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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所有与时墨关系好的人?, 都不同?程度地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一壶水慢慢烧开,等到你察觉的时候, 热气已经扑面而来。她的话变少了, 笑容也少了, 眼神?变得更静、更沉, 像沉静无波的湖面。

    知?道时墨近期遭遇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再打扰,只在?她身边默默守着。

    谢时昀也来过学校几次,都只远远地看着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时墨身上那层温润的外壳彻底碎了。

    以前的她, 虽然也冷静成熟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学生?, 但身上总有一丝温和的烟火气。她会跟同?学开玩笑,会在?食堂里跟孙晓梅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 会在?签售会上被读者夸了之后耳根微微泛红。

    可现在?的她, 像一把出鞘的刀。

    锋利,冷硬, 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

    孙教?授的死, 像一把火, 烧掉了她最后一点少年人?的柔软, 也逼出了她骨子里藏着的狠劲。

    谢时昀没有上前打扰她, 只是默默的帮她挡掉了所有麻烦。那些闻风而来的报社记者,刚走到校门口就被他的人?拦下,塞了车马费客客气气地送走;那些堵在?学校门口要签名的书迷, 也被他安排人?以“时墨正在?备战高考”为由,耐心?劝了回去。

    他把这?些事情做得不动?声色,把那些会惊扰到她的人?和事, 一件一件地拨开了。

    他知?道,现在?的时墨,最需要的就是绝对的安静。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孙教?授告别仪式那天。

    天刚蒙蒙亮,就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雨。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钻进?骨头缝里。

    八宝山殡仪馆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古建圈和文物局的人?,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很快又被雨声盖过去。

    时墨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连衣裙,臂上别着一朵小白花。她没有撑伞,雨水落在?她的头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宋正先?站在?她旁边,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大半都倾向了时墨那边。雨打在?伞面上,顺着伞骨的弧度滑下来,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摊水。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深灰色的中山装从肩膀一路湿到肘部,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师父,您自己打吧,我没事。”时墨伸手推了推伞柄。

    宋正先?低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前方的告别厅门口。

    “被雨浇了容易感冒,你马上就高考了,可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宋正先?又把伞往她那边压了压,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掌心?干燥温热,“别硬扛着,想哭就哭出来,怀瑾不会怪你的。”

    时墨没再推拒。

    人?群开始移动?,大家陆续进?了告别厅。

    告别厅里庄严肃穆,正中央孙教?授的遗像被白色的菊花和浅绿色的洋桔梗簇拥着。

    照片里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老?式的眼镜,笑得温和慈祥。他的头微微侧向左边,像是正在?跟镜头后面的人?说着什么,嘴唇微张,话说到一半被定格了。

    照片的背景是梅先?生?故居刚修复好的第?一进?院落,身后的飞檐在?阳光下泛着新?漆的光泽,斗拱层叠,榫卯严丝合缝,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这?张照片还是时墨帮他拍的。

    那天阳光很好,孙教?授难得穿得正式,站在?脚手架下面,笑着说:“丫头,给我拍一张,以后说不定用得着。”

    当时谁也没想到,这?句玩笑话,竟一语成谶。

    文物局的领导站在?台上念悼词,声音平板,念着一长串孙教?授的生?平履历,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档案。台下有人?偷偷擦眼泪,时墨只是静静地看着遗像,把孙教?授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轮到宋正先?上台的时候,灵堂里安静了一瞬。

    老?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缓步走向话筒。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得不像他平时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

    他在?话筒前面站定,沉默了很长时间?。

    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却不知?道该让哪一句先?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像秒针在?走。

    “我和怀瑾认识三十三年了。”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十三年,比我跟我们家太太认识的时间?还长。”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弧度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就塌了下去,“他是古建筑这?行里,手艺最好、心?最静、话最少的人?。你们别看他平时闷声不响的,他手上的功夫,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我跟他不一样?。我好为人?师,喜欢到处跑,喜欢出风头,哪儿热闹往哪儿凑。他就守着他那几间?老?房子,一守就是半辈子。我问他,怀瑾,你不闷吗?他说,不闷,老?房子会说话,你听。”

    宋正先的声音终于哽住了。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又擦了擦镜片。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擦掉之后又蒙上,怎么也擦不干净。他索性?不擦了,把眼镜攥在?手里,抬起眼睛看着台下的众人?,眼眶是红的,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攒下。没攒下钱,没攒下名,没攒下权。他攒下的,是十七处修旧如旧的古建筑,是七本?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笔记本?,是——”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般锐利,“是一颗干干净净、从没弯过的心?!”

