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过这话,郁涔心中那抹异样更浓,眸光跟着沉了沉。她转过身来,对着沉默一路的胡限开口道:“不知胡少侠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那胡限一直跟在最后,从入了庙开始,就一副吓破了胆的样子,面色惨白,就连高吊的马尾都显出几分颓丧,被忽地这么一问,像是一下回过神来,扯出个生硬的笑,开口道:“我实力不济,只看得出这地方实在吓人。”
说着,还想往郁涔身边蹭,嗫嚅着唇,话匣子又关不上了:“我还从来没遇见过这等诡谲的情形,整座庙处处透着死寂,简直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早知道这地方如此渗人,我就不跟着了,到头可能还要拖累你们。你们到时可不要扔下我啊……”
没等胡限凑到郁涔跟前,妘岫就先甩了一记眼刀过来,胡限登时老老实实立在原地,把不停开合的嘴也给闭上了。
见了胡限的反应,郁涔没多言语,只兀自打量片刻就收回目光,重新转回身看向那最高的佛身。
她轻轻抬起手,按在那佛身上。她总觉得,这里的气息有些熟悉。
灵力从指尖溢出,缠进那金塑的壳子内里,还未等郁涔再多使力,忽地,手下一软。
只见,原本坚硬无比的金壳竟在她掌下漾起层层波纹!
这感觉并不好,冰冷的壳子似染上潮水般的湿润,如猛兽的红舌舔过她的手心,留下道道水渍。
眼看波纹越漾越大,从原本只一掌的大小,逐渐蔓延至整座金身,甚至有向旁的塑像传染的趋势。
“不对劲。”郁涔厉声开口,赶忙抽回手,向后退了一步护在谢荥身前,“大家小心!”
“咔嚓!”似是砖石碎裂的声响传来,原本安定的地面开始摇晃,向脚下看去,一块块青石地砖不知何时开始龟裂,泥土从缝隙中向外攀爬,平坦的地面逐渐凹陷,裂纹越来越大……
可郁涔几人早已无心看顾脚下,因为,她们眼前这几座金像,此刻正浑身冒着黑气。
怨气肆虐的鬼怪从金像的身子上、眼睛里、口舌内……一寸、一寸地爬出,手扒着金身向下坠,它们扁平着身子,只有一副干瘪的皮,五官处空荡荡,血糊住整个脑袋,顺着头皮顶处向下滴落。可即便如此,它们对于活物的贪婪仍是一览无余。
许是因为失了五官不能视物,这些鬼怪伸着个长手四处摸索。
“啪——!”
几只皮鬼从金身上坠落,黏腻的血腥气立刻喷了郁涔几人满脸,争先恐后地挤进鼻腔内。它们似乎是感知到了几人的位置,伏在地上不断摸索。
刚开始,只是几只皮鬼落到地上,后来变得更多、更多……
郁涔护着谢荥不断向后退去,手指摸上生露,眼睛死死盯着身前离得最近的那只鬼。庹成夏和妘岫也分别抽出武器,紧绷着神经防备着。
然而,正当众人皆顾着这成群的皮鬼时,位于众人身后,无一人看顾的胡限,早就不见方才那副惊慌样,他黑白分明的眼瞳内,倏而划过一抹异样,嫣红的唇角轻轻勾起,悄悄地、慢慢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柄短刀。
穹天城,皇宫外。
一辆做工精细的马车在宫人的指引下,驶进那扇朱红的大门内,透过因行驶过快而略微飘开的侧帘,隐约可见一张男人的脸。
林潸坐在街边的茶楼里,低下头抿了口茶,手里摆弄着方才同杨皎、谢什传讯的符箓,她们说,赵廉急匆匆出了府,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她腰间还挂着与郁涔的传讯符箓,她本想同郁涔交代一下信息,没成想,郁涔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信。
祈安剑上挂着的剑穗随着风晃了晃,林潸心中隐隐不安。能让郁涔分身乏术到无心回信,恐是碰上了什么麻烦。
李兴的反应固然古怪,先是托人查明官员暴毙之案,而后却又翻脸不认人,妄图束上她的手脚。想来是有人瞒着李兴做了诡事,见事情败露,又去透了底。
说到底,李兴这边只限在人心的筹谋里。
天潢贵胄,朝廷命官,枉顾人命,可她却也不便插手。若是动了,就不只是一条歹人的命那么简单。
如此想着,林潸仰头喝尽最后一口茶水,起身,向着安巷的方向飞速行去。
皇宫内。
李兴重新靠回椅子上,惨白的眼瞳内,目光如淬了毒般,死死盯着林潸走远的方向,接着猛咳了几声。
那太监是个有眼力的,见状,忙安抚起来。直到一阵尖利的通传声透出,是赵廉来了。
他一身锦衣金线,全身上下随便一处料子都反着光,未着官服,一入殿便直直跪了下来,磕着头,大喊微臣有罪,求陛下责罚。
“朕竟不知,爱卿何罪之有。”李兴开口,嗓音中透着虚弱。
“安巷那事,微臣未禀先行,不想竟为陛下惹得麻烦,还望陛下赐罪!”
