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还是把你牵扯进来了。
云乐衍一直都相信 , 想要征服什么?人?,什么?东西,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了解他们?。爱马仕再昂贵也不过是?装东西的包, 劳斯莱斯雍容华贵也不过是?交通工具, 再复杂的人?也逃不过七情六欲。
她读的书不多, 偶然间在乡间野路上听人?说?起王阳明劝出家的僧人?回家的故事?, 听完后?,云乐衍沉默良久,恍然大悟的瞬间却又有一丝心酸。知行合一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但信仰和欲望之间总会有矛盾, 甚至会成为一种枷锁。
人?的本质就是?知行合一——伪善、虚伪, 多么?微妙的形容词——至少云乐衍是?这么?理解人?的,想要的, 就想办法得到, 欲望驱动一切,在他们?这个圈子里, 弱肉强食, 动物?性?至上。
所以看到想要装作亲切却不成功的人?, 云乐衍觉得他们?虚伪。就像邓行谦, 世家大族, 礼貌和善是?得到好名声的简单路径,他穿着鳄鱼皮定制西装,从劳斯莱斯上下来, 对陌生人?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就会获得一个好名声,绅士。
而?她就是?对方根本就瞧不上自己, 却还是?要假装对自己友好的人?——她时?常能感觉到邓行谦对自己的不满,但她找不到理由,只能往身后?看,出轨的父亲、懦弱封建的母亲,难缠的小妈,不怀好意的弟弟。
有用才值得被爱,云乐衍一直是?都这么?觉得的,她在内蒙古拿下大单子,姜长宁连夜从北京赶过来,脸上都是?笑,好听的话都贴了上来。午夜梦回的时?候,她还记得父亲告诉她,她没有家,这是?他的房子。
转眼间,她有了能力,就是?姜家的好女?儿。她的才华渐渐展露,避之不及的舅舅在过年的时?候送来了温暖的关怀,有用才会被爱,被尊重。
她像被萝卜吸引的驴,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只享受片刻的爱戴。她算不上贫穷,可她的精神世界贫瘠的可怕。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云乐衍都会想,这个世界太简单了吧——男女?之间不过是?睡没睡过的关系,父母子女?之间不过是?血缘牵起的利益关系,友情更是?短暂的利用。
除了这些,她的世界什么?都没有,真善美是?奢侈的东西,她给不了,也受不住,最终会像农夫的蛇,忘恩负义。
活着就是?在交换价值,就连李建红的话她都觉得有几分道理,“你觉得我愿意做人?人?喊打的小三吗?我不愿意,可我想要钱,想要公司的控制权,这个公司有我的心血,我为什么?要为了好名声放弃本应该属于?我的一切……男人?都这样,想要通过征服你的身体?来让你为他免费打工。”
“道德就是?枷锁,你被困在枷锁里,世界是?一回事?。你戳破这层纱,就会明白道德最没用,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有什么?都没有的人?才会想站在道德高地上,恐怕是?他们?此生唯一能站到的高地了。”
“金钱,权力,不比道德实在?不违法就行了。”
“说?句不好听的,当第三者?又不违法,你妈想当大婆,想要姜长宁爱她,想什么?都不付出就得到姜长宁的爱,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她想要姜长宁,就要顺应人?性?,讨好姜长宁。欲擒故纵是?短线作战,你母亲一直在推开你父亲……”
“她除了有个好父亲,养出一副娇惯大小姐模样,她还给姜长宁什么?了?”
云乐衍甚至还能回忆起李建红语气里的轻蔑,“三番五次推开他,想要考验他的真心?姜长宁这种男人?最不在乎真心了,谁让他爽了,谁让他赚到大钱,谁能给他当靠山,他就是?谁的狗。野心勃勃的人?,也不觉得卑躬屈膝是?一种耻辱。”
在这种环境下,云乐衍已经麻木了,饭局上一眼看过去,谁和谁睡过,谁又在讨好谁,谁身上有自己需要的人?脉——甚至有那么?片刻,她想要追求真心。
但这东西太昂贵了,没人?能保证真心不会变,还是?实实在在交换价值来得容易。
可交换价值有时?候也会产生矛盾,更大的矛盾。
“乐衍,你有没想过我,我的处境?”季相夷坐在沙发对面,一盏立式台灯灯光昏暗,可他眼睛里泛着光。
“我们?当初说?好的,一起齐心协力往上走,你要拿到三能集团控制权,我也要得到我想要的职位,但你现在做的事?,就是?在损坏我们?之间的共同利益。”
云乐衍手环抱在胸前,她看着自己脚上的昂贵皮鞋,轻轻一动,哼笑一声,“是?你的利益,不是我们的共同利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呵,你们?这些人?,怎么?总是?喜欢绕弯子说?话?”云乐衍轻声细语地说?,“向来不都是?你们?在台面上,我们?在后?面帮你们打点一切吗?”
