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与重逢
想不明白的时候就逃。这是容心最擅长的一招。
等她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人已经坐在飞往y国的航班上了。窗外云层翻涌,手机关机,宿舍里的东西来不及细收,连转学手续都是委托沉慧在国内帮忙处理的。
沉慧不知道她和顾明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从那之后,“顾明月”三个字,成了一个不能轻易提起的禁忌。每次刚要说出口,容心脸上的笑意就会淡下去,像被谁按了静音键。后来沉慧也就不提了,只在心里叹气,知道她这回大概真伤得不轻。
容心到了y国后,顺利转学,毕业,又顺势留下来工作了几年。她适应得很快。异国生活起初新鲜,后来也就成了按部就班的日常。她性格开朗,又会来事,在大厂里混得不算差,和同事上司都能相处得不错。
这几年y国的移民政策逐渐收紧,永居遥遥无期,今年更是直接推出了对国人极其严格的新限制法案。容爸容妈劝了她很久,说与其继续耗着,不如早点回国,趁着履历漂亮,回来找工作也不会差。
容心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
凭着y国学历和大厂履历,她回国后的工作选择不少。最后定下的,是a城一家小而美的外企。业务方向和她过去经验对口,团队年轻,管理也相对宽松,看起来正适合她。
入职那天早上,容心踩着高跟鞋,跟在人事主管身后绕着办公区参观。
公司是环形布局,中央种着绿植,采光极好。开放办公区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开会,有的戴着耳机盯屏幕,气氛比她想象中还要轻松一些。
人事主管一路介绍:“我们公司比较扁平化,办公地点也很自由。主管和高级负责人会有独立办公室,不过大家平时沟通都挺方便的,不会太拘束。”
她把容心带到一间空着的办公室门口,笑着道:“这边以后就是产品部主管办公室了。您可以在这里办公,当然,也可以去公共区坐坐,大家都很随意。”
容心笑着点头,把包放下,又跟着继续参观。
刚走出办公室,人事主管便指着不远处另一间门关着的房间介绍:“这个是研发部高级负责人的办公室。”
“和您说,我们这位研发负责人业务能力特别强,而且还是个冰山美人”
话音未落,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容心脚步猛地一顿。
顾明月。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脑子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顾明月当然也看见了她。
她脸上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仍是那副清清淡淡、很有距离感的模样,只在视线落过来时,唇边挂着一抹得体得几乎无懈可击的微笑。那目光从容心脸上一路往下,像是不动声色地把她整个人都看了一遍,最后才又停回她眼睛上。
不过短短一两秒。
容心却硬生生从那平静的目光里,品出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像审视。
也像挑逗。
她喉头莫名一紧。
顾明月已经带着身后的下属从她们面前走了过去,步伐利落,职业装裹着成熟利落的线条,背影都比学生时代更锋利几分。
容心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这才听见人事主管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位就是顾明月,研发部高级负责人。”
“您之后和她打交道的机会应该不少。”
容心“嗯”了一声,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真正听进去。
脑子里只剩刚才那一眼。
还有顾明月如今完全长成型的气场。
学生时代的顾明月像月亮,冷白、清亮、看着近,其实很远。如今的顾明月却像冰层下的深水,仍旧漂亮,仍旧冷,却多了成年女性特有的锋利和从容。
容心以前总拿“姐姐感”来形容年长女人。
可刚才那一瞬,她脑子里甚至荒唐地冒出另一个词。
——人妻感。
她差点被自己这个想法呛住。
……不会已经结婚了吧?
