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年节的时候何振都?会拿出?点福利给租车的客户, 类似于租两天送一天,或者给些礼品什么的,今年圣诞节临近,何振却不知道该怎么弄, 感觉招数都?用遍了, 没新鲜感。
他自己对圣诞节这种节日毫无感觉, 事实上?他对任何中外的节日都?没啥感觉,可能?因?为没有家人一起热闹,有意?义的事情自然?少了很多。
这天刚忙完店里的事, 毛毛跟何振说圣诞节那天给他留一台车,年节的车本来就不够用, 虽然?上?次何振跟柳成?提过建议后田师傅他们帮店里弄进来好几台, 可还有紧张的时候,毛毛用店里的车从来不给钱,而?且何振没法?拒绝。
“现?在?就剩一辆途观没租出?去了。”何振说。
“途观也行, 凑合吧,我用两天, 和成?哥出?去办点事。”
和成?哥出?去办点事?难道他们交货的时间是圣诞节吗!
如果他们真要在?这个时间交货, 过节出?去玩的人多, 确实很好掩人耳目,想到这何振没敢耽搁, 电话直接打给章泽易,汇报情况的同时也说了确认地址的好办法?,店里每台车都?安有gps,电脑里的系统可以显示车的准确位置,胡滨他们肯定能?追踪到。
为了不被怀疑,何振以所有车都?租出?去了为由给租车公司放假一天, 洗车那边照常营业。
事情到此为止应该可以告一段落,可不知道为什么何振并不感觉轻松,反而?心里堵得慌,当初把这件事揽过来的确赶巧,他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现?在?的情势看,如果柳成?被抓下场有多惨一目了然?,牢狱之灾避免不了,租车生意?恐怕也做不下去了,何振庆幸自己有别的营生,没跟他绑定太深。
圣诞节当天早上?,何振睡醒睁开眼的时候季莱已经到家了。
“对不起,闹钟没响。”
他撑着还未清醒的身子坐起来,头发睡得炸毛。
“没事,我又不是找不着家。”
何振张开双臂要抱,季莱一个健步退后。
“怎么了?”
她指着没脱掉的羽绒服,“刚从外边回来,身上?凉,你还睡吗?”
何振摇摇头,继而?又打了个哈欠,“不睡了。”
“去吃早饭吧,给你买了驴肉火烧。”
何振下床走?到客厅,抓起桌上?的驴肉火烧就开吃。
季莱在?屋里喊,“不洗脸啊?”
“吃完再洗。”
季莱拿他没办法?,只好任他。
昨晚值了一宿夜班,又困又累,季莱洗了个热水澡钻进被窝,每每闻到被子上?被阳光晒过的味道都?觉得好舒服,跟催眠曲似的。
跟何振一起后季莱没有一晚失眠过,而?且早上?经常醒不来,导致迟到次数屡屡增加。
就在?季莱快要进入深睡眠时后背环过来一只手,从肩膀到腿间流连,一下比一下重,直到把季莱摸得睁开眼。
“我困。”
何振把手撤走?,轻拍两下季莱的额头,“睡吧,我去台球厅,等?你醒了给我打电话。”
“嗯。”
何振赶到店里的时候看见肖锋正在?门口?扫地,和往常一样,音响放着华语乐坛神仙打架那几年最热的歌曲,肖锋很少听新歌,就那些老歌翻来覆去听,一点也不觉得腻。
冬天的灰比较沉,不像夏天有一点风就飞得到处都?是,何振躲着灰,两大步跨上?台阶,问肖锋:“吃早饭了吗?”
“没呢,我买了包子在?吧台,你先吃。”
肖锋喜欢吃后街早餐店的山野菜包子,皮薄馅大,三块钱一个很实惠,再来一碗咸口?豆腐脑,吃完瞬间满血复活。
“我早上?吃了,季莱买的驴肉火烧。”
肖锋往他那边撅灰,“去去去!上?一边显摆去!”
何振跳开,“我不是顺着你话说的吗?”
肖锋恍然?一下,“对哈!”
何振白他一眼,进屋去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福禄还没来,何振打电话没接,他问肖锋:“福禄今天休息吗?”
“没说啊,睡过头了吧,之前也有,没事,等?他睡醒就来了。”
等?到下午两点福禄依然?没影,何振拿上?车钥匙要过去找,肖锋拦住他,“福禄给我发信息了,说身体不舒服,明天再来。”
何振感觉不太对劲,说不上?来,还是决定去一趟福禄家,反正不远。
十?多分钟就到了福禄家小区,何振上?楼敲门,好半天才有人开,他一眼看到福禄脸上?的伤,一下想到某个人,问:“他来了?”
何振口中的”他“是福禄的父亲王新光,但这个父亲完全不配,整天酗酒,一周能?喝五六天,实在?找不到人凑局,自己整点花生米也能喝半斤白的。
王新光这辈子没干过几个正经工作,年轻时靠父母积蓄创业,在?三江平原那边包了几十?垧水田,赶上?那年大雪,赔个底掉,好不容易通过相亲找了个媳妇,他懒得要命,扫帚倒地都?不扶,父母相继去世后他的生活条件急转直下,和媳妇整日吵架,两人对骂对打,后来媳妇患病离去,他只能?吸儿子的血,每天泡在?麻将馆,除了一个在?风雨中飘摇的三十多平老房子以外啥也不剩。
去年出?了一把事,王新光和朋友在饭店喝醉了,将啤酒瓶打碎,毫无缘由地扎向隔壁包间的客人,好巧不巧对方是个赖子,开口?就要三十?万,最后何振出?面跟对方即道歉又赔笑脸,讲到了十?七万。
福禄拿不出?这么多钱,何振跟肖锋帮他凑了八万,钱到位后对方才签谅解书。
出?了这么大事,王新光一点不长记性,整日还是喝酒、打麻将,没钱就跟福禄要,福禄给一次就有两次,给两次就有第三次原生家庭的命运捆绑于福禄而?言像一把不见血的钝刀,时不时剌个小口?,成?为他无以回避的伤痛。
见福禄不吭声,何振说:“这两天别去台球厅了,在?家休息,你爸的事我解决。”
他说完转头就走?,福禄追出?门,“振哥!你别去找他!”
