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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示恩 又是示恩

    示恩 又是示恩。

    尚琬跟着秦王学琴, 初时惶恐,生怕在秦王跟前丢脸,后来渐渐丢脸丢得够多, 慢慢便也习惯了。反正秦王在侧, 能平心静气坐在那里就算不错了, 学琴便不要想有什么出息——好在她原也不打算有出息。

    正合宜。

    这日皇帝圣寿,日间群臣贺寿, 晚间家宴,学琴的事自是作罢。尚琬琢磨这日中京城防必定不严, 打算往观南禅院走一回——毕竟因为闯了大祸, 端阳节只送了节礼,有日子没见澹州先生了。

    一早打发人送信,回来说澹州先生今日不在禅院,只得作罢。便睡到半下午才起,因为陛见不能草率,春分伺候梳头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等换过衣裳出府, 天已黑透。万寿节不宵禁, 尚琬乘车过皇城街, 到外御城,又过重重关卡,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内御城门口。

    马车不得入内御城,只能走着进去。过内御城十三台, 在朱墙青瓦底下走许久,又一道顶天立地的朱漆大门,羽林卫验过身份,只道,“小姐请。”便把春分拦在后头。

    尚琬暗暗吐槽“好大的规矩”, 也只能入乡随俗,独自跟随宫侍入内。穿廊过楼又走了不知多久,入一进圆拱门,终于豁然开朗,现出花木扶疏一座出奇秀雅的园林,月明在上,溪河其间,溪水浮光跃金,潺潺而动,其间灯烛点点,丝竹声声,浑不似人间景象。

    早有许多王公贵戚在园中漫行,成群,分头叙话。宫侍道,“外御城宫宴还没结束,只得各府夫人姑娘们在,小姐且走走散散——等陛下回来便开家宴。”

    尚琬早打听过,所谓家宴,就是同皇家沾点亲旧的五姓世家们,另有在京五王——她能在这里,全仗着亲爹靖海王的封号。

    简单说就是除了三位异姓王,满园子的人都跟皇家沾点亲。尚琬入京时短,又被禁足,没一个认识的,便打算去溪边看鱼。刚走到流金桥上,便听一个人叫,“小琬?”

    尚琬侧首,便见碧裙朱衣一名贵妇立在溪边,满面是笑向她招手,“怎的这会子才来?过来。”

    是久久不见的崔夫人,身边簇拥着金碧辉煌一众贵妇贵女。

    尚琬提裙疾走,到跟前屈膝行礼,还没蹲下去便被一把攥住,“我的儿——多久不见了?原说去看你来着,听说你跟殿下学琴,倒不好打扰你。”拉着手上下地看,“都说女大十八变,才几日不见,竟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便拉着她的手转过来,向一众贵妇道,“你们都还没见过吧——这便是靖海王尚泽光府上娇女,才刚入京。你们每日问的跟着秦王殿下学琴那位——就是她了。”

    众人静了片刻,便围过来恭维。尚琬应接不暇,她毕竟耳力不同常人,分明听见远处有人在极小声地议论,“秦王殿下怎的教她?”

    “西海辽远,靖海王初归附,朝廷为显恩德,也是寻常。”

    ……

    尚琬心中一动,也只能僵着脸,全当没听见。

    崔夫人却不知身后关窍,三言两语打发了一众贵妇,拉着尚琬道,“昨日给殿下请安我还同他说,姑娘们千金之体,哪里受得了劳累?示恩这件事,叫众人知道了就行了,哪里认真学什么琴?”

    原来是示恩。尚琬撇嘴道,“夫人说得很是,既如此,还不如教我哥哥——我看我哥哥倒乐意得很。”

    崔夫人拉着她走,“你这说的什么胡话——你哥哥当着南府卫的差使,每日去学琴岂不显得闲散?教你才算恰当。其实若不是殿下内宅无人主持——正经由秦王妃出面示恩才更加合宜。”

    尚琬便不吭声。

    便有宫侍送酒过来,白瓷盘上一只翠生生的冻石壶,两只含苞荷花形状的冻石杯子。尚琬过去,提壶倒两杯,第一杯先奉与崔夫人,另一杯自己拿着,吃一口竟然是梅子酒,索性连壶一同提在手里。

    崔夫人等宫侍走了才道,“你不必惶恐,示恩而已,姑娘家家的,学不学的也没什么打紧——我同殿下说了,他不会说什么,放心。”

    尚琬不答,默默倒一盅又饮了。便有宫侍过来,附耳说一段话,崔夫人转头说一句“宴时小琬挨着我坐”,便同宫侍一道走了。

    尚琬四下看一回,没有一张熟脸,叹一口气,提壶走到花树最深处,溪石边撩裙坐下,一盅接一盅吃酒。宫中物什极精致,一壶酒也就是十来盅的出息。尚琬滴尽壶中酒也只余小半盅,望着杯中残酒,低低地叹一口气。

    “什么事把你愁成这样?”

