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车室不大, 装修简洁,几张暗红皮质沙发围着玻璃茶几,只有零星几个人坐着, 显得有些空旷。
阿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站台方向瞟, 那是通往内地的方向。
“在看什么?”季柏泓在她对面坐下,递来一瓶温水。
“没什么, 看看火车。”阿伶收回目光,接过温水,“没想到公务候车室这么安静。”
“总好过外面嘈杂, 通关也方便, 不用下车排队。”季柏泓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 语气也随意了些, “你没回过粤东省?”
“嗯,刚出生不久就随家人来了香江,一直未再回去过。”阿伶垂下眼帘,继续瞎掰,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生疏同向往,“听讲变化好大,这次正好借季先生的光, 回家乡见识下。”
季柏泓没拆穿她话里的迟疑, 只淡淡嗯了声,他看得出来,阿伶对于这次“回乡”,似乎比对这次谈合作更上心。
但他没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就像他这次投资建厂,除了是响应号召,也藏着拓展内地市场的长远打算。
广播里响起检票通知声,季柏泓起身,拿起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又自然地伸手拎起阿伶的公文包。
阿伶愣了下,下意识想说我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讲:“多谢季先生。”
公务车厢在火车的最前端,车厢内铺着深绿色的绒布座椅,每个座位都配有小茶几,显得颇为高级。
季柏泓把公文包放在中间的茶几上,对面也坐着一男一女,看样子像对夫妻,彼此点头礼貌示意后,便各自收回视线。
刚坐下不久,穿着制服的列车员就端着热茶过来,操着一口带着越秀腔的粤语,笑容可掬,“两位就是季生同姜小姐吧?粤东省/经委的同志打过招呼了,有乜需要随时告诉我。”
季柏泓颔首道谢,接过茶杯,先递给了阿伶,火车缓缓开动,哐当哐当驶出红磡,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渐渐变成拥挤地旧街巷,再到新界的农田。
阿伶捧着茶杯,目光看着窗外,眼神里满是新奇,她其实对这些农田没半点兴趣,心里盘算着到了罗湖口岸,能不能多看两眼深甽的方向。
“在想些什么,这么入神?”季柏泓低沉地嗓音在耳边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久没看到这么多农田了。”阿伶回过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转换了话题,“季先生,不如你现在就同我核对下建厂的细节?好似选址,越秀同深甽各自的优势”
季柏泓从公文包里拿出方案,两人便凑在一起低声讨论,阿伶的头发偶尔会随着动作扫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细微痒意,季柏泓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阿伶分析起深甽的区位优势,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眼中闪着光,“深甽离我们港城好近,物流方便到爆,而且政策支持力度大,地价同人工都比越秀便宜不少。”
季柏泓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听你这么讲,好似很看好深甽?”
阿伶神色淡定,“只是客观分析,毕竟是大笔投资,肯定要考虑性价比。”
季柏泓没再多问,用指尖指着方案上的一处细节,提点身边这位助理,“这里的环保标准,等对接的时候要同大陆方面咨询清楚,避免后续出问题。”
火车驶到罗湖口岸时,速度慢了下来,穿着制服的边检人员上车查验证件,季柏泓递上邀请函,证件上“粤东省/经委公务接待”的红色印章格外醒目。
边检人员核对无误后,态度客气许多,还讲了句:“祝二位顺利!”
