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睡梦中醒来的青年揉了揉眼睛,脸上的表情带着天真的困惑,他说,“我饿了。”
将目光从满面尘霜的雇主身上,移动到对面的陌生男人身上。
男人穿着白大褂,带着听诊器,大概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察觉到青年的目光,医生却侧过身避开那道好奇的视线,揉了揉眼角。
安辞望着那奇怪男人的背影,“他是谁呀?”
穆梁说,“坏人,不要理他。”
安辞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又好奇道,“那你是好人吗?”
没有得到回答,穆梁定定地望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答案,“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你当然是好人。”安辞毫不迟疑,穆梁给他吃的,给他穿的,陪他来医院看病,陪他一起看书,每天晚上还给他讲故事直到他睡着,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不喜欢穆梁。
本能地抗拒一切肢体接触,甚至听见穆梁的声音,心里也会闷闷的,仿佛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沉睡的灵魂,在每次穆梁靠近时苏醒,发出沉闷的哭声。。
但这些话不能对穆梁说。
他怕惹恼了穆梁,丢了这份钱多事少的好工作,但更害怕看到穆梁哭,他不想做坏人,让别人流眼泪,是一种很讨厌的行为。
“我饿了。”将手放到胸腹间,安辞揉着隐隐作痛的地方,“肚子里好像着火了。”
才站了不一会儿,青年脸上已经露出倦色,穆梁应了一声将人抱起放到床上,佯装看不见青年眼中的慌乱和抵触。他说,“做完手术要禁食水二十四小时。”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接着道,“还有六个小时,等你睡到七点钟,我们就一起吃饭好不好?”
安辞听话地点头,闭上眼睛,大概是靠着麻醉的效力睡了太久,不一会就睁开眼,“穆梁,我睡不着。”
“那我陪你说话。”
“说什么呢?”
“随便说些什么。”穆梁绞尽脑汁,寻找安辞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比如病好以后你想吃什么,做什么,去哪里玩,前几天你一直在看海岛的视频,我们可以一起去海岛住一段时间”
“不想。”安辞打断道,“我在想那本书。”
“写得很好呀,为什么会被退稿呢?”安辞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委屈,“书上的东西,好熟悉,好亲切。”
安辞偏了偏头,终于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就好像我生下了一个小孩,然后小孩突然死掉了。”
说着,安辞有些羞赧地垂头,“好可笑呀,男人是不能生小孩的,我又忘记了。”
那天穆梁在安辞的病床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泛起鱼肚白,穆梁伸手,抚摸了床上人安静而疲倦的脸,眼泪和哽咽地忏悔声一齐落了下来。
“对不起安辞,我不知道那篇文章对你这么重要。”
穆梁还清楚地记得,许安辞死前的最后一段时间,他一反常态地不再去学校,电脑封存在抽屉的最下层,教材和专业书堆砌在书架的最高处。
向来勤勉的人,整日蜷缩在书房的角落,他不再读书,不再做研究,望着窗外的视线平静得毫无波澜,原本就没什么肉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穆梁时常觉得,如果他能早一点低下高傲的头,将无用的高傲抛下,或许,他能早一点发现异常,一切都会不一样。
便宜货
当他意识到自己会因为许安辞的痛苦而痛苦时,他并没有就此停手。命运眷顾他,给他指明了走向幸福的路,他选择了在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最终错过了上天给与他的,走向幸福的可能。
他逃避了这个事实,将所有掺杂在假意中的真心,视作软弱和犹豫,而面对杀死父母的仇人之子,一切软弱和犹豫都是背叛了父母、背叛亲情的体现。
他不愿陷入自证的泥沼,所以只能避开许安辞,他不再回家,不再回复许安辞的讯息和电话,甚至不愿意从他人之口听见许安辞的消息。
在他的疏忽下,灾难悄然孕育。
最先发难的是几个佣人。他们不再为晚归的许安辞做晚饭,无数次因为学业错过了晚饭的人,只能在寂寥无人的夜晚敷衍着靠泡面充饥。
没有人做饭,许安辞就自己做,没有人洗衣服,许安辞就自己洗。孤儿院长大的小孩从不习惯对佣人呼来喝去,良好的教养和谦卑的品格,注定了他不会为这种无聊的“小事”告状。更何况,在这个“家”里,又有谁能帮他,一个孤儿出头?