季相夷抿了抿嘴,“你说?你舅舅?这是?他让你做的?”
“我只是见了邓行谦身边的秘书,她本来就有这意思,不是?我要收买她,她自己带着任务去的。”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安?”
云乐衍点头?,大方承认,“是?你和我说?完这件事?后?,我动了想整他的心思,可谁知道不仅我一个人?想动他,有的是?人?想对他家下手。”
季相夷沉默地看着她,“你真的和这件事?无?关?”
云乐衍重重地点头?,“你也说?了啊,神仙打架,我这种小妖混进去就是?找死,况且姜长宁都不能做我的靠山,我还能找到谁来做我的靠山和他们?争呢。”
季相夷脸色微变,“我啊。”
云乐衍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季相夷他家祖上是?富过,可现在过年过节还要去巴结邓家,他哪算什么?靠山?她舅舅也是?替人?卖命,真出了事?,肯定是?第一个被推出来背锅的人?,这种事?她见多了,如果说?为了不输,那最好的选择就是?邓家——选择赢家。
见云乐衍不说?话,季相夷这才往后?靠去,同她说?了几句时?局的话,“就算邓行谦出事?,也不能证明邓家出事?,现在突然乱起来,引蛇出洞的可能性?更大,”他顿了顿,“不过你一个平头?老百姓,只要不牵扯太深就无?所谓,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邓家不能惹。”
季相夷身子又往前探,手肘撑在腿上,“我虽然同邓行谦一同长大,从小我就知道,他和我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他们?圈子里,你几乎听不到什么?坏话,都是?好话,表面上的功夫做到了,背地里才有的活。你同他当面也不要起冲突,上一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云乐衍身子也往前探去,凑在季相夷耳边,“上一次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要这么?整我?还有没有王法?”
“在你面前,他家就是?王法。”
云乐衍长叹一口气,“也就是?说?,我只有躲着他的份儿,给他低头?认错的份儿,一句硬话都不能说??”
“你认识他才多久?我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了,都不敢说?一个他的不是?。”
云乐衍笑了,她不仅说?了,还打了他一巴掌,他身上都有她的牙印,看来不亏。
“除了我知道的那些东西,他家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狂?”
“以前得势不算什么?,现在得势才要紧,”季相夷仿佛想到了自己家的情况,幽幽开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爸的地位,日后?不升也不是?你我能掰扯动的。”
“季相夷同志,这话说?得太早了,刚才还那么?有信心要做我的靠山,现在怎么?回事??靠山山倒吗?”云乐衍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同志醒悟的还不够,要多读书,多看报。”
季相夷噗嗤一下就笑出来了,抬手摸上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别的不说?了,我还是?担心你,邓行谦的事?咱能不能放过去?等这件事?过去后?,我们?就回北京领证?嗯?让我过个安慰年。”
“好好好,”云乐衍抽出手,看着他,又想到了自己舅舅的事?,拐弯抹角地问,“你们?这边查出什么?来了?”
“这边其实就是?邓家的事?,从这边起头?,想要扩大舆论,”季相夷摊开手说?,“以前呢,还走个流程,权势走在暗处,怎么?说?呢……事?情搞大之后?,才会寒了人?心。所以,我们?尽量把事?情压下来,前些日子女?明星出事?,背后?的神仙没露出面,热度过就过去,没过去不过就是?损失一个明星而?已,现在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明星了。”
云乐衍努努嘴,也往后?一靠,腰刚挨着沙发,手机就响起来了。
陌生号码。
云乐衍接起来。
“您好,是?云乐衍吗?”