“老实待着!”
何振跑得快,福禄追不上?又返回家中,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台球厅。
何振没去王新光家,而?是直奔麻将馆,他果然?在?老位置打麻将,叼着烟吞云吐雾。
何振绕了半圈走?到老板那边,“张哥。”
“何振啊。”
张哥知道他来干嘛,指着王新光小声说:“又从他儿子那整了几百块钱,刚才来的时候老狂了,说今天不赢不归。”
“张哥,对不住,我得收拾他一下。”
张哥双手合十?,“你快收拾吧!要不他总霍霍我,有几个客人因?为他都?不来玩了。”
何振笑笑,转身走?到王新光那桌,“不好意?思各位,扫你们兴了。”
说完扯住王新光衣领就往外拽,他那小个子根本不是何振的对手,踉跄着跪到门外墙角,本想大骂,可话到嘴边又憋回去。
大半年前何振收拾过他一次,这也是他很久都?没敢再去找福禄的原因?,隔了大半年,他迫于欠的赌债,没办法?又去跟福禄要钱,没想到前脚刚走?没一会儿何振就找上?门。
“又见面了。”
何振俯身,看着这个上?了年纪却像畜生一样的男人,说:“我记得我警告过你别再找福禄,你好像把我话忘了。”
“没忘,叔确实手头紧,欠了几万块钱,人家跟我要呢。”
王新光没撒谎,何振知道,他的羽绒服甚至是破的,从洞里往出?漏毛,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对比他曾经做过那些事,谁对他也可怜不起来。
“缺钱就说缺钱!为什么打福禄?!”
何振的吼声把王新光震得一哆嗦,“他是我儿子,赚钱给老子花点不是天经地义吗?”
“这次算了,如果再去找福禄,哪怕一次,我就让你比上?次还痛,明白吗?”
搭着王新光肩膀的手逐渐用力,掐得他面色痛苦,“明白明白。”
其实上?次对王新光动手的人不是何振,而?是柳成?知道这件事后找人把王新光打个半死,临走?撂下一句话,叫他不许得罪何振,所以他才对何振畏惧,但他一而?再地得寸进尺,何振只能?自己来。
“张哥的场子开多少年了,要不是你耍无赖你觉得你还有地方待吗?今后你玩可以,不许砸人家东西,隔段时间我会给张哥打电话,要是从他那听到什么,你给我小心。”
何振松手,王新光捂着被捏痛的地方呲牙咧嘴。
“从福禄那拿了多少钱?”
“二百。”
“多少?!”
“一千。”
何振点点头上?车开走?,王新光朝车尾吐了一口?,他只能?使出?这点能?耐,别无他法?。
回到台球厅,何振看见季莱正在?给福禄清理脸上?的伤,不知怎么,他想起好久之前福禄对他说的话,他说不喜欢季莱,现?在?看应该改变印象了。
“几点来的?”
季莱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刚到,你干嘛去了?”
“出?去办点事。”
福禄想跟何振说话,可何振摇摇头,示意?福禄别说。
季莱:“马上?好了,一分钟。”
创可贴贴完她挥挥手,福禄倏地站起来,把何振拉到一边去。
“振哥,你找着他了吗?”
“找着了。”
“在?麻将馆?”
“对。”
何振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福禄,“你爸还你的。”
福禄有点不可置信,“他会还钱?”
“张哥说他要不把钱吐出?来,以后都?不能?在?麻将馆玩了。”
“也是,除了张哥没有麻将馆能?容他。”
福禄揣好钱,摸摸脸上?的创可贴,“振哥谢了。”
何振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说了,“你要不要换个地方住?我家房子空着呢,总不住人也不行,要不你搬过去吧,就当替我看家,水电费你自己交。”
福禄抬头,“你是不是怕他再去找我?”
“有点这个原因?,最主要还是想让你帮我看房子。”
“行,那我给你交房租。”
“每月工资扣二百,多了不谈。”
直接把福禄后面的话堵死。
吧台那边,季莱跟肖锋并排站,“福禄为什么受伤?”
“你不知道啊?”
“不知道,我刚来。”
肖锋了然?何振没跟季莱讲过福禄那个死爹,“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谁家没有点鸡零狗碎,正常。”
果然?是家里事,季莱就算不问也能?猜到些什么,毕竟脸上?的伤口?实实在?在?,认识福禄这么长时间,季莱除了跟他打台球,一起吃饭以外其他交集不多,但少有的交集里从未听福禄提过家人,一个也没有。
只知道台球厅刚开业的时候福禄是第一个光顾的客人,因?为台球厅的名字吸引到他,也是有缘吧,后来何振叫他吃过两顿饭,福禄就留下工作了,肖锋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这里有人情味。
确实有人情味,季莱也喜欢在?这吃饭,和他们几个聊天的时候感觉很放松,浑身舒适。
何振走?回吧台,冲季莱勾勾手,“下楼吃饭。”
“嗯。”
肖锋站起来,“我给你俩热热吧。”
“不用,我自己弄。”
“煤气记得关哈。”
肖锋说完又坐回去,继续当吧台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