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业国营专卖,已经算是名牌了。
刘吉请下诏令,殿中朝臣无人意外。
但他接下来的话就不一样了。
犹如雷霆炸响:“另外,臣侄根据炼盐之法,结合现有的池盐晾晒之法,总结改良出了新式‘盐田法’。”
“可省力且大量晾晒提炼海盐,虽颜色不如精盐雪白,只如杏子之色,但食之苦涩杂味甚微。”
“尤其量大价廉,可供天下百姓,令万民亦得尝咸味。”
“因此,臣侄请陛下,同下诏令,形同酒业,使盐业国营专卖!”
轰隆! ——
有如无形的雷霆,在殿中朝臣头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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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源自《汉书·卫青霍去病传》
刘吉轻描淡写, 仿佛盐业国营专卖之事只是顺带。
以最轻松的语气,说着令朝野震动的大事。
“使盐业国营专卖!”
有如雷霆炸响。
雷响于黑夜时,提前会有闪电亮起, 心明眼亮的机敏者能提前就预测响雷。
就如殿中朝臣, 也有察觉端倪并生出猜测者。
宣室殿中, 安静得呼吸可闻。
而呼吸又陡然变得粗重。
目光交错,视线织成密网, 罩在殿上……
盐业国营专卖一事,其实不算突兀。
藁街刺杀案还历历在目。
河东几大盐商豪族,为何要合谋,悍然刺杀东莞侯?
难道是因为东莞侯营建了南北两个万亩海盐场,将挤兑盐商们的池盐生意?
是。
又不仅仅是。
盐商之中料事深远者,或许也有所察觉——东莞侯(或说皇帝)不只是要与他们抢饭吃, 更要抢了他们的饭碗。
“酒业国营专卖政策施行之时,再加以盐业国营专卖,一心不能二用,是否有顾此失彼之隐患?”
丞相李蔡打破了宣室殿的这份静默。
“突然之下, 同时施行酒业与盐业国营专卖, 是否操之过急了?”
上首刘彻的神色不辨喜怒。
李蔡开口时, 刘吉在回忆李蔡的历史评价。
随卫青从军,因功封侯,任丞相从政四年,颇有政声。
当然,李蔡也没逃开‘汉武帝的丞相是耗材’的最终命运,最后因侵占汉景帝陵园前面路旁空地被问罪,不愿受审,自杀了, 侯国也被废除。
不说其中复杂的政治权衡,李蔡的名声确实不如他堂兄李广。
被评‘为人下中’,人品不行,而且贪财。
猪猪帝前后十三位丞相,平均在位时间四年多,李蔡勉强达到平均数。
在为相的四年里,李蔡协助猪猪帝徙民、算缗、改币、盐铁官营。然而,日常是尸位素餐,还是克勤克俭,难以断言。
李蔡开口后,宣室殿中又一阵沉默。
一时无人出言赞同或反对。
“李丞相。”刘吉本人开口,打破沉默。
“李丞相果真觉得时机不对?”
李蔡被质问,哑口半晌,才顾左右而言他:
“臣是认为,一心二用容易忙中出错,酒业国营专卖的同时,再加酒业,恐忙乱之间顾此失彼。”
李蔡没敢正面回答。
是因为但凡有点见识,都能看明白现在施行盐业国营专卖,时机千载难逢。
河东郡五大盐商被抄家夷族,池盐业连带盐业倏然动荡,将会有一段群龙无首的时期,正是乘虚而入的好时机。
诏令既下,其他盐商就算想联合反抗,也忧惧于是否会步河东五姓盐商后尘。再者,动荡时期,也难以齐心协力。
因此,现在正是海盐、盐业国营专卖乘虚而入的大好时机。
“李丞相既如此说,某便如此信了罢。”
刘吉没有追究李蔡话中的真正本意,只意有所指道:“毕竟李丞相既为丞相,若连判断时机对错的些许见识也没有,说来谁信呢?”
“东莞侯误会了。”李蔡兀自废话文学,支应道。
刘吉不再辩驳,姑且回答李蔡先前的质疑:“若臣侄蒙陛下信重,将酒业与盐业的国营专卖之事,皆交由国商司协助施行。”
“国商司将会分设酒业部与盐业部,各司其职,算不得算一心二用。若职员不足,公平考核招聘便是,不至于有顾此失彼的隐患。”
“再者,汉酒坊已酿有存酒,酒业国营专卖即时可施行。
而盐业,虽今夏盐场建成后,已经晾晒炼得十余万石‘杏盐’。 ”
十余万石? !