    尚琬侧首,崔炀提着一只壶,逸逸然过来——应是刚从朝上过来模样,浅紫的圆领襕袍,束发,鸦色的软脚幞头,躞蹀带上琳琳琅琅挂着荷包香囊,并金鱼袋,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你怎么来了?”尚琬目光凝在他掌间酒坛上,待他走近劈手夺过,续满一盅,一仰而尽。

    崔炀笑道,“原来你愁的是没酒喝了——那我也算雪中送炭。那边官宴已散了,陛下同殿下见太后去了,要晚些来。”

    说着挨她坐下,侧首看她——石榴红的洒金孺裙,梳着双髻,发间金凤振翅欲飞,口衔珠玉如水滴摇坠。乍看分明一位宫中贵女,再看坐姿却飒爽出格,撩着裙摆,一足蹬在溪石上,分明露着一双桃花丝履。

    尚琬问,“怎么了?”转头间但见眉间花钿鲜红,悬悬欲滴,夜色中面如美玉,眉似远山,目凝秋水。

    崔炀看得怔住。

    “你看什么?”

    “我……我在看——”崔炀急道,“你这妆扮,给陛下的贺礼只怕没处搁。”

    尚琬“哦”一声,“礼物我哥哥预备了,都在外头。殿下嘱咐过,我另给陛下带了好玩艺儿。”便拍一拍腰间荷包,“在这儿呢。”

    “那——”崔炀讷讷地,“那便好。”整一整容色,“陛下喜爱各地风物,金珠玉器倒不稀罕。”

    “晓得。”尚琬又吃一盅,“殿下嘱咐过。”

    “殿下也算疼你。”崔炀道,“疆王示恩常有,能叫殿下亲自教导,你还是第一个。”

    又是示恩。尚琬默默翻一个白眼,续一盅饮尽,“如何不能是我天赋异禀,殿下惜才,故尔收我?”

    “你?天赋异禀?”崔炀大笑,“当年神琴李必携焦尾进京献与殿下,人家那可是殿下正经姑表兄弟,还带了名琴,慢说教导,便请教殿下都没理他。可知殿下说什么?”

    “什么?”

    “殿下说——既为世家子,当以经世济民为任,沉迷琴棋小节便落了下乘,无意与李必探讨秦技。”崔炀摊手,“你天赋异禀,跟李必比如何?”

    尚琬不答,默默吃一盅,再要倒时壶中空落,“没酒了。”

    “你这是吃了多少?”崔炀凑近闻一闻,“姑娘好歹收敛些,御宴还没开始。”便收了壶,“一会儿若御前失仪,必遭训斥。”

    尚琬扯一扯嘴角,“酒都没有,还御宴呢——”

    一语未毕,外间宫侍拍着手疾疾地跑,“诸君肃静,陛下往这边来了——”

    便听一片哗然,一众人乱哄哄地各归各位。尚琬撂了酒壶盅子站起来,谁料丝履在积了青苔的溪石上一个打滑,便要跌倒,百忙中退一步,抬手撑住花树才算稳住,一只脚却陷在溪边河泥里,石榴裙摆也浸在溪水中。

    崔炀忙握住她手肘,“上来。”用力攥住拉一把,拉她到岸上。俯身过去看时,非但一只桃花履沾了河泥,裙摆也尽是水,兀自淋淋漓漓地滴着。

    “这可咋办——”尚琬愁眉苦脸看一时,“我回去吧,你同陛下禀一声。”

    “使不得。”崔炀道,“你这是第一回 陛见——无缘由失约,叫小王爷为难。”拿绢子擦拭一时,“裙子还好,天气炎热,洗过很快就干了。鞋么——”抬头道,“你在这里等,我另外寻一双给你。”转过身便走,走两步又回头嘱咐,“你就在这等着,莫乱走。”

    尚琬也没什么好法子,爬到溪石上坐着,足尖一勾把沾了泥的桃花履除去,撂往一边,净了足,又把裙摆投在溪水里清洗。

    兀自忙碌时耳听丝竹声起,园中众人鱼列两边。众官簇拥着两个人缓缓行来,第一个穿黄袍,戴乌冠,年齿极轻,眉目舒朗——应是传言中的小皇帝。

    另一个却是认识的,着暗紫圆领襕袍,束发,戴乌黑的硬脚幞头,躞蹀带上明晃晃悬一块白玉。秦王原就身如修竹俊美异常,平日穿浅色只觉风姿超逸,这一日着紫平白添了七分艳丽,如暗夜生花,有危险的动人。

    尚琬隐在花树深处,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过去,屈身坐在皇帝手边。众人分两列扇状分散坐下。诸王诸相都是一家子一家子分坐,唯靖海王处只有尚珲一个人,身侧空落落的——偏生靖海王爵位还高,宴座在秦王下手处第三个,格外引人瞩目。

    尚琬低头,眼下形状确实不宜露面。正没个着落,崔炀急急过来,手里提一双乌黑的如意鞋,悄声道,“去我值房拿的这个——是新的。”

    “男鞋?”尚琬只犹豫一下便接了,“就它吧,裙子遮着也看不见。”蹬在足上,居然合适。

    “能穿吧?”崔炀道,“我寻了双最小的。”

    “能——还挺好穿。”尚琬站起来,抬足顿地,撩裙子大力拧干裙摆浸着的水,又抖开,原地滴溜溜地转过两圈——石榴红极深,虽浸过水,夜色中也看不出来。便整一整鬓发,“走。”

    为免叫人看出端倪,二人仍然回去,特意折了两枝海棠,从流金桥往御宴去。月夜下世家子弟怀抱花枝,端凝整肃模样,逸逸然行来。宴前已经开了歌舞,皇帝看见崔炀便道,“正说不见你,你就来了——这是去哪里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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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昨天大胆预告了一回,果然不准,不预告了嗷,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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