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无数次在电影里?看过?的?场景如今像穿越时空一般重现在季莱身上。
“病人身中两枪, 其中一枪打在脾脏,造成失血过?多,送来的?时候生?命体征已经很微弱了,我们尽力抢救, 很遗憾”
“死亡时间, 二月十六日凌晨一点十一分。”
二月十六日凌晨一点十一分。
凌晨一点十一分。
十一分
小护士递过?来一个?本夹, 上面夹着纸,“这?是何振的?死亡通知书,家属没什?么?问题在上面签个?字。”
何振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家属在监狱里?, 这?个?字只能?季莱签。
本夹在季莱手里?摊开?,医院走廊惨白的?光照在何振名?字上, 季莱握笔的?手止不住颤抖, 眼泪决堤般落在纸上,晕湿一大片。
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何振的?家属栏里?,只是这?一笔落下去, 她就什?么?都没了
“死者生?前手里?攥着一枚玉观音,他只说了一句话, 让我们把这?个?交给季莱。”
护士掏出一个?塑封袋, 季莱接过?, 里?面的?玉观音染了血,不再是纯净的?绿
这?世上真有神灵庇佑吗?
从前她信, 现在不信了。
季莱在医院走廊站到第二天中午才被阿青和周平堉硬拽回家,她没挣扎,痛苦在十几个?小时内终于将她的?精力耗尽,整个?人像掉了魂,没有意识。
回家后阿青尝试喂她吃东西,喂她喝水, 可都没有用?,她滴水不进,就坐在卧室地板上,脸和手全是干涸的?血迹。
阿青和周平堉在一旁陪着,直到天黑的?时候季莱忽然起身,说:“我得去找何振。”
阿青想拉住她,可是脱手了,等季莱推开?门?阿青才又冲过?去用?身体挡住她,“季莱,何振已经死了!他死了!回不来了!”
过?往轰鸣,穿透季莱的?身体,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被抽去最?后一缕心神般倏然合上,整个?人哐当倒地,晕了过?去。
季莱自那天晕倒之后醒来再没说过?一句话,葬礼也是几个?朋友张罗的?,肖锋在郊区墓园找了一个?风水很好的?墓地,把何振的?骨灰葬在那里?。
二月寒冬,本就荒芜的?墓地显得更加凄凉,很多逝去生?命在这?栖息,他们消失的?方式千种?百种?,结局都停在了这?里?。
何振的?墓碑很简单,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卒年月日。
季莱一直不开?口说话,没有人能?替她决定墓志铭该写什?么?。
葬礼举行当天胡滨和章泽易也来了,胡滨在墓前跟何振说邓利强和王衡已经抓捕归案,让他安息。
自此,整个?贩毒事件随着这?两个?人的?落网终于明?朗。
原来一开?始宝马车自燃是由王衡操控,他利用?这?件事让邓利强赔钱,然后在邓利强罪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好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力,另一方面有高额利益牵制,柳成会更加相信邓利强。
第一次交货成功给了柳成很大甜头,于是第二次交货时王衡将交易量提高一倍,然后报警让警察来抓柳成,王衡想让柳成也尝尝被人背叛的?滋味。
至于王衡为什?么?落网,是手下有人再次出卖了他,王衡在手铐铐到手上那一刻突然明?白了自己所做的?一切正应了那句话,“出来混总要还的?。”
他自知死路一条,把所有罪责都自己扛下,没有把沙棘和女朋友丽影供出来,殊不知背叛他的?人就是沙棘,在他落网当天沙棘和丽影打算双宿双飞逃到国外去,不过?在登机前也被逮捕归案。
至于邓利强,他和王衡一样都是死罪,等待他的?是命运的?终极审判。
那天等到葬礼结束所有人走了以后胡滨才把这?些全都讲给何振听,最?后他说:“振哥,都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对不起!”
胡滨深深给何振的?墓碑鞠了一躬,但再深的?忏悔也换不回何振一条命,虽说胡滨工作这?些年已经看开?人世无常,可当自己沦为当事人之一时还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儿。
看着胡滨愧疚的?样子,一直站在旁边神情凝重的?章泽易说:“何振是英雄,现在社会上已经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了,我敬佩他!”
何振的?死给季莱带来的?打击是致命的?,那种?撕心蚀骨般的?痛让季莱夜夜不能?安眠,一晚上连三个?小时都睡不到,不久后她开?始脱发,浑身无力,指甲没有血色,直到有一天晕倒在下班路上才被阿青强制送到医院治疗,医生?说她是伤心过?度,还说严重者会引发心脏骤停,有生 ?命危险。
周平堉得知后赶紧放下工作,和阿青日夜轮班照顾季莱,等各项指标恢复才接她回家。
季莱出院后没过两天就去上班了,周平堉让她辞职,跟阿青出去玩几年,玩的?钱他全出,只要她俩开?心就行,季莱拒绝了,因为她还有没做完的事。
何振去世四年后何耀出狱,当天也是季莱作为狱警在职的最后一天。
何耀出狱后季莱带他去了何振的?墓地,在此之前季莱没向何耀透露过?何振的?死讯,只说他去国外做生意了,所以才不能?来探监。
出事后周平堉曾问季莱能?不能?走正常程序让何耀出来见何振最?后一面,季莱没让,她知道犯错的?人想要改过?自新心里?必须得有一个?精神支柱,如果何耀知道他哥死了,别提减刑,在里?面再次犯罪的?可能?性都有。
站在何振墓前,何耀哭得泣不成声,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最亲的?人就这?么?离他而去,比几年的牢狱之灾还要让他崩溃无助。
听着何耀的?哭声季莱面色沉静,她望向远处枝桠冒出的?新绿,说:“何耀,每个?人都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你也有。”
“那我哥呢?”