“是?我,您是?……”
“我是?叶呈袭啊,我们?上次见过面的,你忘了吗?”
季相夷拧了拧眉头?,“谁啊?”
云乐衍摇摇头?,“公司里的事?。”说?完她起身往过走,“怎么?了?上一次见面我们?没说?清楚吗?”
叶呈袭在电话那边笑了笑,“我们?再见一面吧,我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事?这么?急?”
云乐衍走到阳台上,关好门。
“你不是?想知道邓行谦会不会有事?吗?我告诉你,他现在必须要辞职了。”
云乐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听吗?”
“在听,他出事?就出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叶呈袭说?,“我想你舅舅会感兴趣,他不是?想知道到底是?邓家自导自演,还是?敌人?下手的吗?”
云乐衍脸色一沉。
“北京城就那么?大点,什么?事?一打听就出来了,”叶呈袭平静地说?,“再小心翼翼有什么?用?飞机飞过都会留痕,你舅舅,三能集团……你知道姜长宁最近想法设法和邓家攀关系吗?”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云乐衍心中一惊。
“后?天下午三点,我们?在布达佩斯见面吧,到时?候我告诉你。”
说?完,叶呈袭挂了电话。
云乐衍回到屋里,情绪不太好,季相夷走过来抱住她,“什么?事??”
“太原那边出事?了,我得回去。”
“刚来就走,不累吗?”
“我坐飞机走,”云乐衍亲亲季相夷的脸颊,“你睡吧,我先走了。”季相夷捧着她的脸又亲吻了几下,两人?刚聚在一起,便要分别,心中满是?不舍。
凌晨飞机人?还是?很?多,云乐衍临时?买了一张机票,直飞匈牙利。九个小时?,睡也没睡好,落地出镜后?想要给舅舅打电话说?一声,可事?情太复杂,她又不知道该从何入手。
坐在咖啡厅里,没一会儿,云乐衍收到了叶呈袭的短信,一个地址,还特意吩咐她坐地铁过去。
到了地方,云乐衍一出地铁门,就看坐在空旷站牌前的叶呈袭,她脸色惨白,唯有红唇惊艳,凄美。
云乐衍坐到她身边,往她手里塞了一杯咖啡。
叶呈袭低头?看了一眼温热的咖啡,有几分诧异。
“拿铁,不甜不苦,能喝奶吗?”
叶呈袭咧开嘴笑,“能喝,谢谢你。”
云乐衍点头?,“说?吧,你要和我说?什么??你写了举报信我知道,什么?内容?”
叶呈袭扭头?,语气凉薄,“在西安的时?候,他萎谢了我。”
云乐衍震惊地看向她,“报警了吗?”
叶呈袭无?奈一笑,“我是?说?举报信的内容,我说?他猥亵我。”
云乐衍挑眉,“假的?”
叶呈袭点头?。
“那他为什么?要辞职?”
叶呈袭摇头?,“问一些我能说?的。”
“谁指使的你?”
叶呈袭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其实,邓行谦人?挺好的,有礼貌,细心,有事?业心,除了高傲一些,没有什么?不好的……比其他世家子弟要好得多,也不乱来,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什么?都来,飙车撞死人?的出国躲几年回来继续逍遥自在,要不就是?药物?成瘾的,奢侈品炫富不过是?最低级最安全的玩法了。”
云乐衍看着叶呈袭瘦长的脖颈,脆弱的模样,轻轻一捏就会断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远处一阵风刮过来。
叶呈袭咧着嘴看她笑,“对不起,我还是?把你牵扯进来了。”
云乐衍一惊。
叶呈袭站起身来,呼啸的风刮过来,她发都被吹乱了。
“我要说?是?钱开园指示的我,你信吗?”
云乐衍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呈袭。
纸片一样薄的叶呈袭悲凉地笑了,“他们?想要三能集团。”
说?完这话,叶呈袭径直往前跑去,坠落在铁轨之中。
急促的刹车声,尖叫声将云乐衍包围,她也往前跑去,被身后?的人?拉住,然后?她感觉到刺痛。
血从她的腹部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