阿伶借着起身透气的机会,走到窗边,推开些车窗,往深甽的方向努力望去,只见远处楼房低矮稀疏,大片的空地裸露着,泛着浅黄地光,她心中一阵悸动,连片荒芜土地,在她眼里却充满无限可能。
“风大,小心着凉。”季柏泓不知何时走过来,高大身影笼罩下来,伸手便帮她把车窗拉上。
阿伶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这男人是不是故意的,绅士过头了也十分碍事啊,但面上却维持着得体微笑,客气地讲:“多谢季先生关心。”
剩下的路程,两人没再讨论工作,季柏泓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阿伶则继续欣赏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风景,心里盘算着到了越秀后,如何才能找个由头脱身去深甽。
偶尔列车经过铁轨接头处,车身传来一阵颠簸,她的肩膀会碰到季柏泓的,两人都会默契地往旁边挪开一点,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微妙地静默。
对面的那对夫妻,女士早已靠在男人肩上沉沉睡去,男人则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拿着份报纸,偶尔目光会好奇地扫过这边,但见两人各怀心事,便又低下头去。
四个多钟头的车程,在这种有些微妙氛围里悄然过去,火车缓缓驶入越秀站时,窗外已经亮起零星灯火。
季柏泓穿上外套,依旧自然地伸手拎起阿伶的公文包,“到了,接待单位的人应该在月台等着我们。”
阿伶跟在他身后下车,春夏交际,站台上的风带着南方特有的夜凉,吹在身上,让人头脑格外清醒。
不远处,两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男人,正举着一块手写白纸板,上面写着“欢迎香江季柏泓先生一行”。
看到他们,那两人连忙微笑着迎了上来。
季柏泓同对方握了握手,彼此寒暄,阿伶则扮演起尽职的助理,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不再多话,只用眼睛不动声色观察着这个她即将施展拳脚的新地方。
举牌子的是粤东省/经委的老陈同小周,两人笑容憨厚,老陈声音响亮,“季生!一路辛苦了!我们先去酒店放下行李歇歇脚,今晚主任做东,在东方宾馆摆了个便饭,请季生赏面。”
季柏泓点头道谢,嘴角挂着淡淡笑意,“有劳二位,费心了。”
接待他们的黑色红旗轿车停在站台边上,车身擦得锃亮,显得好有排场,老陈拉开后座车门,季柏泓不着痕迹地示意阿伶先上,自己才随后坐进后座。
车窗外,越秀的夜色渐浓,街灯昏黄,街边的骑楼透着烟火气,同香江流光溢彩的霓虹相比,这地方的夜,多了几分沉静,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东方宾馆是如今越秀数一数二的涉外酒店,大堂铺着厚实地红地毯,墙上挂着大幅山水画,透出庄重大气之感。
办理入住时,老陈熟门熟路递过两张早已办妥的房卡,“两间相邻的标准间,都在三楼涉外楼层,够安静,方便休息。”
季柏泓接过房卡,看了看房号,随手递给阿伶一张,“你先回房休息下,我同陈先生核对下明日的行程,半小时后,楼下大堂见。”
阿伶接过房卡,也没多问,继续扮演尽职的助理,低声应道:“好的,季生。”
三楼走廊宁静,阿伶的房间在三一零,季柏泓在三零八,两扇门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米多宽的走廊。
打开房门,阿伶先去开窗透气,晚风夹着珠江的湿意吹进来,驱散少许旅途的疲惫。
房间陈设简单实在,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台老式彩电,卫生间铺着白瓷砖,里面的陶瓷洗脸台、坐式马桶同淋浴喷头,样样都通自来水,已经是相当高级的配置了。
她刚刚将行李归置好,门外就传来轻轻两声敲门声。
阿伶以为是季柏泓,打开门却见一位穿制服的服务员端着个托盘立在门口,礼貌道:“姜小姐,季生叫我送来的,给您解乏驱寒。”
托盘里,一杯姜茶热气腾腾,装在印着“东方宾馆”红字的搪瓷杯里,阿伶道谢接过,一股浓郁姜味即时涌入鼻腔。
她端起杯,抿了一口,辛辣甘甜的暖流从喉咙滑落进胃里,阿伶这会儿觉得季柏泓这人绅士些也是有好处的。
半小时后,阿伶准时下到大堂,老陈已经在那等着,引他们去餐厅。
晚宴是地道的粤菜,皮黄肉白的白切鸡、鲜嫩地清蒸鱼、镬气十足的煲仔饭,还有一壶温热地客家米酒。
席间,经委的主任话不多,主要是听,偶尔插两句。
多数时间,都是老陈同季柏泓在谈,话题围绕着香江的营商环境、市场走向,季柏泓的言辞专业而不失礼数,阿伶在旁偶尔补充两句细节,话不多但句句到肉,不会令人觉得突兀。
