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说,“何事?”
那双眼睛看着她,安静的,等待的,像一潭深水,把她所有的冲动都吸了进去。
“姐、姐姐!”
真依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拽住真希的袖子,力气大得把她整个人都往后拉了一步。真依的脸红透了,她低着头,不敢看那个人,声音又急又结巴:
“我、我们想问怎么报名!”
真希听不见真依在说什么了。
她只看见这个人笑着站在那里,你身上没有那件小山一样的衣服了,你穿着很素净的衣服,站在训练场中央,身后是一群正在拉伸的女人。
你的脚边放着几把训练用的木刀。
你的身后,有人正在练习对打,呼喝声此起彼伏。
你站在这一切前面,微微笑着,问她们:何事?
真希想问你那年是不是故意的,想问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问到底怎么样才能变得和你一样。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直愣愣地跪下去,膝盖砸在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请让我们加入。”真希说。
真依着急地看了一眼姐姐,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她一狠心也跟着跪下去。
真希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见你的脸,只看见你的脚上穿着一双普通的布鞋,鞋面上沾着一点土。
你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真希数着你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和当年一样稳。
阳光从你身后照过来,把你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那光晕投下来,一点一点笼罩住跪在地上的真希。
她忽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太快了,快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用力呼吸,甚至想要用尽全力扯住这些阴影不让自己倒下去。
那个人走到她们面前,停下来。
“抬头。”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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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角隐(つのかくし) 是一块宽幅白绢布,专门配新娘的文金高岛田(高耸发髻),主要遮额头+发髻,不遮全脸。
2仪式,按照中国古代订婚仪式:纳吉/定聘→受函仪→宴请宾客→准新人的亮相→簪花/插钗进行
至于为什么订婚时间不早一些?那自然是禅院直哉一哭二闹三上吊。
“我不要!凭什么!她一个庶女凭什么!”
禅院直哉的惨叫从正厅传到回廊,再从回廊传到偏院。他抱着廊柱死活不撒手,指甲几乎抠进木头里,眼泪糊了满脸,把那张精心保养的小脸哭得乱七八糟。
“我死也不娶那个母老虎!”
他的哥哥们站在一旁看戏,父亲禅院直毗人拎着酒葫芦,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
“说完了?”
“说完——”
“砰。”
禅院直哉被一脚踹进了花丛里。
当然, 他没有闹到你跟前。
这一点他至少还算清醒——要是让那个女人知道自己这么嫌弃她,指不定会被怎么收拾。他缩在自己的院子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蔫头耷脑地躲着所有人。
最开始那段时间, 他怕得不敢见你。
每次听说你要来, 他就找借口开溜——肚子疼、头疼、腿抽筋、咒力紊乱、被召唤要去训练、忽然想起来今天要给祖父上香……能用的理由全用了个遍。
经过几年“家主夫人教育”,你的脾气似乎温和了许多, 至少表面如此:说话轻声细语, 行礼一丝不苟,连走路的速度都比以前慢了半拍。
禅院长老们很满意,禅院直哉被逼着和你相处。
最开始他像只惊弓之鸟,你走近三步他就后退五步, 你说话他就低头, 你看他一眼他就浑身僵硬。
后来他发现你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他能和同处一室时不再随时准备逃跑,再到偶尔能在你旁边吃饭而不觉得胃疼。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居然能坐在你旁边,甚至能在你看向他的时候,硬撑着不把视线移开。
他像一只银黑色的短毛猫,尾巴渐渐翘了起来。
“华子,你今天的发簪挺好看的。”
“华子,这道题你会不会?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虽然你肯定不如我就是了。”
“华子,我今天在训练场打赢了三个,怎么样,厉害吧?”
洋洋得意,尾巴翘得老高。
只是偶尔,比如你忽然转头看他,或者你抬手整理袖口,或者你无意间朝他迈出一步,他会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一下,肩膀耸起来,脸上的表情僵住那么一瞬。
然后发现你什么都没做,他又硬撑着把脖子挺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笑他:“怂货。”
他在你面前不敢说什么,等你一走就在背后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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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和禅院直哉到学堂里一起去上课,男孩们最开始十分抗拒不解。
后来因为你见一个打一个,他们也不敢说什么了。
期末,学堂老师站在台上,展开成绩单。
“咒力运转理解第一名——禅院华子。”
“咒术界历史第一名——禅院华子。”
“武力考核第一名——禅院华子。”
第一,第一……所有第一全都是你。
“综合评定第一——禅院华子。”
学堂里彻底炸了锅,准确来说是那些还没被你打过的人炸开了锅。
老师平静无波,继续念:“第二名,禅院直哉。”
禅院直哉坐在你旁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成绩单,那张纸被他攥得皱了起来,指节用力到发白。
“不可能!”一个男生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她一个女的,她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禅院直哉阴沉着脸,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的突然动作撞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推了那个男生一把,力气大得把对方推得后退两步,撞在后面的桌子上。
“滚开!”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学堂。
那个被推开的男生愣在原地,用力甩了甩被推疼的肩膀,恶狠狠地盯着禅院直哉离开的方向。
“胆小鬼!”他啐了一口。
他叫嚣着想挑战你,开始满院子找你,下课堵,午休堵,放学堵,但每次都扑空。
侍女小单被他问及也只能无奈回答:“华子小姐的日程安排得很满,可能没有时间接受少爷您的挑战。”
“呵,她能有多忙?”男生冷笑,松开仆人的衣领。
小单站直了身子,然后用念经一样的毫无感情波动的语气,开始念:
“早上六点起床,学习家主夫人课程:礼仪、茶道、插花、政务处理,一直到十点,十点准时到学堂上课。
下午课后,直接去咒灵室研究咒灵特性,实战训练直到深夜,凌晨回房处理文书,预习第二天的课程。 ”
循环往复,简直是像把睡觉和吃饭进化掉了。
男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怪、怪物吧?”他喃喃。
你递交自主学习申请的那天,长老们看着你,眼神复杂。
不是因为你不够格——你的成绩单就摆在桌上,所有科目第一,而是因为太快了。
太快了。
从觉醒术式到现在,不过两年,你从一个没人管的庶女,变成了学堂里所有学生的噩梦。
长老们批准了你的申请。
没什么好拦的,学堂里确实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那丫头,”一个长老在你走后叹了口气,“可惜是个女的。”
你唯一保留的基础课程,是辅助禅院直哉学习家主课业。
起初长老们并不同意。
“一个庶女,凭什么参与少主的家主教育?”大长老皱起眉头,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站在下首,垂着眼,姿态恭敬得像一株被修剪得恰到好处的盆栽。
“大人说得是。”你轻声细语,“华子自知身份卑微,本不该有此妄想。”
你顿了顿,“只是——”
你抬起眼,目光从睫毛下小心翼翼地透出来,像一只怯生生的幼兽。
“辅佐少主熟悉政务,难道不是未来家主夫人的分内之事吗?”
长老们的眉毛动了动。
你继续说,语气更柔了,柔得像三月里的柳絮:“华子听闻,当年先代家主夫人也是如此——日日夜夜陪在先代家主身侧,为他研墨,为他整理文书以及为他记下那些繁琐的家族往来,夫人曾说,‘夫妻本是一体,夫君的事便是我的事’。”
你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
“华子不才,不敢与先代夫人相比。但华子也想……也想成为那样的人。能在少主身边,哪怕只是为他研墨、为他整理文书, 也是华子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