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个小孩子,不会有阅历带来的沉稳,也做不到胜不骄败不馁。只要赢了一次,就会觉得自己超级厉害。顺风不浪,是不可能的。
“我想要一双翅膀,大翅膀超好看的。”他一面大声说,一面把大和敢助轻轻丢在山顶上安全的地方。
萦绕着他的风雪被世界意识和神明两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竟然真的有一个瞬间在春川树的背后显出羽翼的形状,带着年幼的神明腾空而起。
爸爸从没教过他该怎么攻击。但大概在他被孕育出来时,就赋予了他足够的天赋。
但这一刻,春川树无师自通。
他举起手,神力在他手中化作被绿叶缠绕的长弓。
他拨动弓弦,光芒化作他另一只手中的长箭。
春川树扇动翅膀,抬起箭尖,指向昏暗飘雪的天空,拉满弓弦,然后松开了手。
“我要赢。”
在松手的同时,神明为自己许了一个愿望。
在这三个字出口的同时,抑制器燃烧起来,属于神明监护人的力量潮汐般在空气中荡漾。
带着愿力的光箭划破了乌云。
阳光照在了白雪上。
当风雪停下来,春川树的羽翼也消失了。
和翅膀同时彻底消失的,还有被他疯狂挥霍的神力。
小孩子异于常人的外表,也幻象一般在阳光下溶解。
他的头发变回了黑色,头顶的叶子缩回了柔软的头发里,修长的身体重新变得短而圆润。
小孩子从半空掉落,被飞扑过来的大和敢助抱在怀里,一起扎进了深深的积雪里。
“我说……这就是你说的不乱来——?!”几分钟后,拎着熊孩子从雪里爬出来的大和警部咬牙切齿地问。
春川树无辜地眨了眨新绿色的眼睛,软乎乎地乖巧点头点头。
“对呀。”
事与愿违(4)
大和敢助盯着自己手里拎着的“孩子”。尽管自称神明,但被凡人这样称得上无礼的对待,他似乎也没觉得受到冒犯,只是瞪圆了天真懵懂的眼睛,一直望向人类。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清澈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你还有什么问题?”
天已经放晴了,风雪已经过去,可雪山的山顶仍然风很大,吹得春川树身上宽松的单衣摇摇晃晃。在小孩子的形态下,这个“神”的腿看起来都没有大和敢助的手腕粗。就算大和敢助还记得他刚才一箭射破暴风雪的壮举,仍然觉得自己现在变成了一个虐待儿童的人渣。
“咳,所以,穿成这样就跑出来,是因为你根本不怕冷吗?”他暂时搁置了太多疑问,莫名其妙地开始关心起神明的身体。
“不是呀。穿成这样,是因为我本来在睡觉,并不是因为不怕冷。”
——虽然确实也不怎么怕冷就是了,不过作为一个会认真答题的小学生,春川树很有仔细审题的意识,针对大和敢助的问题认真作答。
大和敢助本来想放下春川树的,听到这个答案,顿时误会了他是在说自己还是怕冷的,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什么鬼?难道神明也会感冒吗?
他黑着脸大声质问:“那怎么不早说?!”
说着,他飞快拉开羽绒外套的拉锁,重新把春川树塞了回去。
春川树被训得满头雾水。
他好像还从没见过会对自己这么凶的人类,既新奇,又有一点委屈,小声嘀咕道:“可是,我早就说过了嘛。我本来是在安室哥哥家里睡觉的。敢助叔叔,你的记忆力有点不太行哦。”
大和敢助抱着春川树,小心地挑选山脊上能下脚的路线行走——他可不想让这个神再变大扛着自己跑了。
他回忆起刚遇见这孩子时,他的确说过这些话。可当时他还以为是居心叵测的坏人想要趁着家长出差,趁机拐骗谋害可怜小朋友。但经过不久前的雪崩,再重新回忆春川树说过的话,“爸爸出差”“有个哥哥去他家住”什么的,整个故事好像立即变得微妙地不同起来了。
——能够被神明称为“爸爸”,多半也是神明。只是没想到神明也会把外出公干叫出差,社畜的感觉一下就浓郁起来了啊。
大和敢助对打探其他神明的行踪没有兴趣,他关心的是比较实际的问题。他问:“你说的那个安室哥哥,是和你一样的神明,还是人类?”