    台下有人开始擦眼泪。

    一个年轻的女学生捂住了嘴,肩膀不停地抖。

    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工匠模样?的中年男人?,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面上。

    时墨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脊背挺得笔直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攥着朵白菊,攥得指节泛白。

    宋正先?在?台上说了几秒钟,重新?戴上眼镜,把话筒轻轻放回支架上,他没有说“谢谢大家”,也没有说“永垂不朽”,只是转过身,对着孙教?授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然后他直起身,走下台,脚步比上台的时候更慢了。

    追悼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站在?廊檐下抽烟,烟雾和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有人?撑着伞往停车场走,黑色的伞面在?雨幕里一朵一朵地移动?,像水面上漂着的浮萍。

    时墨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告别厅外面的廊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时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墨转过身,看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朝她走过来。

    为首的是聚贤斋的周景行周老?,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年纪都和他相仿,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时墨认出了他们。

    “周老?,王老?,李老?,陈老?。”时墨一一鞠躬打招呼,声音平稳,礼数周全。

    周景行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他走到时墨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但落在?她肩上的力道却不轻。

    “好孩子,节哀。”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斟酌,“孙老?弟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他走得太突然了,我们这?帮老?家伙,谁都没反应过来。”

    时墨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你在?梅先?生?故居那个项目上的表现,怀瑾跟我们提过好多次。”周景行收回手,拄着拐杖,目光落在?时墨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慈和,“他说你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有灵气的孩子。不是聪明,是灵气。他说聪明人?可以培养,灵气是天生?的,求不来。”

    时墨的睫毛颤了颤。

    “他还说——”周景行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如果他哪天干不动?了,就把手里的东西都交给你。他说你比他那些研究生?加在?一起都强。”

    “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好好高考。”时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说,他会参加我的升学宴。”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老?拄着黄花梨手杖往前挪了一步,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时墨。他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看东西已经很费劲了,但他的目光却准确地落在?了时墨脸上,像是能穿透那层白翳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丫头,你过来。”他朝时墨招了招手。

    时墨走上前两步,微微低下头。陈老?伸出干枯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紧,指节硌在?她腕骨上,有点疼。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点了点头。

    “骨头是硬的。”他说,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怀瑾没看走眼。”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手杖慢慢走了。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撑开伞替他遮雨。

    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像一截被岁月侵蚀了太久的古木,随时可能倒下,却依然固执地立在?那里。

    周景行看着陈老?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回头对时墨说:“好好考试,别让他失望。古建这?条路不好走,又苦又累又不挣钱,但总得有人?走。以后还得靠你们年轻人?。”

    “我知?道。”时墨点了点头,她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几位老?前辈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不会让孙老?师失望的。”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底没有泪,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让周景行愣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火,又像是比火更沉的东西。

    几位老?人?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先?后陆续走了。

    时墨看着他们的背影,那些佝偻的身形在?雨中慢慢移动?,像一队缓缓 远去的旧时光,又像那个时代?最后的守望者。

    她忽然想起孙教?授笔记本?第?一页写的那句话——“古建筑是会说话的历史。我们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祖先?留给后人?的信。”

    这?些老?人?,就是那些信的最后一批邮差。

    他们走一个,就少一个。

    时墨收回目光,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站在?门口的一个人?影。

    谢时昀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告别厅门口的角落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他右手拿着一支白菊花,花茎被他的手指握着的地方微微弯折。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静静地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两秒。

    然后谢时昀动?了,走进?告别厅,把白菊放在?孙教?授的遗像前,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来。

    他在?时墨面前停下。

    离得近了,时墨才看清他的样?子。他比她上次见的时候清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显得眉骨更加突出。但他的眼神?没变,依然是那种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的注视,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移开。

    “节哀。”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谢谢。”时墨点了点头,礼貌而疏离。

    谢时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时墨。

    不是冷,是淡。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淡,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平整,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你……”谢时昀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想问“你还好吗”,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不管什么事。”

    “谢哥,谢谢你来送孙老?师。”时墨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亮,“也谢谢你帮我拦了那些记者和书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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