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暮色与细雪中, 马车驶回了共生苑。
脚步踏在微湿的石板路上,沈染星走进院内,目光扫过各处。
他依旧没有回来。
心底那处闷痛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她自然可以吩咐雇员伙计传话,可有些话, 不当面说, 经由他人之口传达, 似乎差了点什么。
思来想去,还是写一封信吧。
或许,这是最后一封了。
独自走进书房, 沈染星反手轻轻合上门, 将渐大的风雪隔绝在外。
房间内烧着炭盆, 暖意融融,她抬手揉了揉愈发沉闷抽痛的心口,走到书案前。
案上收拾得整齐。
她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张质地细腻的信纸,缓慢将它在案面上铺展开, 用白玉镇纸压住。
然后, 拿起那方歙砚, 注了些清水, 捏着墨锭,开始一圈圈研磨起来,颇有些心不在焉。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均匀的沙沙声,黑色的墨汁渐渐晕开。
渐渐的, 她甚至开始走神了。
其实,共生苑里里外外的事务,早在得知白尘烬去刺杀国师后, 她心下不安,便已未雨绸缪地着手安排。
账目、人事、各分院的运作流程……她都细细梳理过,也召集了各分院的主事人,将后续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应对之策都叮嘱了一番。
这样一想,似乎……需要她临行前紧急交代的事情,真的不多了。
墨已研得浓稠适中。
沈染星放下墨锭,取过一支小楷,在笔洗中润了润笔尖,撩起另一只手的衣袖,准备落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却顿住了。
该写什么呢?
她静静地站了片刻,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一个带着点恶劣念头涌上心头。
她想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随即手腕沉稳落下,在那雪白宣纸的第一列正中央,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三个字——
与夫书。
随后,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笔尖不再犹豫,游走起来。
-
密室外间,白尘烬披上了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布料厚重,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连帽檐也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薄唇。
一名侍从在他身前,想要替他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和系好斗篷的带子。
然而,他的手刚伸过去,白尘烬便不耐地挥开了他。
白尘烬自行抬手,手背图腾骇人,指节骨节分明,抓住斗篷两侧的系带,快速而利落地打了个结。
冯维翰站在一侧,恭敬禀报:“少爷,马车已经备好在后门了,随时可以出发。”
“不必用车,”他沙哑的声音从斗篷的遮掩下传来,“我自己回去。”
说完,抬腿便朝着密室出口走去。
冯维翰深知他此刻心急如焚,还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啊 不,是使不完的力量。
再加上他向来固执己见,一旦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冯维翰只好快步跟在他身后,叮嘱道:“那少爷您路上千万小……”
最后一个“心”字还未完全出口,只见前方那道黑色的身影一动,整个人便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轻盈地跃上了高高的院墙。
随即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了暮色与愈发密集的风雪之中,消失不见了。
冯维翰徒劳地伸着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最终只能无奈地放下,低声嘀咕了一句:
“瞧这急不可耐的劲儿……”
他转过身,见那名侍从还傻站在原地,望着屋顶发呆,不由得迁怒道:“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密室收拾干净!”
侍从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应道:“是,小的这就去!”
……
共生苑内,夜色渐深,细雪无声飘落。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在主院中央,积雪被气浪冲开一圈涟漪。
“什么人!”
几乎是同时,几名值夜的护院立刻警觉,手持熊熊燃烧的火把,从不同方向迅速围拢上来。
刀刃出鞘,寒光在雪夜中闪烁,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他们感受到来人身上那股压迫而来的危险气息,混合冰雪的冷冽,让人脊背发寒。
被围在中央的黑影微微动了一下,低哑的声音从厚重的斗篷下传出:
“让开。”
这声音……
护院们面面相觑,这嗓音嘶哑而压抑,与平日有些不同,他们迟疑了一瞬,但还是认出了出来。
他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敢阻拦,缓缓地移开了武器,让出了一条通路。
躲在一旁屋檐下避雪的车夫也听到了动静,探出头来,辨认出那声音后,连忙小跑着上前。
他借着火把的光,看到白尘烬全身都笼罩在厚重的黑色斗篷里,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肩头和帽顶都落满了尚未融化的积雪,显然是一路顶着风雪疾驰而来。
车夫虽然本能地对这位爷心存畏惧,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白爷,你可算回来了!东家她近日一直在等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今日东家从外面回来,心情似乎不太好。”
寒风吹拂。
斗篷下传来那一声极轻的“嗯”,几乎被风雪掩了去。
随即,白尘烬不再停留,径直朝着他与沈染星居住的院落方向快步走去。
直到白尘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内,几名护院才松了口气,互相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刚才那……真是咱们爷吗?感觉气势比以前还吓人……”
“看着是有点不像,裹得太严实了,而且那声音……”
“肯定是他没错!你们没注意到吗?刚才老李提到东家想他,等他时候……啧,那雀跃的小模样,隔着那么厚的斗篷我都感觉出来了!”