刘吉没管满殿朝臣的震惊,只是往下继续说着:“但根据各郡国编户民数额,按比分配食盐数量,细算下来也不甚充足。”
还不充足? !
真天下百姓都没断过盐、或者说都吃过盐吗?
“因此盐业的国营专卖诏令下达后,也得等到明年春末夏初,盐场新盐出产有望,后续供盐确保无忧时,才能正式施行。”
最后,刘吉笑眼弯弯,善解人意地补充一句:“诏令下达后这大约半年的时间,也是留给天下盐商清库存的,总不能叫盐商们的存盐囤积盐库,留着自家食用吧?”
那得吃上几百年才吃得完吧?
上首的刘彻也语带笑意,颔首赞同:“高照说的甚是。”
“关于盐业的诏令,可先定下一个正式施行的时间——比如:明年夏四月初一。在此之前,盐商们可售卖库中存盐,在此之后,民间便禁止私自煮盐售盐。”
李蔡又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问道:“民间禁止私自煮盐售盐,那么万千盐民日后如何谋生?”
主线历史上的盐铁官营政策,铁的官营方式,官府会控制得更紧——直接组织开矿冶炼,铸造及销售,官府控制着生产和流通的全过程。
而盐的官营方式是:民制、官收、官运、官销,这种民制官收就要宽松许多。
可是现在,刘吉提出的盐业国营专卖,则也像铁的官营方式了,少了‘民制’的流程,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民制’的盐民,难道是指煮盐的盐工吗?
当然不是!就像刘吉认为的民,与朝中公卿认为的民,并非同一群体。
‘民制’中的民也不是盐工(盐民),而是之前的盐商、盐矿主、豪强庄园主。
盐工(盐民)是什么?是最底层的隶臣妾、徒附、部曲,依附的奴仆而已。
刘吉听后只觉好笑,他也确实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哈哈笑声回荡在宣室殿中。
笑得李蔡之列的朝臣神色恼怒又局促。
笑得中立朝臣看向丞相李蔡的目光,透出怜爱。
汲黯的神色尤其难解。
大概是在想:新的受害者出现了。
不过刘吉也一直在成长,他已经不是昔日攻击性尖锐的他了——哪怕是在廷议现场。
笑过后,就只是回答李蔡的问题:“万千盐工如何谋生?来国商司辖下的海盐场吧!”
“盐工包吃包住,包一年四季四身衣裳,还有每月十钱的固定月钱——或者等值五谷粮食。”
朝臣们粗略一算,一个盐工一年的工钱,竟然等同一个底层升斗小吏的秩禄了!
而且还包吃住、做四身衣裳!
盐工们一年到头都用不着额外花销,最后就能存下百余钱。
长安城中的升斗小吏,半数以上入不敷出,生活潦倒,日子竟过得不如盐工!
“待遇与盐场现有盐工一般,绝不克扣。只要盐工们愿意来,来多少就收多少!”
刘吉敢放话承诺,李蔡却不敢代盐商们应承。
只因盐商们对待煮盐晒盐的盐工,莫说工钱,就是饱腹都不能保证,饿死累死的盐工并不罕见。
李蔡讷讷不能言。
刘吉素来善解人意,又提出一个办法:“若有盐工不愿远赴盐场,还能就地转业!编为民户,租种官田,耕织为生。”
“眼下官田尚有富余,便是到时官田告罄,也总能想法再多出些官田的不是吗?”
至于如何多出来官田?现成的例子,抄不法盐商豪强的家啊,私田不就归入官田了?
朝臣们默契不语。
刘吉一副良善面目:“实在没有多余官田,也可特许火耕水耨去开荒,生田耕种几年后,也就成熟田了。”
还真别说,刘吉的办法具体又可行。
堵得李蔡哑口无言。
这时上首的刘彻,也打起配合来:“高照所言可行。朕即日便可下令,盐工转业开荒者,每户可开荒百亩,免三年赋税,三年后田亩归私家所有。”x
就连优惠政策和律法保障,皇帝都贴心地补齐了。
刘彻看向李蔡,询问:“丞相以为如何?”
“……”还能如何?
已经明显得不能更明显——
皇帝和东莞侯早已暗度陈仓。若无皇帝支持,东莞侯如何能无声无息地,在会稽郡和齐鲁营建两处万亩盐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