饭后回酒店,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走廊里静得很,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走到房门口,季柏泓停下脚步,转头问阿伶:“明天九点去经委大楼,资料都齐了吗?别落下东西。”
“都齐了,统一放在公文包里,锁在柜子里了。”阿伶点头,抬手刷卡开门。
一阵风从阿伶的房间冲出来,季柏泓站在她门口,叮嘱道:“夜里风大,记得关好窗,别着凉了,明日还有得忙。”
“多谢季先生关心。”阿伶心里清楚,她可不想着凉,不然可能后续的行程就作废了。
阿伶转身入房,关门时抬眼,正好对上走廊对面季柏泓的目光。
他的棕瞳在走廊壁灯下,显得格外幽深,阿伶垂下眼不再看他,轻轻带上了房门。
次日一早,两人在酒店餐厅吃过简单早餐,便跟着老陈,坐上那辆红旗轿车,向经委大楼出发。
办公楼是红砖建筑,外墙斑驳,透着股岁月痕迹,走廊里挂着“改革开放,招商引资”的标语,洽谈室里面,长条木桌两旁坐了五位政府人员,为首的是经委的顾主任。
“季生,姜小姐,请坐。”
顾主任抬手示意,木桌上早已摆着几只搪瓷杯,盖子揭开,里面泡着浓茶。
“关于季生你提出来的投资建厂这件事,我们前期已经认真研究过,上级领导都话,非常欢迎香江的企业家回乡投资,一起建设。”
季柏示意阿伶打开公文包,阿伶会意,从里面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按座次分发给在座的五位政府人员,以及顾主任。
“顾主任,各位领导。”季柏泓接过话头,声音不疾不徐,“我的初步计划,是在越秀同深甽各起一间厂,越秀这间,我打算做建材厂,选址初步定在房村工业区,那处靠近珠江,水路物流方便,成本容易控制;至于深甽,我计划设一间电子元件厂,选址倾向蛇口附近,蛇口是经济特区,港口优势明显,成品出货方便,可以辐射香江同其他海外市场。”
顾主任一边听,一边低头翻看手上的方案,听到这两个选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越秀房村正在规划建材产业集群,正需要龙头企业;深甽蛇口更是国家的重点,政策上绝对有倾斜,这后生仔倒是眼光独到,不是来瞎搞的。
顾主任开口,语气比刚才热络些,“季生,你的选址眼光很好,政策上,我们政府一定会给予大力支持,土地审批这块,我也会安排专人跟进,优先解决,不会让你有这方面的担心。”
季柏泓颔首,“多谢顾主任,资金方面,我会在一个月内到位首期投资,生产设备会从香江运过来,技术团队会由香江同本地人员混合组成,这样一来可以保证生产效率,二来也可以为本地创造就业机会,实现双赢。”
洽谈的气氛愈发融洽,双方就厂房的建设周期、环保标准、劳动力招聘等具体细节逐一进行确认。
阿伶坐在季柏泓侧后方,专心做着记录,听到原材料采购环节,她偶尔抬头,适时补充了一句,“另外,关于原材料采购,我们希望能尽量同当地信誉好、质量稳的供应商合作,一方面可以降低物流成本,另一方面也希望能为当地相关产业链的发展出一份力。”
顾主任闻言,抬头看了阿伶一眼,笑着点了点头,赞许道:“姜小姐考虑得很周全啊。”
建厂的意向谈得七七八八,基本达成共识,季柏泓合上手边的文件,身子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转换话题的信号,他同阿伶对视一眼,这才看向顾主任,话锋一转。
“顾主任,除了建厂,之前我们通信提过的,关于香□□笼城寨的改造项目,将那里改造成一个集商业同住宅的综合体,不知大陆方面,对此事的态度如何?”
听到猪笼城寨四个字,顾主任脸上的轻松收敛几分,他沉声开口:“季生,猪笼城寨的改造是一件大事,牵涉方方面面,不过,对你的这个构想,我们这边非常支持,上面对此事也十分关注。目前,相关的批文正在走下发的流程,同时我们也会协调港英政府相关部门,要求他们给予必要的配合,你放心,只要程序到位,我们会全力推动。”
季柏泓这趟北上,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敲定此事,闻言他嘴角笑意真切了几分,“多谢顾主任,多谢各位同志的信任同支持。”
一个多钟头的洽谈到了尾声,顾主任站起身,绕过长桌,季柏泓同阿伶也随即起身,顾主任分别同季柏泓、阿伶握了握手,笑容满面,“合作愉快!后续的具体事宜,我们会安排专人跟进,至于城寨改造的正式批文,预计一周内会下发到欣华社分社,由他们转交给你。”
“好,有劳顾主任。”
走出经委大楼,阿伶的公文包里装着签好的合作意向书,这趟差事,堪称圆满,不仅是建厂的事敲定了,城寨改造的批文也搞定了。
她侧头看向季柏泓,他也正好转过头来看她,四目相对,眼神里都带着笑意。
老陈在一旁笑着说:“季生、姜小姐,中午就不走远了,我带你们去附近的老字号,食碗正宗的云吞面,尝尝地道的越秀味道!”