这个念头像根小刺,轻轻扎进心里。
容心有点想笑。
她原本真的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这几年在y国,她谈过恋爱,见过很多人,也不是没遇到过漂亮得让人心动的女人。她甚至以为,顾明月这个名字早就被时间磨旧了。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有些旧伤表面看着早好了,一碰才知道,里面还连着肉。
回过神后,容心强迫自己收敛情绪,开始投入工作。
她检查了交接资料,又迅速了解了一下团队结构,很快发现自己这个产品部门和研发部的合作远比想象中更深,表面是合作伙伴,实则很多时候天然站在互相博弈的位置上。
中午她请组里的下属一起吃饭。
容心向来擅长和人迅速熟络,一顿饭下来,已经和几个人打成一片,也顺便摸到了不少公司八卦。
从财务吃里扒外,到销售部谁和谁搞婚外情,再到哪位总监最爱甩锅,消息之丰富,让她几乎有种梦回大学寝室八卦现场的熟悉感。
聊着聊着,话题很自然地绕到了隔壁研发部,也绕到了顾明月身上。
容心知道了顾明月近年来的经历,说是a大本科毕业之后就得到了b国某知名高校的直博offer,三年内拿到博士学位。回a市入职公司之后,推动核心技术和公司关键研究突破,三年之后破格提拔成高级负责人。
又有人道:“不过她人真的冷,平时几乎不和谁来往。”
“不近人情。”
“工作狂。”
“而且超级无趣。”
容心低头夹了口菜,眼里却不自觉带上一点笑意。
下午她连开了两个会,又看了不少资料,终于切身体会到国内工作的节奏比y国快了不止一点。
傍晚时,人事主管给她发来消息,说迎新会七点半开始,地点定在离公司不远的一家创意酒餐吧。饭后如果大家还有兴致,陆总还会请客去喝酒唱k。
容心六点不到就已经坐不住了,索性去公共区和几个同事闲聊。
没过一会儿,她看到不远处那间熟悉的办公室灯也熄了。
有人立刻惊讶道:“顾工今天居然这么早走?”
“才六点哎,稀奇。”
“你们说,她今晚会来参加迎新会吗?”
“应该不会吧,顾工平时不是都不太参加这种活动?”
“陆总早默认她能不来就不来了。”
众人讨论了两句,很快又把话题扯远。
晚上聚餐地点确实很会挑,是家年轻人很爱去的酒餐吧,氛围热闹,灯光漂亮,酒单也做得花里胡哨。
容心一向擅长这种场面,开席没多久就已经举着酒杯和老板说笑敬酒,客套话说得一套接一套,把陆总哄得相当高兴。
等用餐接近尾声,陆总先行离场,剩下的人兴致还高,便纷纷张罗着去下一场。
容心作为迎新会主角,自然不方便扫大家的兴,便顺势站起来,笑盈盈地点人数,问还有谁要一起转场。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
顾明月也在。
她就坐在桌子另一头,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可她那样的人,明明只要坐在那里,就足够惹眼。
只是容心刚才光顾着应酬和喝酒,竟一直没注意。
“顾工也去吗?”有人忍不住问。
一桌子人顿时都朝她看去。
顾明月神情平静,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于是,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又转去了ktv。
容心一路上忍不住偷偷看她。
顾明月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和白天没什么两样。只是上衣像是换过,剪裁比白天更收腰一些,下摆也从平直变成了柔和的弧度,衬得腰线和肩背都更明显。
……可能是衣服脏了吧。
容心想。
但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进了ktv后,包厢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抢着点歌,有人起哄要情歌对唱,还有人一落座就把酒水单翻得哗哗作响,红酒、洋酒、果盘、小食,一样没落。彩灯一闪一闪地晃在脸上,把每个人的神情都照得比平时更放松些。
容心一向是这种场合里最吃得开的那种人。
酒杯递到面前,她几乎来者不拒,嘴上还会顺势接两句漂亮话。没一会儿,气氛就被她带得热热闹闹。几轮下来,她面上看着还很稳,眼尾却已经被酒意晕开一点浅浅的红。
有人提议:“光喝酒没意思,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这提议一出,包厢里立刻一片附和声。
牌很快洗好,一圈人围着茶几坐下来,笑闹着开始抽。
第一轮,抽中的正好是顾明月。
包厢里原本还闹哄哄的,结果一看是她,所有人居然都默契地收敛了几分。平时顾明月在公司里气场太冷,哪怕今晚破天荒来了局,大家也还是不太敢对她胡闹。
几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只问了个相当温吞的问题:
“顾工…有男朋友吗?”
