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谭 这是什么神怪奇谭?
饶是下了这么重的麻沸散, 船还没到离岛,男人仍然醒转过来。尚琬正趴在榻边打着绦子,见状撂下, 扑过去道, “你醒了?”
男人仰起脸, 困惑地看着她。
“是我。”尚琬道,“我是尚琬。”
男人怔怔地盯着她, 渐渐皱眉,抬手想去碰她。尚琬忙按住, 指着他被宽布条缚住的肩臂, “你这里脱臼——时间有点久了,先不要动。放心,一个月不受重,不会留下旧疾。”
男人仍然盯着她,一声不吭。
尚琬凑过去,感觉他没有厌恶的神情, 合身吻在他温热的额上, “裴倦, 你回家了。”话音未落颈畔剧痛,又被他一口咬在下颌处。尚琬觉得自己可能也有点疯了, 不但不避,还觉得这样的疼痛让她感觉一切都是真的, 让她很喜欢。
男人越发困惑,只不肯松,等终于熬到唇齿酸涩,只能被迫松开。
“累了?”尚琬摩挲着他的唇齿,“现在可认出我?”她只看着他便觉餍足, 吻他双目,“是我啊。”
男人在她的亲吻下本能地阖目,又睁开,像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定定地看着她。
“你终于回来了。”尚琬又亲他,“我等你好久。”指尖描着男人眉目,被冷汗洇透了,湿漉漉的,“我好想你。”低下头,双唇在他眉目间不住亲吻,亲一下,说一次。
男人被她亲得神志昏沉,只僵滞又疲倦地眨一下眼,“尚琬?”
他的声音很轻,含着巨大的困惑,尚琬停下,郑重道,“是我。”说完附在他耳边,想听清他的言语。
“……是我的。”
尚琬这次飞速听懂,把火焰珠拈在指尖给他看,“当然是你的。我给你的,你拿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全西海都知道的。”
她说着渐渐敛了笑意,有什么用?都知道,他还是被人折磨了这么久。
男人只盯着珠子,“给我。”
尚琬塞在他手掌心,合五指扣紧。自己拾起榻边撂着的绦子,手指翻转打好最后一个结,便把火焰珠系上,系在男人消瘦的腕间,托在掌中给他看,“好看吗?”
男人看着珠子,终于漫出一点笑,他盯着火焰珠无声地笑了很久,目光终于移向她,一半依恋一半困惑,“你究竟是谁?”
尚琬心下发沉,强忍着酸楚,依过去,“是我啊,我是尚琬。”
“嗯。”男人应一声,“你带我去找尚琬吧……我想去找尚琬。”
尚琬想分辩,想掐着他,让他看着自己,终于目光在他身前洇着血色的伤处停下来,“我现在就带你去。”
男人“嗯”一声,便不看她,目光停在腕间悬着的火焰珠上,不肯再说话。
尚琬道,“你睡一会儿好不好?”
男人不答,没听见一样。
尚琬没法子,只能伏在榻边陪着,目光凝在男人面上,定定地看着他。
侯随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诡异光景——尚琬盯着秦王,秦王盯着火焰珠。座舱里静悄悄的,除了窗外海波涌起的涛声,没有声音。
侯随乍着胆子叫她,“姑娘。”
尚琬起身,目光在男人身上又依依不舍地流连一时才走过来,仍只到转角处便不肯走,转过头便看见裴倦卧在榻上,垂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火焰珠。
“外伤暂时还好,我想请个脉——”侯随道,“殿下旧疾不知如何……我想看看。”
“那个不急。”尚琬道,“等外伤痊愈再说。”
侯随一滞。
“便不能恢复也没什么。”尚琬仍盯着裴倦,“能回来就很好,这样也很好。”
侯随感觉尚琬可能也要疯了,只能先随她,“殿下的外伤若至作烧,汤药温在火上,姑娘可取用。”
“你留在外舱,不许乱走。”尚琬应一声便回去。男人一直盯着珠子出神,尚琬来来回回的,他连眼都没有抬一下。
尚琬只能在旁相陪。
入夜海风渐疾,鸣啸的风声透过窗格,呜呜地响。男人终于撑不住,眼皮坠下。尚琬一直盯着他,见他没有预兆地睡过去反倒害怕,小心地搭一下脖颈,果然很烫。
竟是烧昏了。
尚琬急叫,“侯随。”
侯随在外舱打了个地铺,正睡觉,闻言一跃而起,进门便见秦王烧得两颊飞红,勾着头粗重地喘,长一下短一下的,看着有些像续不上气的样子。
“快扶殿下起来。”
尚琬如梦初醒,拢住肩臂小心地拉他起来。男人烧得人事不知,重重地坠在她怀里,哼都没哼一声,呼吸却平顺许多。
侯随翻着眼皮看,“是外伤闹的,吃副退热的汤药,外头已经预备温着了,我去取。”说着便走了。
尚琬低着头摩挲男人烧得滚烫的脸庞,不住亲吻男人滚烫的额,“别怕……不会有事的。”