季柏泓心情甚佳,应下老陈,转头又同阿伶说:“饭后,我们先去看看越秀这边的建材市场,提前了解一下本地货源的情况,明日一早,再转去深甽,去蛇口实地踩下点。”
阿伶闻言,眼眸一亮,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不用她再费心思找借口提议,老板识相主动安排了,“好啊,我都想见识下蛇口的发展速度。”
两人抵达深甽时,好死不死,碰上一场骤雨,雨点大得像豆子,噼里啪啦砸下来。
季柏泓婉拒了接待安排,他不想麻烦政府人员,也不需要别人鞍前马后,深甽的行程,就只剩下他同阿伶两人。
对阿伶来讲,此刻已经不是她的工作时间了,她这个助理正式功成身退,公文包早就塞进季柏泓的行李箱里面,这两日她打算好好逛下深甽了。
因为下雨,两人在车站门外的百货商店买了两把雨伞,阿伶今日换回她惯常穿得风衣配长裤,脚上踩着双利落短靴。
下雨天,这种装束,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泥点溅上裤脚都不在乎。
季柏泓一手行李箱,一手撑着伞。
一身西装,跟在她后头,两人的位置好似调转了,他似乎成了阿伶的保镖兼马仔,负责拎东西同看顾好老板。
安顿好酒店,放好行李,两人没歇脚,立刻出发去蛇口。
八十年代初的蛇口,真是一片荒芜之地,所谓的电子元件厂,好多都是由简陋地民房或小作坊起家。
阿伶跟着季柏泓,先办他的正经事,两人各处查看打听了一圈,发现这里的电阻、电容等核心元件,大半都要靠从香江运过来,本地暂时只能生产些简单的塑料外壳,连基本原料都奇缺。
季柏泓心中有了数,建厂的话,供应链还是要从香江拉过来,成本肯定不低,不过这些成本对他来讲,九牛一毛。
半日时间,初期的考察就算完成,搞定蛇口的事,阿伶的小心思开始蠢蠢欲动,她试探性地提议,“季先生,不如我们去东边转转?听讲罗湖那边政府在推成片开发,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讲话间,两人走得近,伞骨在半空打架,阿伶索性合上自己的伞,整个人凑过去,挤进季柏泓那把大黑伞的遮蔽范围之内。
雨声大,她话里带着几分随意的亲昵,“季家在香江地产圈根基这么深,有没有提前在深甽这边布局些地皮啊?我看这个地方迟早起飞,如果真有门路,带我饮口热汤也得。”
季柏泓无奈,将伞面往阿伶那边偏了偏,遮实她的头。
他眼底掠过了然,从香江出发的时候,阿伶就以回乡为由,非要跟着来,当时他就觉得她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
这女仔是个实打实的事业脑,她自己手上有块小的地产生意,虽然同季家比是小打小闹,但心思活络,这次主动贴上来,应该就是想借他的力,在这里捡漏抽水。
季柏泓嘴角微扬,半真半假道:“确实在看,不过还没落定,既然你有兴趣,一起看下也无妨,真有好项目,分你口汤饮也不是不行。”
他作为投资方,阿伶贪他的钱同资源;他看重她的精明与执行力,彼此心照不宣,一切以赚钱为导向。
午后的天,乌云压得更低,雨势再度转猛,阿伶讲完想讲的话,不好意思再蹭他的伞,自己重新撑开伞。
两人终于到达罗湖开发区,脚下的路更加难行,泥浆混着雨水,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越往里面走,环境越偏僻,周围只有几处正在平整土地的工地,和几个拔地而起的脚手架。
下大雨,工地收了工,连个鬼影都没有。
“季先生,小心脚下啊。”阿伶出声提醒,她自己穿着短靴,走泥地无所谓,但季柏泓穿得皮鞋,不如她的短靴耐造防水,走这里真是高危啊。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停在一片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空地上,这片地倒是难得的平整,在周围一片泥泞中显得格外打眼。
季柏泓转过头,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侧脸划过一道水痕,他问阿伶:“你看下这块地,怎么样?”
阿伶目光扫过这片空地,心想果然这季家早有盘算,她微微一笑,语气带出几分恭维,“季先生,你眼光真准啊,这块地,地势平坦、四正,将来起住宅或是做商业都行,绝对的黄金地段,这种未被太多人留意的好地,换了旁人,怕是走上十次都未必找得到。”
季柏泓只是淡笑,这块地皮,并非季家所有,而是他季柏泓个人所有,是他各方打点才撬下来的优质地块。
“哟,季柏泓?怎么跑到这里来捡垃圾啊?”一道戏谑男声穿透雨幕,闷闷传来,听着就让人心生烦躁,季柏泓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阿伶敏锐察觉到身旁男人的气息一滞,她不动声色,侧身站到他身前,抬眼望去。
雨中,三个男人走了过来,为首那个,穿着身黑色皮衣,头发梳得油亮,即便淋了雨,也掩盖不住那股张扬跋扈的劲儿。
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跟班,眼神不善地在阿伶同季柏泓身上来回扫视。
“钟永灿。”季柏泓转过身,语气平淡得好似在讲一个陌生人。
阿伶的脑子飞快转动,姓钟?难不成是香江十大豪门,铜锣湾地王钟家?
这位钟永灿是季柏文的好友,从小就是,在季家,季柏泓这个私生子永远是外人,季柏文才是二房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钟永灿,则借着季柏文的势,把他当成随意拿捏的出气筒。
估计在如今的钟永灿眼里,他季柏泓,永远都是那个可以随意羞辱的软柿子。
只是没想到,他回香江后没遇上,反倒在这处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