”
今夜, 她就能知道自己究竟会不会死。阿娆神色转黯, 仿佛死期就在今夜了。忽然一阵头晕目眩来袭, 阿娆顿觉浑身乏力, 虚弱地靠在椅背上, 有些透不过气。
“怎么了?”沈遇惊慌, 阿娆已说不出话, 他赶紧将人抱回床榻, 朝外喊道,“快去找太医过来。”
太医们在长霓宫进进出出,娆公主的病情急转直下,形势之恶劣前所未见,他们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最终的结论是,等周御医回来再说。
沈遇焦灼不已,在长清宫里来回踱步。苏珩亦忧心忡忡,不停派人去催促周御医。
“太傅吃些东西吧。”苏珩说道。沈遇自午后阿娆发病起粒米未进,身上又染了风寒,苏珩担心他也倒下了。
沈遇摇头,他实在没有胃口。向来不信鬼神的他此刻也开始向上苍祈祷,但求阿娆平安无事。他又向苏珩说:“陛下先去休息吧,明日还得晨起。”
苏珩亦是摇头,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沙漏静淌,时光流逝。月上中天时,周墉匆忙入宫。他的马车路上坏了,中途换车废了些时候。白发苍苍的他跑得面红耳赤,来不及去向陛下请安,直奔长霓宫而去。
苏珩与沈遇闻讯赶来,周墉已诊完了脉。
“虚惊一场而已。”周墉捋着花白的胡子,气息仍有些湍急,“公主并没有破伤风的病症,应当只是连日腹泻以致体虚。又受惊过度,以致看起来病情凶险。”
简而言之,是阿娆自己把自己吓病了。
沈遇松了道气,想去看看阿娆,奈何长霓宫守着许多人,而且已是深夜。苏珩瞧出了沈遇的心思,道:“各位太医辛苦了,都先回去休息,朕自有重赏。”
众人齐齐应“是”,渐次散去。苏珩又将宫人遣散,自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说:“朕也先回去休息了。”
沈遇匆匆拱手谢恩,脑袋已迫不及待朝向了阿娆的寝殿。
阿娆正在屋里用膳,知道自己死不了后她瞬地食欲大增。自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看桃花开谢,可以喝酒吃肉,说不定以后还能去海边看日出。心头萦绕了几日的阴霾终于散去,连听风声都觉悦耳。
沈遇瞧见她那没心没肺的模样忍俊不禁,半个宫的人都为她奔波担忧,她倒是吃得安稳。
“娘子。”沈遇忽这般喊她,阿娆一惊,差点被饭粒呛死。
阿娆咳嗽着,问他:“你喊我什么?”她应该是听差了吧。
“你我既成了亲,我自然该喊你作‘娘子’。”
小命保住之后,阿娆便嫌弃起白天那亲结得太寒酸,不想认账:“那就是过家家,哪能作数。”
“哪能不作数。”沈遇坐到她身边,道,“你嫁衣也穿了,我盖头也揭了,哪有这般过家家的。”
阿娆弹起来,坐到床上去。成婚对女子而言意义重大,她连花轿都没坐上,怎么能就这么随随便便就算嫁了,那可亏大了。她道:“反正我不认,父皇有遗诏,我还不能嫁。”
沈遇笑笑,说:“月老可看着呢,大不了我在人前仍喊你公主殿下,私底下再叫娘子。”
“不行。”阿娆坚决不答应,“咱们白天成的亲,哪来的月老,反正我就是不答应。”
“好好好,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其实沈遇也觉得白天成亲仓促,只是故意逗弄阿娆。他与阿娆的婚宴,必定要大宴亲朋,风风光光将她迎进门。沈遇肚子一阵咕噜,拾起阿娆用过的筷子就吃上了。
沈太傅平素是出了名的爱干净,阿娆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不讲究,心想他一定是饿坏了。说起吃,阿娆忽然想起了流流,她病的这几日一直没见着它。
“你知不知道他们把我的流流弄哪去了?”阿娆问道,之前一直以为是流流害她得病,可别把它弄死了。
“在我那儿。”沈遇擦擦嘴,说,“本来常东要把他活剥了的,我怕你还惦记着,就先带回去了,明日再送回来给你。”好在自己拦着了,真要让常东把那松鼠宰了,阿娆又该难过。