“那爷在东家面前,哪次不是这样……”
“哈哈哈,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细雪密密匝匝地落下,几人你知我知的笑声响起,好不热闹。
-
纪明月今日心情不错。
原因无他,白尘烬刺杀国师一事虽未竟全功,但国师重伤失踪,其麾下势力群龙无首,陷入了一片混乱。
纪明月趁此良机,暗中行事,竟真的让她寻到机会,盗取了国师从不离身的一根重要法杖,并从法杖的隐秘机关内,拿回了她许久前藏起来的东西。
她想不到自己刚起了这心思,便得了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更想不到,这样轻易便吧东西拿回来了。
纪明月摸了摸怀中那个冰凉坚硬的锦盒。
她几乎能想象到,当沈染星看到这个东西,一定会愿意拿着它,去与雪拂团聚。
正想着,踏进院门,便看到几名本该巡逻的护卫正聚在一处檐下,谈笑风生。
她立即冷了脸:“怎么,手里的活都干完了?如此清闲?”
话音刚落,那几名正说得兴高烈的护卫,顿时安静如鸡,个个打了个激灵,缩起了脖子。
几人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这位纪管事,手段凌厉,性子冷硬,对妖族严苛,对他们这些下属也从不假以辞色。
被她抓到偷懒耍滑,少不了一顿严厉责罚,扣月钱都是轻的。
他们连忙低下头,屏住呼吸,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可预想中的斥责并未降临。
他们只听到纪明月冷淡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去巡逻!”
几人闻言,皆是一怔。
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
“既然明月姐都发话放过你们了,还不赶紧该干嘛干嘛去?” 石多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快步走来,脸上也一扫前些日子,因乔阿盈胎像不稳而积压的愁云,眉宇间舒展了许多。
护卫们这才如梦初醒,如蒙大赦般,连忙朝着纪明月和石多磊胡乱行了个礼,脚步匆匆地四散开去。
纪明月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并未再多言,目光转向石多磊。
“阿盈好些了吗?”
石多磊道:“她今日好多了,胎象彻底稳定下来,连害喜的症状也轻了许多,能稍微吃些东西了。她想着前些日子东家来看望时,正赶上她吐得天翻地覆,院里闹得鸡飞狗跳的,也没能好好说上话。如今身子爽利了一点,就念叨着想东家了,让我问问,东家明日是否得空,去我们那儿坐坐,说说话。”
纪明月闻言,点了点头。
两人目的地一致,于是一边聊着天,一边往里走。
-
沈染星落笔的速度并不快。
可她不曾料到,一旦开始书写,那些潜藏在心底的话语,竟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原来,她还有那么多琐碎的事情需要交代……
她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未竟之言,想对他说,想对他们说。
笔尖在纸上游走,沈染星越写,便越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急与不舍。
时间像流沙,在指间飞快流逝,满腹的话,真的来不及倾诉了。
渐渐的,一股虚弱感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握笔的手指开始发软、颤抖,几乎无法稳住那支轻巧的狼毫。
写出的字迹失去了平日的清秀工整,横竖撇捺变得歪歪扭扭。
写着写着,她忽然感到人中处一阵温热的痒意,下意识地抬手一抹。
指尖触到一片湿黏,低头看去,手背上竟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鼻血?
沈染星在心中暗骂:
慧觉那个臭和尚!给的什么破茶!
身体无力、心口抽痛也就罢了,怎么还会流鼻血!
这副模样,多狼狈啊……
可是,鲜血并不会因为她的咒骂,而停止流淌。
温热的液体不断滴落,落在她正在书写的信笺上,晕开一小团,又一小团殷红的痕迹,与她黑色的墨迹交织在一起。
随后,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事物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不断晃动、重叠。
沈染星用力闭了闭眼,暂时驱散了这恼人的模糊,而后深吸一口气,固执地再次蘸墨,想要继续书写。
但这下,不仅仅是模糊了。
眼前骤然了一黑,如同短暂的失明,片刻后才恢复些许光亮,但周围的景物已黯淡了许多。
她知道,时间……真的要到了。
握着笔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才能让笔尖在纸上艰难地滑动,留下几个歪斜不堪的字迹。
突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窗外。
目光涣散,在那一片模糊、晃动、如同浸在水中的视野里,漫天纷飞的雪花化作一片苍茫。
而在这苍茫天地间,有一道黑色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冲破风雪,朝着她的方向疾奔而来。
随着他奔跑的动作,凛冽寒风吹落了他宽大的兜帽,风雪拂动他散落的墨发。
恍惚间,沈染星看见了他苍白得过分的脸,上面隐约浮着几道幽蓝色的荧光,像是冬日玻璃上凝结的冰花,在他脸颊上淡淡闪烁。
视线模糊得厉害,那些光纹随着他的靠近,时而清晰、时而消散,仿佛呼吸般明灭。
他急促的喘息在寒气中凝成白雾,整个人裹着细雪,离她越来越近。
真好看啊……
沈染星本想撑着等他的,她想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只是幻象。
可事愿人违,下一瞬,她的意识便沉入了无边无际的浓郁黑暗。
握着笔的手彻底松开,毛笔滚落在地,在宣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漉漉的墨痕。
身体也软软地伏倒在书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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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刚是不是动了一下?”
耳边响起的声音稚嫩而熟悉,像是很遥远,又像是近在耳边。
“是吧,我看到了,她的眼睛,睫毛颤了一下!”
“大姐姐是不是要醒了啊?”
沈染星想动一下,然而,身体像是灌满了铅,沉重得让人陌生。
一阵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声停下后,温和而不失严肃的女声响起:“到时间了,小朋友们,快回去休息吧,不然护士阿姨要来找了。”
“萧医生,”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姐姐今天可以醒过来吗?我们明天还能来看她吗?”
萧医生正要回答,目光扫过病床,恰好对上了床上那人茫然的视线。
萧医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她朝着病床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喏,你们看,这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