“过?了桥,也算从头再来。”
何耀的?眼泪滴在墓碑上,喊了好几声“哥”
季莱将怀里?抱着的?一束白玉兰放下,纯净的?花朵映着黑白照片中的?脸,是她每一年都能?看到的?光影。
何振刚走那段时间季莱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那种?汹涌的?悲伤在经过?时间拦截后变成一条小河,涓涓不息地在她生?命里?流淌
从墓地回来几天后何耀一直窝在台球厅,整个?人很颓废,这?几年台球厅和租车公司一直是肖锋和福禄经营,赚的?钱按照之前约定好的?比例,把何振那份都给了季莱,她一分没动,给何耀存着,但没一次性给何耀,怕他因为这?些钱再次走歪路。
肖锋对季莱说,以后他和福禄会带着何耀生?活,慢慢让他接手原来何振管的?那些事,教他养活自己的?本领。
季莱听后点点头,“别因为何振就惯着他,严厉点。”
他们好像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续何振的?存在,何耀貌似也明?白了大家的?用?意,收起颓废,每天跟在肖锋和福禄身后忙这?忙那,从不偷懒,只是他变得话少,非常少,除了接待客人以外一天蹦不出几句,肖锋知道何耀需要时间化解,他们也是这?么?过?来的?,何况是亲兄弟。
脱下警服后季莱在小区里?开?了一家花店,叫“花开?时再来”,她毫无经验,却一腔热忱,慢慢经营起来,赚得不算多,但她安然做着这?份非职业花艺师的?工作。
店里?常年放着一束白玉兰,蔫了就换新的?,从未断过?,没人知道为什?么?,直到有一天阿青过?来帮她剪花时忍不住问:“莱莱,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喜欢白玉兰呢?”
季莱一笑带过?。
她没告诉阿青,在白玉兰花开?的?时节她遇见了何振,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阿青见季莱不想说也没深问,打开?电脑放了首歌,边听边剪。
熟悉的?前奏过?后一个?男歌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遗世的?悲凉。
“生?来为了认识你之后与你分离。”
“以前忘了告诉你,最?爱的?是你,现在想起来,最?爱的?是你。”
生?来为了认识你之后与你分离
季莱在听到这?一句的?时候乍然想起何振,眼泪掉落花瓣上,她偷偷抹掉,点了根烟去外面抽。
这?个?男人离开?多久了?
六年,整整六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何振走后每一年的?冬天对季莱都很难熬,寒冷的?空气,飘扬的?飞雪,总让她不自禁想起何振,想起他中枪后用?仅存的?力气握住她的?手
回忆充满血腥气味,季莱颤抖地吸了口烟,这?几年她把生?活过?成一条直线,没有交任何一个?新朋友,也没出去玩过?,除了上班以外的?时间大多一个?人待着,看书,看电影,去公园喂猫,除了不快乐,其他都好。
家中一切还保持着何振在时的?样子,他所有的?日常用?品原封不动摆在原位,衣服也整齐地挂在衣柜里?,就像他从未离开?一样
何振出事后没人敢在季莱面前提何振的?名?字,同音的?都避讳,第二年好了一点,偶尔她还会笑,只是变得无比安静和孤僻,周平堉觉得她的?安静是被现实打压着,挺不起来的?模样,而不是真正放下。
周平堉曾尝试开?导她,“前路坦荡,别总回头看。”
季莱淡淡一笑。
怎么?能?不回头?她的?爱人在那。
对于有的?人来说爱是可以无限滋生?的?东西,可对于季莱,爱人的?勇气是不可再生?之物,属于她的?那一份都给了何振,他却先走了。
季莱曾试着用?两人过?去的?记忆去度过?余生?,可是那一段真的?太短太短了,其中很多场景被反复想起,一分一秒,一步一步,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何振站在那,他还是三十岁的?模样,笑得耀眼,散发无限光芒。
五月的?雨忽然而至,有节奏地拍打地面,季莱掐灭烟要回去时忽然在阴沉的?乱雨中瞥到一抹雪白,她不自觉摸向脖子上的?玉观音吊坠。
何振。
又一年白玉兰开?了。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感谢一路追更的朋友们,感谢评论,感谢收藏,对小作者很多鼓励。
下本《大漠花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