“唉?安室哥哥当然是人类了,敢助叔叔,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的神明哟!”春川树先是努力矫正了一下大和敢助好像歪掉的世界观,然后忍不住高兴地夸奖大和敢助,“没想到敢助叔叔这么好,竟然说到做到,真的相信我说的话了呢。其他成年人类都把我当小孩子,好像不怎么认真听我说话。”
“你少瞧不起人了。”大和敢助感到些微的不爽,“刚才你直接长大了差不多十岁,踩在雪上没有脚印,说想要翅膀就能飞,还一箭把风雪都给止住了。我再不信,那不是固执到发蠢吗?再说……”
大和敢助稍微有点别扭,可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是你先相信我,把自己真实的身份说出来的。”
他把怀里的孩子向上颠了颠,回忆起他听说滑雪场会有许多小孩就毅然说出身份调转方向的样子,感觉这个小家伙完全就是自己小时候想象中神明该有的样子,温柔又有慈悲。
大和敢助低声说,“是你救了我,还实现了我的愿望。如果我连相信你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那岂不是太差劲了?”
春川树十分开心,窝在大和敢助怀里露出快乐的笑容。
他对自己刚才赢的那一局也是非常满意的,不过还是拍了拍人类,贴心地安慰人类:“没关系哦敢助叔叔,不要对自己要求那么高,就算做不到,也不算太差劲。”
大和敢助发出不认同的嗤笑声。
“怎么了?是不是在遇到我之前,你说的那些人类——比如安室先生就没做到,才让你对人类的要求降到这么低?”他犀利地问。
没等春川树回答,大和敢助就径自说了下去:“我和你说,虽然我过去是没见过类似于你这样的存在,可我觉得,我们这里的神明应该还没稀少到值得让你为死活不信自己的人类开脱的地步哦。”
“唉?”春川树发出不信的声音。
“传说中,我们这里可是住着八百万位神明,一粒米上就有七个。”大和敢助压低声音说。
“什、什么?一粒米上就有七个,那每个人类每天岂不是都要吃掉好多的神明?!”
好骗的神明什么都信。虽然理智上知道人类不至于这么厉害,但还是像大多数不太信有鬼可还是怕听鬼故事的小朋友一样,紧紧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大和敢助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拍了拍春川树的后背,安慰道,“怎么可能吃掉神明呢——可能只是吃掉了他们的家吧。”
春川树回过神来,想到他的家也是爸爸的家,爸爸是不会允许自己的家被吃掉的,顿时就不怕了。
大和敢助发现了他的变化,不知为什么竟然有一点失望。
……
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大和敢助的体力也差不多耗尽。虽然在雪山过夜不怎么安全,可在夜里赶路更危险,恰好他发现了一个背风的山洞,于是就抱着春川树刨雪捡了点枯枝枯叶,在山洞里燃起了篝火,在跳跃的火光下专心聊天。
“所以,你说的那个安室哥哥,不知道你是个神,在把你当普通小孩照顾,”大和敢助问,“也不是他把你扔在雪山里的?”
“敢助叔叔好聪明哦!”春川树捧场鼓掌,然后忍不住为安室透说公道话,“不过,他不知道,应该是因为我没有直说过啦。”
——再说,也没在他面前又是长大又是飞天的。
“是因为他没遇到过需要你直说的大麻烦吧。”大和敢助相当笃定地猜测道,“你看起来不像会刻意隐瞒的类型。”
“我觉得自己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所以……”他用树枝挑动着柴火,让火焰更充分地燃烧,在噼啪作响的火堆前说,“所以,根本就是神明大人你压根没有戒心,一旦有人发现了提问,应该就不会隐瞒自己的身份。只要有人先友好地接触你,然后随口提到自己有什么心愿,你就会主动帮忙……”
春川树托腮想了想,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甜言蜜语地努力找补了一下,“敢助叔叔,虽然换成其他人我也会这么做,但是你要相信,在我心里,你绝对是非常特别的人类哦。”
大和敢助垂头凝视这个孩子,感觉他说话稍稍有点奇怪,又有点好奇自己在他心里究竟特别在哪。不过,他还是先顺着自己的思路说:“可是,依我看,神明大人好像也没那么厉害,连长久保持接近成年的形态都做不到,只是短暂地使用了一下力量就变回小孩子了……我说啊,神明大人,你究竟活了多少年,这么天真真的没关系吗?”
“唉?这么说也对,我现在确实还不怎么厉害。”因为本来就还小,所以春川树并不介意承认自己的弱小,“我才7岁嘛,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变强的嘛。”他懵懵懂懂,根本不懂大和敢助究竟在担心什么,“那个……天真……会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