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她也能感受到自己和其他小孩不一样,她们都有自己的阿娘阿爹,可她没有。但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人来告诉她,没关系,整个村子的人都会疼爱你。
阿嬷们会带她去吃饭、换衣、骑马,崔夫子会拎着她去读那些晦涩的书,阿公们会带她去看星星、烤火……
她真的很幸福。
天,蓝蓝的,澄澈无比,风,轻轻的,像是在抚摸她的脸庞。
她又年长了几岁,能感受到的东西更多了,比如那时常窥伺她的东西,她知道了,原来那是这个世界的天道。
那时的她,还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存在,时常暗暗自豪,觉得自己是被赐福的人。
确实,她是特殊的存在。
因为只有她,在那年冬天活了下来。
大片的雪花飘散在空气中,到处都是凶兽在撕咬、咆哮,安宁祥和的村庄转眼变成了无间地狱,天空被烧得通红,姜漆想不通,这附近,哪儿会来这么多凶兽。
她愣愣地,被崔夫子推出学堂。
“夫子?”她颤着声音看去,恰好一头狼型的怪物一口咬上了崔夫子的头,下一瞬,血液飞溅。
混着黄白的血液溅到姜漆的脸上,她眨了眨眼,夫子的手还保持着推她的姿势,可人,转眼只剩下一半的身子。
“不……不要……”姜漆抖着嗓子,想上前去扒开那狼。它幽绿的瞳孔透着狠,食肉的凶性被激发得彻底,利齿上挂着肉丝,满口都是腥臭的气息。
它在姜漆靠过来那瞬间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住她!
然后,抛下那被啃食得只剩半截的身子,迈开步子向她走来。
姜漆颤抖着全身,从地上摸起根棍子,举在身前,喘着粗重的气,嗓音都在发抖,却还是一步不让,“你,别过来……”
下一秒!狼猛地奔跑起来,腾空一跃!
姜漆当即闭上眼睛,手在空气中乱挥。
“啊!!!”
想象的疼痛没有如约而至,反倒是另一人的惨叫,划破天际。
她卸力般拧过身子,一顿一顿,不敢直面。
那狼,略过她,杀死了她身后的另一个人,那人她认识,昨日刚招呼她去家里吃饭。
那人还停留着死前的姿势,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拉住姜漆,带她走。
为什么?
姜漆绝望地想着。
她愤怒地,忘掉了所有恐惧般,直直地冲向那怪物,用尽浑身力气撕扯它的皮毛,殴打它的身躯。
可那狼都恍若未闻,姜漆弱小的力量无法阻挡它的任何行动,在它的眼里,姜漆如同不存在般。
这一幕,在这一天,在她眼前上演了无数次。
所有怪物,全部都心照不宣地从她的身旁路过,她亲眼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被啃食得分毫不剩。
血液浇灌在雪地上,潮湿恶臭的气息淹没了她整个身子,刺骨的寒意扎穿她的灵魂,她无能为力,甚至连死都做不到。
只能等到一切结束后,麻木地站在那里。
姜漆僵硬地抬起头,绝望地看向天幕,开口,声音轻得仿若风一吹就能散:“为什么……”
那股视线,从屠杀的一开始就落在她的身上,一如既往地淡漠。她突然恨上了那股视线,恨那种死也不变的淡漠。不同情、不怜悯,甚至没有看热闹的戏谑和恶意!那她的一切,在祂的眼里到底算什么?!
似乎是因为自己的“孩子”第一次开了口,同自己对话,祂大发慈悲地回应了她,那声音,空洞悠远,如从天幕中传来般:“她们本就不值得你留恋。我创造你,是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你贪图享乐,这只是一次鞭策。”
“不……”她将手掌摸向头顶,掌心盖在耳廓上,指尖神经质地插入发中,痛苦地,试图隔绝掉祂的声音,“不……”
“不!”猛地,姜漆从床上惊醒,她大口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涔涔。
她停滞半晌,机械地扫了眼周遭的摆设,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抖着手,摸上自己的脸。
随后低头,看向掌心。没有血,那是梦。
姜漆僵硬地吞咽着自己的口水,视线依旧难以聚焦,她有多久没梦到她们了?
几千个,还是几万个转世?
是因为那番对话吗?