阿娆思忖了片刻,道:“别送回来了,挑个好日子放它回家吧。”如今天气渐地暖和了,她不用再担心流流饿着,何必把它关在笼子里。外面的天地那般广阔,谁乐意日日待在同样的地方。
沈遇最明白阿娆的心思,她从一出生就被困于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虽然锦衣玉食却并不自在。再等几年吧,珩儿已越来越有君王之风,再过几年阿娆就能功成身退了。
宫女素淼端着药站在门外探头探脑,不知当不当进去。谁都知道沈太傅与公主关系匪浅,这时候进去打扰怕惹他们不快,可若不进去这汤药又该凉了。她的影子在门窗上晃荡,久久不散,引得阿娆和沈遇都盯着看。
“进来吧。”
阿娆发了话,素淼这才敢进来。阿娆看了眼那黑乎乎的汤药,眉心拧出了个褶子。
“怎么没备蜜饯?”沈遇问道,平素阿娆喝药都得吃几颗梅子。这些事情以前多是素品张罗的,她如今卧床养伤,素淼也就疏忽了。
“奴婢这就去准备。”素淼一屈膝,刚要出去就听阿娆说不必了。等她跑一趟回来药都凉了,阿娆现在可宝贝自己的小命,知道要趁热喝药。
她晃了晃碗底的沉渣,屏着气、闭着眼,一口气将药全都喝下,苦得小脸皱成包子。沈遇倒了水过来给她漱口,阿娆漱了不下十次,两腮都漱麻了。
“素品的病还没好吗?”阿娆甚是想念素品在的日子,早前他们说素品染了风寒,她有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
素淼心虚,支吾了半晌又看向沈遇,是沈太傅吩咐他们不要让公主知道素品受伤的事情,以免公主动怒影响病情。
阿娆循着她的目光看向沈遇,素品生病与沈遇有关?
沈遇知道瞒不下去了,朝素淼说:“照实说吧。”既然阿娆已经没有大碍,纵是想瞒也瞒不住。
“那日太后娘娘带人硬闯咱们长霓宫,素品姐去拦她们,被那李嬷嬷推了一把,撞伤了腰,到现在都还站不起来。”素淼替素品委屈,说话带着哭腔,“还有常东公公也挨了一脚,大家都忍着不敢说。”
“什么!”阿娆气愤不已,牙齿咬得紧紧。那日她病得糊涂,没想到素品和常东竟挨了打,秦氏这般欺她,此仇不报她枉为监国!
“去传我的话,那个什么嬷嬷在本宫抱病期间口出讳言,你带几个侍卫过去,打她二十,不,四十个板子,让康宁宫所有人出来看着,以儆效尤!”
素淼愣愣,眨巴着眼睛,公主是在说气话吧?三更半夜让她带侍卫去闯康宁宫?
沈遇劝她道:“这般大动干戈,你与太后岂不积怨更深,何况现在已是深夜,不如明日再说。”
“赶的就是深夜,让那些狐假虎威的都看看,动本宫的人是什么下场。”她与秦氏的积怨是化不了的,要不是动不了秦氏,阿娆早把康宁宫拆了,何必借个奴才扰她太平。她又交代素淼:“千万别堵她的嘴,得让咱们太后娘娘也听着。”上回秦氏编瞎话吓唬她,害她发了好几夜的噩梦,今个怎么也得把仇报了。
是夜,康宁宫惨叫震天。秦氏从夜梦中惊醒,得知是阿娆派人来找麻烦,气得浑身发颤。一想自己生了一子一女,儿子不帮自己,女儿又被阿娆赶去了南边,一道气上不来,当即就病倒了。
她这一病,苏珩免不了到康宁宫探望。秦氏拉着儿子的手,哭诉自己如何如何孤苦,如何如何委屈。苏珩宽慰着她,自己夹在生母与皇姐之间,处境委实艰难。
“珩儿,让你亲姐姐回来吧。”秦氏抹泪,“母后就你和娢儿两个亲人,你日日忙于朝政,母后不怨你,可你总得让你亲姐姐回来陪着母后吧。”
“可是。”苏珩为难,“二皇姐还未守满丧期,这时候回来恐怕惹人非议。”
秦氏哭得更凶,手帕掩住了大半张脸:“我病得都快不行了,还不准亲女儿回来看看吗!”
苏珩忙劝道:“母后保重身体,我去问问大皇姐的意思就是了。”
一听说还得看苏娆的意思,秦氏更是声嘶力竭:“你就知道听她的,是她生了你还是我这个当娘的呀?我就想见见自己的女儿,凭什么还得她苏娆点头。你要不让我见娢儿,往后也用不着了给我请安了,只当没我这个娘!”
苏珩实在没辙,毕竟是自己的生母,若闹得太厉害,他难免会被世人冠以不孝之名。皇帝不好当,儿子也不好当,他叹了道气,说:“母后您别这么说,我让二皇姐回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