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郁涔站上台子,看着面前姿态从容的沈璇后,神色不自觉变得严肃。
沈璇的剑比普通的剑要更长些,剑身也要更细,银白中透着寸青蓝,在日头下闪着刺目的光。她眯起眼,看着站在对面的,她的那两个弟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沈璇的眸色忽地暗了下来,原本眯着的眼睛彻底睁开,眼里那种调笑的意味全无,剩下的,只有凛冽的剑意。
不等郁涔两人反应,沈璇提着剑先一步袭来,直直插入两人之间,硬生生把她们分开。接着剑锋一转,向郁涔刺去。
生露和沈璇的不陨相撞,顿时发出巨大的嗡鸣,震得郁涔手臂发麻,往后退出半米。林潸则趁着沈璇将注意力放在郁涔身上的空挡,驱着祈安向沈璇袭去。
感受到剑风的沈璇只眉毛一挑,将腰往后一坠,足尖用力将人调了个向,轻松躲过了林潸的剑和郁涔的符。
下一秒,不陨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郁涔刺去,看样子,沈璇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先把郁涔解决掉。
锋利的剑刃裹挟着汹涌的灵力袭来,郁涔不知怎么想的,却是根本没打算闪,身子一侧,夹在祈安和不陨之间的缝隙里,擦着沈璇的衣袍而过,连腰侧被划出条血痕都没理会,她手上动作着,在不陨转势的下一刻就当即收了手,闪身跟沈璇拉开了距离。
祈安配合着拖住沈璇的脚步,郁涔快速凑到林潸身边耳语了一句,转瞬,林潸手上掐诀,一道阵法随着沈璇的步伐开始成型。
而当法术成型的瞬间,一张符纸当即在郁涔手中燃起!
“轰!”
子符在沈璇身上爆开,而法术禁锢着她的脚步,让她没办法躲闪,只一瞬,浓烟四起。
可当烟雾淡去后,却根本不见沈璇人影。
“有点意思。”正当郁涔大脑飞速运转时,这声音就如同鬼魅般自两人身后响起,激得她们忍不住后背僵直,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凛冽的剑风再度袭来,削去林潸一缕发丝。
坦白来讲,郁涔没指望过那一张爆破符能给沈璇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正如此刻,沈璇完好无损地在她们面前挥剑,动作游刃有余。
但,郁涔腾空而起挥出一剑,心想,但至少能为她们带来个好势头。
场面形势几度扭转,攻守双方不断交替轮换,算不上多大的石地上,三人打得异常火热。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修真界太平、安宁十余载,这还是掌门头一次在门内众人面前展露身手。
“好强……”杨皎忍不住发出喟叹,目光跟着台上三人的动作不断移动。一旁的谢什也是看得专注,还时不时咽口口水,为焦灼的局势感到紧张。
而另一侧的姜漆却只是坐着,细细看上去,似乎还有些呆愣,不过好在,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全部香灰落在坛中后,三人一同停了手。
林潸和郁涔身上都有些许伤痕,有的只是刮破衣角,有的却见了红,她们的气息还算匀,额上泛起层薄汗,眼中的气势一时间还没收住,直盯着沈璇看。
沈璇却是没出声,瞥了一眼外袍上被两人划破的角,和被郁涔那爆破符炸出的灰,眸中神色不明。
她凑到郁涔和林潸身侧,挂着笑夸了会儿,说小涔和小潸变得比从前更厉害了,符纸的运用和两人的配合也恰到好处,接着又佯装严肃地点了点林潸的头,说就算是一心问道也不能像这样天天闭关,要多出去走走,不然整个人冷冰冰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随后又指点教学了几句,扔给两人几瓶丹药,要她们先休整片刻,便带人回去入了座。
“师姐新修的阵法可真不错。”郁涔稍微休整了会儿后,支起笑跟林潸说道。
“确实好用,看来日后也要适当拓宽术法。”林潸似乎也在复盘刚才那场战局,若有所思地答着。
此刻在场上的是姜漆和一位外门弟子,双方刚行完礼,马上就要开打。
看别人打架还是件挺惬意的事的,两位新入门的弟子对打,场面也算不上多复杂,只消几眼,郁涔就能判断出谁大概率会胜出。
她的目光更多地落在姜漆身上,想要看出些什么。
姜漆的剑法算不上生疏,但仍是有些青涩,不过因着天资聪颖,她的境界要比那位外门高出不少,再加上外出历练时的实战训练,对战几乎没什么悬念。