男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侯随很快取药回来,跪在榻边双手捧着。尚琬腾一只手用匙舀了,隔着唇缝灌进去。男人烧得没有知觉,一动不动。尚琬索性撂了匙,仍以口渡过,压着舌根迫他吞咽。
男人终于被折腾醒转,艰难撑起眼皮,眼前人的目光像星星一样,柔和地望着他。他的唇被碾着,苦涩的药汁从交叠的唇间涌过来,漫过他干涸的身体。
他恍惚地看着,此时的一切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这样,她像这样喂他饮水,哺他吃药,她在梦里不停地跟他说着,“你不能死,我不答应。”
他总记着。
不能死。
他还要回去见她。
……
尚琬哺完药,见男人定定地望着自己,痴了一样。贴在他耳边道,“没事了,睡一觉吧。”
男人视线便投在她颈畔,那里有一片干涸的血痕,他费力地睁着眼,困惑地看着她。
“这里吗?”尚琬抬手摸一下,“没事,不疼。”
男人定定地看着那里,渐渐不能支撑,目光散了,茫茫然吐出一口气,眼皮沉甸甸地坠下来,便睡过去,呼吸仍然重得不堪重负一样。
侯随早躲出去,临走只叮嘱“最好不要平卧”。尚琬拢着他,让他贴在自己怀里睡,不多时便感觉昏睡的男人身体僵硬地绷着,仿佛在挣扎,却醒不过来,仿佛泥足深陷在什么可怕的地方,难以逃脱。
尚琬叫着他名字,却没有用,男人烧得厉害,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安抚地摩挲着唯一没有伤处的后颈处的一小片赤着的皮肤——裴倦从以前就喜欢被她抚摸。
果然慢慢松弛下来,口里小声地哼唧着,睡过去。
侯随进来三次,每次都带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换着花样的苦涩。
尚琬不再尝试唤醒他,直接以口相哺渡过去。男人不知是神志不清,还是已经完全习惯了,温顺地吞咽。其间睁过一次眼,只定定地看着她,目中凶狠的戾气完全不见了,看着她的眼神一半困惑一半迷茫,仿佛有话想说,却被过高的温度熬得昏睡过去。
天近明时男人热度退去,终于睡沉了。
李归鸿早一个时辰出发到离岛收拾尚王府,预备秦王在此养病。离岛不算远,他以为自己虽船快些,尚琬至多晚半日就能到了,谁知一等就是一日。
在码头望眼欲穿地等到次日清晨,终于看见尚琬座船缓缓靠岸。忙过浮桥迎上,还没踏上甲板便被杜若阻住,便问,“怎么?”
“殿下还没醒。”杜若小声道,“小姐命我等先去,殿下醒了再下船。”
“反正都是坐轿——”李归鸿说一半自己咽了,又问,“怎么走这么久?出了什么意外吗?”
杜若摇头,“殿下伤着,小姐让缓行。”
风平浪静的日子,一个时辰的海路走一夜,是够缓的。李归鸿也不敢说,“那我去帮他们驻船。”便绕过主舱去后甲板处。从座舱窗边过时忽听里面有极轻的呢喃,唇齿不清的,梦呓一样,不知在念叨什么。
是个男人。
秦王?李归鸿其实没有见过秦王,只是一直耳闻,声名如雷贯耳,忍不住停下来。
很快便听见自家小姐的声音,“这个先将就用,等我用鲛线给你另编一个绦子,剪不断,烧不坏,谁也不能拿走了。”
没有回应。
好半日才又听见尚琬的声音,“怎么都做梦了还在惦记珠子……”
听这意思——居然是梦话?
难怪什么也听不清白。而自家那个脾气稀烂的大小姐居然这么耐心地陪着秦王在这说梦话?
这是什么神怪奇谭?
李归鸿没想到这奇谭还没结束。他忙碌到半晚上总算把秦王秘密驻跸离岛的安防事宜安排妥当,刚躺在浴桶里,打算洗洗睡时,小厮走来,“姑娘有急事找你,快去。”
李归鸿因为在中京失宠,极谨慎,吓得澡也不敢洗,披一件衣服就跑过去。
尚琬坐在雕花罩子前见他,身后是拔步床深垂的帷幕,“你给祈非送个信,让他寻一段极海鲛线给我,要八宝红的,越快越好。”
李归鸿一滞。
“怎么了?”
“没。”李归鸿保留了最后一丝幻想,“姑娘寻我,就是这事?”
“是,去办。”
大半夜找他来,就为了寻个鲛线——要不是白日偶然听见尚琬哄秦王的话,还以为她要鲛线做什么正经事呢。李归鸿无语,正待说话,帷幕深处隐约有细碎的声响,混着男人仿若仿佛深陷泥沼的惊叫。
尚琬只留了一句“快去”,便撂下他掀帘入内。
李归鸿站着,耳边一直是自家小姐哄秦王的声音,“没有的事……不会那样………”
这神怪奇谭只怕没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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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