她告诉郁涔,她们都是天道的“孩子”,可世界的气运有限,她们只能争一份,而天道,选择了她。
当时郁涔是怎么做的?姜漆麻木地回想着,看向窗外,那里还闪着星光。
她想起来了,当时,郁涔扣住她的手,用力挤出更多血液滴在她的伤口上,然后轻轻地笑了,告诉她:“都是天道的馈赠。可这天道,是同一个吗?”
她拙劣的谎言,在郁涔强大的灵力感知前被毫不留情地拆穿。
她们身上的,确实不是同一个天道的气息。
“呵。”姜漆轻轻笑了下,对郁涔的猜测给予肯定,“【郁涔】,是由这个世界亲自孕育出的,给予万千荣宠的‘孩子’,而我,是由‘天道’本人捏出,来褫夺你气运的傀儡。”
“恨我吗?”姜漆直直地看向郁涔,问她,又像是在问另一个人。
恨她吗?恨她带给她那么多的不幸,恨她的冷眼旁观,恨她被选择,恨她的存在……
可郁涔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倒显得姜漆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无论怎样,”姜漆受不了郁涔的视线,把手抽回来,移开目光,冷硬着嗓音说道:“这个世界都只能有一个天道继承者,所以你必死无疑。”
“离我远点吧。”兴许还能多活些年岁。
夜风顺着窗户吹进,轻轻勾着姜漆的脸庞,她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今晚这场对谈,比她想象得要迅速,她本以为郁涔会拉着她,逼她一定全部交代出来,又或是声嘶力竭地质问她,为何如此冷漠,视【郁涔】的性命如草芥。
可她没有,她和林潸都没有。
她们只是在她临走之前问了一句:“为什么从前不帮【她】,为什么如今又要帮我?”
她当时怎么回的?姜漆直视着苍穹,她当时回的是:“因为,与我无关。”
作为获利者,她没有阻止天道的理由。
至于如今为什么要帮郁涔,“这,也与你无关。”
兴许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吧。
姜漆麻木地想着,眼神直勾勾的,看着遥不可及的天幕,嘴中吐出的话却像是呓语。
“你,还在看吗?”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应该还有一更
新年
看着姜漆走远的背影, 郁涔面无表情,沉默半晌。
除开那夜的失控,郁涔其实早已调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今夜这番谈话, 对于姜漆的态度, 她并不意外, 只是总觉得, 她身上还藏着些别的东西。
“你……”身后, 林潸的声音忽地传来。
郁涔一愣, 扭头看过去, 脸上挂起抹公式化的笑,温声道:“啊,我没事, 不用担心。”
意识到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在这狭小的房间里相处, 郁涔顿时觉得不自在起来,既然决定后退一步, 那还是让林潸早走为妙,免得待会儿连样子都装不出。
“今日天色不早了。”郁涔让出一步, 把门外那轮月亮展示给林潸看,言下之意是, 要不你先回去?
林潸显然能读出郁涔未尽的话中意,她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蹙了蹙眉, 她怎么觉得,郁涔似乎突然跟自己生疏了许多, 就像是。
就像是她们刚刚相识的那阵子。
错觉吗?
她眨眨眼,似乎不太能理解郁涔的这种转变。
不过今日天色确实已晚, 还是给她多留些自己的空间来消化方才那些信息。
于是林潸嗯了一声,当真起身就走。
见状,郁涔稍稍松了口气,可看着那毫不留恋的背影,不知怎的又不是很高兴。
她的视线勾缠在林潸身上,直到那身影散成一个无法聚集的黑点,才堪堪停住目光,身子却仍旧靠在那道门上,望着那已然漆黑一片的竹林。
如果在今天之前,退一步是因为她的胆怯,那么在今天,得知了自己的命数后,退一步是对她们两个人都好。
一个必死的人,是没有资格随意牵动别人的情绪的。
林潸尚且有逃离的机会,可她没有。
大不了,就再赌些禁术,多拼出点东西,郁涔想,怎么着也能有些路数把林潸送出轮回。
但是她自己不行啊。无论出不出轮回,她都是一个死字。
从前看些话本,总是不懂为什么里面爱慕的两人要对自己的感情三缄其口,既然都要死了,那么多纠缠一段时间也是好的,不是吗?
至少一方死了,另一方还能以未亡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祭奠自己的爱。
可现在的郁涔明白了,是根本不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