郁涔向后靠了靠,将后背抵椅背上,指尖点着膝盖,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
一直到对战结束,姜漆胜利,郁涔才沉声道了句:“没有破绽。”
无论是从身法还是剑法上来看,姜漆所有的技艺都完美符合一个初学者所该拥有的,战局上的表现也是,偶尔会有些出乎意料的出招,但大部分时间表现平平。
毫无纰漏。精准地演绎出了一位天赋高超的新人。
看来想从别人的对局中看出些什么是不可能的了,郁涔平静地思考着,果然还是要自己去对峙吗。
她半垂着目光,侧腰的伤口还隐隐有些发疼发痒,是丹药在作效,片刻后,郁涔轻轻地叹了口气,希望,结果不会太糟。
宗门大比(三)
大比进程过半, 郁涔平静地看着姜漆一一挑下杨皎和谢什的剑,赢得了同辈中最后的胜利。她轻轻地眨了眨眼,这预示着, 她要和姜漆过招了。
郁涔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腰背依旧挺着, 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姜漆三人下场, 剩余内门间的比拼即将开始。
虽然同样采取自主挑选对手的模式, 但由于大家都格外喜欢拎着林潸和郁涔两人挑, 到最后, 这东西发展得几近于车轮战。
很快, 郁涔解决掉最后一位对手,下台,和林潸互换了位置。由林潸先与姜漆对战。
这场战局, 前半炷香内平平无奇, 林潸的飞剑运用得十分娴熟,身法步伐毫无漏洞, 姜漆甚至没什么机会近她的身。后半炷香,台下的阵法为她们拟出一片潮湿泥泞的洼地, 带着水分的泥点溅到两人的衣袍上,最终由姜漆被挑飞墨泽结束。
还是没有破绽。
郁涔抱着臂, 脸色越来越冷。
秘境中的全身而退,坟山上的刻意回避,哪怕最终结果不是如郁涔所料想的那般坏, 她也不相信姜漆连哪怕一丝一毫的问题都没有。
今天的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完美, 完美得虚假。
简直就像是用精湛的演绎和千锤百炼的实践堆砌出的。姜漆的每一次挥剑,每一寸脚步, 都太符合她这个修为该有的表现了,就连脸上的神态也是,惊慌和紧张都恰到好处,每一寸的情绪调动都为固定节点而生。
有点意思,郁涔脸上挂着与往常无二的笑,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眼天幕。
黄昏时刻已过,夜色席卷土地。结界顶部的雪片依旧折着光,与内部的温暖形成一种异样的割裂。
她感受到手被轻轻握了一下,扭头看去,是林潸。
“放心。”林潸对她笑了一下,眼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她的意思大抵是,无论这场下去的结果怎样,她都会跟她一起,所以郁涔也回了句:“嗯。放心。”
最坏的结局,不过是死亡。
一份很轻、很轻的代价。
当微冷的晚风刮过郁涔耳畔时,她仍旧这么想。银白的剑锋折出的光冷硬异常,她清晰地听到姜漆说:“师姐,请指教。”
下一秒,剑锋袭来。
两人都用手持剑,不断地近身,又拉开距离,青白色的衣袍翻卷,连发丝都像是在交战。郁涔没有使用任何符箓,位移腾挪间,是最纯粹的金石相击声。
前半炷香内,依旧无事发生。
郁涔手腕翻转,用生露带着墨泽,为姜漆调整姿势。
终于,脚下的触感由硬到软,丝丝冰凉侵入靴子内,再向后退一步,“咯吱”的踏雪声响起。
周遭枯树林立,月光穿插而入,变得有些昏暗,平整的雪层因着踩踏而变得塌陷,凛冽的北风扑面,带来刀割般的痛感。
看来是融了一片长庆的枯树林进来,郁涔脚尖一璇,翻身飞上一根树枝,心想道。
这树枝冻得有些发脆,让郁涔忍不住有些担心会不会突然折断。原本枝头零星的雪花被震得向下落去,姜漆顺势蹬上根树干袭来。
那一刻还没到吗?
两剑相撞间,郁涔平静地想着,这么好的机会,天道会错过吗?
当然。
不会。
意识瞬间被侵占,原本淡漠的眼神逐渐发空,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被姜漆削破一片衣角。随后,僵硬、机械,又裹挟着冰冷杀意的剑刃袭来,招招狠辣。
看台上,因着白雪的缘故,那反出的光太过刺眼,其实叫人不好看清台上发生的情况,再加上树木作遮挡,大部分修为不算深厚的人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影像,似乎打得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