顾明月端坐在沙发上,闻言连停顿都没有,答得干脆利落。
“没有。”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
容心坐在不远处,闻言轻轻挑了下眉。
“好好好,下一个下一个——”
众人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生怕再冷场。
牌重新洗了一轮,这一次,抽中的是容心。
这下包厢里一下就热闹了。
如果说顾明月是大家不敢随便碰的冰山,那容心就是那种最容易被拉进局里起哄的人。她自己也玩得开,别人逗她,她多半还能反手把场子带得更热。
有人立刻笑着起哄:“刚才的问题太素了,这次得来点刺激的。”
另一个人半真半假地清了清嗓子,问得暧昧又直接:
“容主管的经验…算丰富吗?”
这问题一出来,包厢里顿时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喔——”。
所谓经验,到底是恋爱经验,还是床上经验,谁都没说破。可正因为没说破,才更适合这种酒局气氛。
容心坐在灯影里,手里转着酒杯,唇角轻轻一弯。
她当然听得懂。
而且她也知道,这种场合里,大家其实就等着一个足够能炒热气氛的回答。她向来不介意配合一下,毕竟“玩得开”本来就是别人贴在她身上的标签。更何况,她在国外这些年,暧昧也经历过,恋爱谈过,要真细究起来,也确实算不上清白纯情那一挂。
于是她只轻轻挑了下眉,慢悠悠地笑:“算吧。”
她故意停了半秒,才把后半句补完整。“都挺丰富的。”
包厢里顿时一阵起哄。
“喔喔喔——”
“懂了懂了,大美女嘛,理解!”
“容主管深藏不露啊!”
容心笑着抬杯,顺势把这轮糊弄过去,神情自然得像不过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玩笑话。
可不远处,顾明月的目光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其实早就习惯这种酒局里半真半假的冒犯问题。进社会这些年,越是热闹的场合,边界越容易被人借着酒意踩一踩,她见得多了,也懒得在意。
可容心那句“都挺丰富的”,落进耳朵里,却像一张贴身衣物里的标签边角,平时藏着看不见,一旦蹭到皮肤,就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她垂下眼,伸手拿过一只空酒杯,给自己倒了点酒,慢慢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下去,也没能把那点莫名其妙的不适压下去。
游戏又闹了几轮,尺度时大时小,气氛被顶到最高之后,大家也就逐渐散了,重新开始三三两两碰杯喝酒。
容心依旧是人群中心,谁来敬她,她都能笑着接住。她酒量确实不错,眼神也没怎么散。
可偏偏有个男同事像狗皮膏药似的黏了上来。
那人已经喝得有点迷糊了,脚步虚浮,脸却凑得很近,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句:“顾主管,欢迎入职,今天高兴,咱俩再走一个。”
说一遍也就算了,偏偏像没完没了似的来回重复,灌醉她的意图几乎写在脸上。
容心心里门儿清,只斜斜看他一眼,笑意不减,眼底却已经冷了几分。
……就这酒量,还想灌她?
正准备开口挡掉,一只手忽然按住了那人的酒杯。
“陈高。”
顾明月的声音冷冷落下来。
“顾主管入职第一天,你就想把人灌醉到第二天上不了班?”
容心动作一顿。
这是她重逢以来,第一次近距离地听顾明月说话。
而且,是替她解围。
陈高显然被她拦得有点下不来台,借着酒劲嚷嚷:“没有啊,这不是高兴吗?她喝不了,那你替她喝啊。”
“我不可能喝——”
“就一杯。”陈高不依不饶,“顾工,你这么不给我和顾主管面子?我和你说,陆总让我帮忙招待”
男人还在喋喋不休讲着。顾明月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端起容心面前那杯酒。
“好。”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随即仰头,把那杯洋酒一口喝了下去。
喉线微微一动,杯底见空。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看着陈高:“够了吗?”
陈高讪讪笑了两声,终于不敢再纠缠,灰溜溜地走了。
这一场小插曲过后,大家也玩得差不多了,纷纷准备散场。毕竟第二天还要上班,谁都不敢真喝到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