在结婚纪念日当天,在佣人们的刻意忽视下,许安辞一个人在厨房忙碌,为那个不会回家的爱人准备晚饭,一个人布置餐厅,努力营造着浪漫的氛围,试图修补两人之间无声的裂隙,挽回那段曾经被寄予希望最终却给他带来无数伤痕的爱情。
时至今日,穆梁依然不敢细想,许安辞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绝望的心情,在他面临学术不端的指控、师长的怀疑与斥责等诸多压力下,一点点地看着桌上精心准备的餐食慢慢变冷。
直到再也支撑不住,因为胃出血吐血昏迷。
穆梁依旧没有回家。
同样地,他也并没有发现,自己昔日的好友,看着许安辞的眼神渐渐变了味道。
辛平,他最信任的人之一,陪着他从山穷水尽一路奋斗到今日,也是他唯一的朋友。从穆氏基金资助了许安辞,到一场场精心策划的校园霸凌,从穆梁对许安辞的示好与追求,到将许安辞以婚姻为枷锁彻底束缚在身边知晓他全部的复仇计划,以及对付许安辞的卑劣手段。
曾经的辛平,会因为许安辞被欺负的窘迫发笑,会因为穆梁的逢场作戏而取笑他陷入情网,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辛平的笑声变少了。
辛平将更多的目光投向了许安辞,他的爱人。
借着医生的职业之便,辛平时常会以检查身体为由来探望许安辞,而因为和穆梁的朋友关系,许安辞亦不曾将辛平拒之门外。
于是,辛平对许安辞的目光,从一开始戏谑,到同情,到心痛,最后则是偏执的占有欲。而望着穆梁的眼神,从最开始的热情,一点点变得冷漠,最后全然被嫉妒和憎恨吞噬。
被嫉妒蒙上了双眼,在得知沈津南与许安辞不睦的消息后,他顺水推舟,在所有人都不会对他设防的情况下,偷走了许安辞的电脑。
在沈津南以论文抄袭受害者为由,向许安辞发难之际,辛平并没有选择施以援手。他站在岸边,看着凶猛海潮中苦苦挣扎的人,那个可怜的人,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在左支右绌的努力中耗尽了心血,只为挽救自己的学业,拯救自己同样岌岌可危的婚姻。
竹篮打水,徒劳无功。
于是辛平终于等到了机会,在许安辞孤立无援,身心濒临崩溃之际,他将一切真相告诉了许安辞。
穆氏基金的资助、接踵而至的校园霸凌、穆梁高高在上的追求、以及那场蓄谋已久的英雄救美。
辛平一定带着沉痛的表情,用“惋惜和迟疑”的语气,对许安辞说出真相,“那天,是穆梁的人去强抱你,你对穆梁的心动,不过是他的虚伪的假面,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宠你、爱你,将你捧到高处,不过是为了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他假意爱你,骗取了你的真心,不过是想看你在极端痛苦中,从高处坠落。”
看似最不愿意许安辞受到伤害,却将所有的真相化为利刃,一刀一刀地刺向那个已经被穆梁折断了翅膀,再无自保之力的无辜之人。
穆梁不能想象许安辞当时的心情。
也不清楚,许安辞心中对他,究竟是失望、怨怼、恐惧,还是憎恨。
发动机熄了火,穆梁将快要燃尽的香烟按灭,烟灰缸里积攒了许多烟灰和烟蒂。安辞在医院,整间别墅却依旧无人入睡,灯火通明。
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撤稿通知单,用薄薄的塑料袋塑封着,当做证据呈在桌面上。穆梁端坐于其后的沙发之上,神情阴鸷,扫视着佣人们的眼神锐利如刀。
管家很快将烂泥一样的人拖了过来。
是个很年轻的佣人,原本不错的皮相青紫肿胀,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样貌,微微上挑的眼角破皮流血,那一拳如果偏了几分,那只眼睛就会彻底废掉。
将拳头上解下那条染血的领带,随手丢到一旁。穆梁松了松领口,丝毫不顾及前襟被溅上的血液染得斑驳。
没有人说话,大厅安静得落针可闻,穆梁开口道,“这张纸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那张被他刻意藏起的撤稿通知单,突然出现在安辞的论文中。那只猫对二楼的书房,恰好在他出现的时候扑向那本书。猫脖子上的定位项圈突然出现在医院不远处,而那天他恰好动手术昏迷。
穆梁并不认为这是巧合。
一开始,他以为是沈氏势力的反扑,可是所有的佣人身家清白,皆在穆氏工作超过五年,底细被调查得清清楚楚。整个海市,不可能有人有这样的能力在穆梁的眼皮底下动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