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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妄念 我生了妄念

    妄念 我生了妄念

    皇帝刚从裴倦处出来便提及崔炀——尚琬心中一动, 不知皇帝突然提及此事是在唱哪一出,恐怕穿帮,老实道, “臣去琅州。”

    “琅州?”

    “是。”尚琬随手拈一个像样的缘由, “琅州宗山渔会开海, 臣去寻些好珠子。”

    皇帝已经看过裴倦,稍稍放下心, 便生出八卦的闲心,“你家里还能缺了珠子?”

    “那倒不缺。”尚琬信口开河道, “只哥哥带来的都叫他献与陛下了, 臣若想自己送人,可不得想法子寻去?”

    皇帝忍俊不禁,“说得好不可怜——不如朕赏你吧。”

    “叫哥哥知道皮也要剥了我的。”尚琬回绝,“陛下且放心,臣已经寻着了。”

    “珠子能有什么金贵?你好生照顾叔父,朕自然有好事赏你, 必定叫你称心如意就是。”皇帝嘱咐, 自往外走, “你不必送朕,回去照顾叔父。”

    好事?赏她?尚琬越发疑惑, 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皇帝背影消失,才又掀帘入内, 抬头便见裴倦半身伏在榻上,黑发凌乱地覆着,不知几时又昏晕过去。

    尚琬上前拉他起来,裴倦烧得脖颈无力,前额搭下来正抵在她心口, 模糊道,“阿桓,你来接我……”

    当今皇帝姓裴名桓,天下无一不避讳,能被秦王殿下叫作阿桓的,只能是裴桓这个阿桓。听他这话头,应是裴倦再三要求皇帝接他离了这里——裴倦是真的不想看见她。

    尚琬大怒,一把将他推回枕上,不管他摔得哆嗦,只叫侯随,“进来诊脉。”

    侯随诊过一时,“虽重,却不算险,需服汤药静养。”便作辞出去,安排汤药。

    尚琬立在榻边,看着男人昏昏地,神志模糊,犹在枕上不住辗转,看上去应极难熬。便忍着气坐下,仍然用冷巾子浸了搭在他额上。

    裴倦被突如其来的寒意激得眼睫乱颤,艰难睁眼,看见尚琬慌张起来,“你……我不是——”

    “叫殿下失望了,你还在我这里。”尚琬冷笑,“你的阿桓已经走了,只能在我这将就。”她越说越气,发作道,“殿下放心,只是权宜之策,等殿下痊愈了,我这小庙也容不得您这尊大佛。”

    裴倦抿一抿唇,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恢复神志便极其安静,连呼吸都轻得不存在一样。尚琬也不肯说话,屋子里便诡异地寂静下来。

    尚琬毕竟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殿下不想见我,那便争点气,早点大安——便能远远地离了我。”

    裴倦听见,迟滞地仰首,烧得通红的眼定定地看着她,“我没有。”

    尚琬不答。

    “我没有不想见你。”

    尚琬摘下熏得温热的巾子,另换过冷的。裴倦被新鲜的冷意激得哆嗦,颤声道,“我以为你不想看见我。我这种人……你不想看见,也是应当的……”

    尚琬齿关收紧,强忍着才没有把手里的东西直接摔在他脸上,“哪种人?”

    “沈澹州是假的,救命也是假的……”裴倦喘一口气,“我没有资格喜欢你的,可我就是喜欢上了,我没有办法。我曾幻想着没了沈澹州的身份,我能瞒着你,我用裴倦的面貌便能同你在一处。”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越说越自惭形秽,便埋下头去,下巴几乎抵在心口,“我杀错那么多人……还枉想能这么遮掩过去,枉想跟喜欢的人一起归隐……我就是这种人……别说你,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尚琬沉默地看着他,朝中公认唯独秦王有魏晋之风,举手投足无不风流。而眼前这个男人——勾着头,缩着肩,手足蜷缩着,拼尽全力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像一片枯萎到卷曲的残叶。

    而他居然就是那个秦王——那个如修竹秀丽,如美玉圆融的秦王。

    “你也不必因为我病着就同情我,我这种人,十二年前就该死了——我苟活至今,非但从没说实话,还枉想瞒过你,让你也喜欢我——”他停一停,“我落到今日光景,只不过是骗不下去了,梦醒了罢了。”

    裴倦这种人,晏溪村的事若不是他做的,他绝不会如此放肆地言语作践自己。尚琬最后存着的一丝侥幸都没了,只恨不能兜头给他一掌,“裴倦——真的是你?”

    裴倦僵硬地坐着。

    “为什么?”尚琬厉声道,“为什么滥杀无辜?”