“砰!”赵廉重重磕下一个响头,似乎当真是懊恼不已。
“咳咳咳……”李兴抬起手掩住咳声,顺道递给太监一个眼神,接着开口道:“赵爱卿拳拳之心,朕岂会不懂。”
太监从李兴身旁走下,到了赵廉身旁,拂尘一甩,掉了个方向,将手伸出去搀赵廉。
“若当真能得那长生之法,别说一个安巷,就是更多安巷由此受累,那也是值得。”
赵廉抬起头,看向那坐于高处的,天下最尊贵之人,明黄色的衣袍披盖在身,其眼中的贪欲仿若要化为实质,如最肮脏浓臭的墨般,吸附在这天地间所有人身上。
情不自禁地,他也跟着李兴笑了起来。
“至于那冥顽不灵的修士们,咳咳……
“就算是抓住了把柄又如何呢?高天上的飞鸟,岂能管得了泥地下的虫蛇——”
作者有话说:
跪下谢罪g
万婴坑(八)
“铮——!”
剑锋相触的瞬间, 金属摩擦爆发出巨大的嗡鸣。
胡限本是站在郁涔两人身后,看准时机,觉得先干掉一个也不错, 没成想, 被郁涔给拦了下来。
“早就疑心你, 没成想这么按捺不住。”郁涔冷笑一声, 腕间用力, 把那短刀逼了回去。
胡限顺着力道后退一步, 唇角轻提, 哪还有半分早先伪装出的无辜, “自身难保的局面,你们还要护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不如就让我杀了, 也好过连累你们被百鬼啃噬。”
这话说的歹毒, 挑拨离间之意昭然若揭,手无缚鸡之力的谢荥被这么一点, 脸色难看不少。
见状,郁涔冷冷地扫了胡限一眼, 反手一剑劈向他面门,语气冰冷:“不如先关心你自己, 就算是死,我也能确保你是那个最先命丧黄泉的。”
胡限忙又后退几步,侧身避开, 堪堪被削去一缕发丝,听到郁涔的话, 竟哈哈大笑起来,还觉不够, 甚至笑得前仰后合,形容疯癫,连眼角都泛出了泪花。
他捂着肚子,颤着声开口道:“未必啊未必。你们灵力确是比我强,可谁先葬身鬼腹,那可说不准。”一边说,他一边向后退着,终于,一只脚踏出门槛。
胡限唇角还带着笑,目光却如毒蛇般死死缠着郁涔几人,手伸向袖管,从中捏出枚什么,接着猛然朝着郁涔几人一掷!
月色柔和,投在那几枚暗器上,反着冷色的光。
郁涔看清了,那是几枚飞刀,还裹着灵力。
这飞刀本不要紧,只消向后一避,那飞刀就插入她们脚下那块碎裂的砖石上,可未曾想,原本爬满了半个屋子却安分的皮鬼们,此刻却突然如抓住了目标般,全部朝着她们涌了上来!
那些皮鬼一片、一片地,从金身上掉落,从房梁上扑起,从地面上跃升,黑压压一片,像是浪潮般,要吞噬一切生机。
“怎么回事?”庹成夏飞速抬起霜綮抵挡,长枪扫过,带下一片,可这些皮鬼却越发疯狂,不断攀扯,干瘪的皮不断划破空气,带着独有的簌簌声,听得庹成夏头皮发麻。
妘岫这边也不容乐观,一箭复一箭,射下一只,更多的前赴后继,它们像是根本不知疲惫,也不会被伤一般,只无穷无尽地纠缠着。
偶有几只被她用妖力化成的羽箭连成一串钉在地上的,却见临近那些皮鬼竟是敌我不分,纷纷跑到身侧,开始疯狂地纠缠起来。
皮鬼四肢柔软韧弹,黏上什么便拼死捆在那东西身上,皮贴着皮,一寸寸在表面游走,如藤蔓般将其包裹绞杀。
胡限此刻已逃下石阶,躲在广场上,整个人阴恻恻的,时不时扔出几枚飞刀,引得这群鬼物愈加疯狂。
“先出去!”郁涔拉着谢荥不断腾挪翻转,手上也是一刻不歇地挥着剑,看着失控的场面,匆忙喊了一声。
大雄宝殿虽是庙中最重要,也是最大的一座,但相比起空旷的广场,还是太小,加之鬼怪缠身,很难施展得开,再者,还有脚下这令人难以忽视的土地崩裂,多待下去,恐生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