    “我——”裴倦终于抬头,迟疑着,瑟瑟地看着她,犯了弥天大罪一样惊慌失措地,艰难道,“……我有疯症。”

    尚琬瞳孔猛地收紧。

    “我母亲安乐妃,因疯症发作,数九寒天投了水,病重薨逝。我是她的孩子,我……我也——”裴倦讷讷道,“我以前曾以为我没有,直到那一年在晏溪村里,我的疯症发作,我什么也不知道,就杀了那么多人……我根本不是人,我就是个妖怪,吃人的妖怪——”他说着话,眼眶蓄着的泪不堪重负,滴下来,没有止尽一样,漫过惨白的脸,在尖削的下颔处聚起来,尽数洇在浅青的襟上,将那里变作深青。

    尚琬再不想事情居然是这样的,怔怔坐着,半日说不出一个字。

    “我在宗庙立誓不娶妻。旁人说我为了家国社稷,还有人说先帝逼迫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敢,我自己就不该来这世上,怎么能再祸害别人?”裴倦说着,仿佛泥足深陷在浓雾一样的迷惘里,“我以前总想着,等陛下长大,我的事便做完了……我就能为我犯下的罪孽偿命了。”

    尚琬指尖一颤——沈澹州写信说明年离京,原来不是离京远游,是他根本不想活了。

    裴倦还在自暴自弃地说着,“可我没想到我遇见你,我忍不住——”他僵滞地仰着脸,新雪一样秀丽的面上洇满了斑驳的泪痕,像一只布满隐裂的玉瓶,轻轻一触就碎作一地,“我还是生了妄念,我喜欢你,我盼着你也能喜欢我,我实在太想同你在一起——我欺瞒了你。”

    尚琬就这么看着他,汹涌的情感潮水一样漫上来,瞬间淹没她残存的理智,便扑过去,张臂将他抱住,死死勒在自己怀里。男人湿漉漉的脸庞贴着她,像一把烧残的热炭,滚烫,却即将化为灰烬。

    “裴倦。”尚琬叫着他的名字,“裴倦。”

    裴倦身体僵直,等他终于明白发生什么,才知自己被她亲密地拥着。她郑重地拥着他,像郑重地拥着一片即将流散的浮云,挽着他,让他停在她的怀里。

    他这样的人,居然能被这样郑重地对待。裴倦极轻地叹一口气,千钧重的眼皮落下来,陷入深沉的黑暗。强撑着最后一线神志,轻声道,“不要同情我。”

    我不值得同情。

    ……

    侯随第二次来送药的时候,便见秦王半边身体陷在尚琬怀里,一动不动的,没有知觉一样。尚琬用冷水浸的巾子不厌其烦地擦拭他的脸庞,脖颈,手掌心。

    侯随过来,握住腕脉诊一时,“没事。”

    烧成这鬼样还说无事,可见裴倦平常是什么德性。尚琬沉默一时,“你昨天拿的丸药,是医治——”她说着停住,好半日艰难道,“——他的疯症吗?”

    侯随猛抬头,双目圆睁。

    他虽然不肯说话,这个表情却回答了一切。尚琬齿关用力一合,几乎疼得哆嗦起来,“是真的?”

    侯随扑通跪下,“我曾在先帝驾前,以天地宗亲和九族性命立誓——求小姐别问,我死也是不能说的。”

    “你慌什么,他已经都告诉我了。”尚琬道,“我便知道了,也不是你告诉我,与你有什么相干?”

    “秦王殿下?”侯随大惊,目光停在男人昏睡的面上。“当年先帝生恐此事泄露,万不想竟是殿下自己——此事殿下不说没人知道,虽天下至大,如今知情人只我一个——”停一停,“连陛下都不知。”

    先帝已经故去,皇帝不知道,侯随不会说——裴倦如果想瞒她,简直轻而易举。

    尚琬手臂向内轻轻拢一下,男人无力的头颅随势沉倒,完全贴在她心口,迷蒙中极轻地“嗯”一声,抬手挣扎,求救一样叫起来,“尚琬——”

    尚琬抬手攥住,握在掌中,极轻地摩挲,“睡吧,我就在这里。”

    侯随分明听见了,却只低着头装死。尚琬瞟他一眼,“我们做海匪的,不会逼人立誓。只是——”

    侯随抬头。

    “有些事叫外人知道了——”尚琬威胁道,“你想善了是不可能的,我们做海匪的杀人越货,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侯随唬得砰砰磕头,“小姐和殿下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说一个字——明日就掉河里淹死。”

    尚琬原想警告他不许同外人提裴倦的病症,闻言愣住,倒不好纠正他,将错就错道,“秦王殿下的所有事——我不许你同任何人提一个字。”

    “是。”

    “他既有这个病——”尚琬想一想,“除了晏溪村,可还有别处?”

    侯随抬头,困惑道,“晏溪村?哪里?殿下去过么?”

    尚琬心中一动,“你不知道晏溪村?”便追问,“那你如何知道他有……有这个病?”

    “殿下有很长一段时日神志恍惚,隐居宫中养病。”侯随道,“我奉先帝旨意为殿下治病。”又道,“从此后十数年殿下病症不曾再犯过——小姐且放宽心,按日子服药应当无事。”

    侯随不知道晏溪村,小皇帝连裴倦的病都不知道,也就是说——裴倦杀尽村中老少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既有疯症,如何知道自己犯病时做了什么事?

    是记忆尚存,还是有人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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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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