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贝和另一个女人离开的间隙,俞念安静倾听。
原来,霍伊琳有一个糟糕的家庭,她在下雪的街头晕倒,浑身是伤。
一墙之隔就是混乱的街区学校。
几个中学生嘻笑着拉长眼梢,刻毒的眼神越过栏杆。
安贝把她捡走了,她帮了她,爱护她,知晓了她的天赋之后,更是让她跳舞,帮她实现梦想……
很简短,安贝真心爱护一个女孩的故事。
俞念沉默不语。
佳佳超小声:“……我怎么今天忽然觉得……”
把伊燃扯到一边,踮脚:“……你不觉得她们两个有点像吗?”
伊燃:“你才觉得?”
佳佳:“……啊这,不是这。你有病吧?那你还说?”
要死了,她以前是总想让俞念吃瘪,但是真让她们感情出了问题,她又一万个不忍心。
佳佳:“万一她想多了怎么办?”
伊燃扬下巴插兜,似笑非笑的那个样子,佳佳也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飞机。
死伊燃,怎么不装死你呢。
柯懿佳跑到俞念那边先是呵呵笑了两下,发现自己的人设这样笑起来非常可疑,于是清了清嗓子。
“咳咳。”
俞念抬起黑眸望她,她就闪了下眼睛,强势道:“喂,你可别往心里去,安贝她就这样人,对谁都好,你也知道她有那个‘帮扶症’,她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我看她对你是最好的,你才是她对你最好的人……”
我靠,说完她都想呸呸呸了,怎么越说越糟啊……
正低头想着,忽然头顶发丝轻动。
俞念摸摸她的头。
“我知道。”
哇!
“谁许你摸我头了!”
柯懿佳炸毛。
……
休息室门开了,两人一先一后,安贝走在后面,被她挡了下,早早停了下来,没有回到俞念身边。
俞念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安贝。
她有点轻松。
柯懿佳哇哇叫:“我们今晚聚一下,庆祝伊琳演出成功!”
霍伊琳看眼安贝,笑了下,正想说些什么,工作人员举着半人高的泡沫箱要进休息室,柯懿佳乱动的手打在上面,“彭”地一声。
白色箱子倾倒散落,安贝下意识拉开霍伊琳,用身高替她遮了。
轻飘飘的箱子磕在安贝后肩,又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心脏似乎在共振,声音连绵不散。
“不用了。”霍伊琳先回了佳佳的话,又看眼安贝,往旁边闪了两步。
“谢谢。”
“不客气啊。”安贝拍散身上的泡沫。
两个人很礼貌。
佳佳凑过去:“你们说开了?”
安贝:“本来就没什么啊。”
“啧。”她说,“狗才信。”
她紧接着又说:“你老婆等你半天了。”
安贝抬眸,笑着重重“嗯”了声,穿过她们挨到俞念旁边,牵起她往外走。
“拜拜。”
伊燃忽然:“有人还欠我三声狗叫。”
安贝回头翻了她一眼:“滚。”
看来她真的很轻松。
俞念一路安静。
到了车上,安贝主动同她解释:“我们之前有一点小事,刚才都说开了。”
我们。
俞念对这两字很排斥,不由自主想皱眉。
但是。
她的理智很清楚,安贝和别人并没有什么,至少现在没再有过。
不想做一个无理取闹的人。
她揉了下眉心,罕见地往下轻轻一缩。
安贝瞥过去。
“你好可爱。”
“怎么了?”
“缩在车座上,像一个小团子。”
她眉开眼笑,空出一只手笔划了一个圈儿:“元宵一样的小团子。”
俞念心往下沉了沉,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让安贝这么开心。
指尖掐着另一只手的手背,她在思索,究竟是现在询问,还是回国之后。
毕竟,安贝并没有主动告诉自己,她们究竟谈了什么。
这本身……
就很不正常。
不安感像一颗被教唆的小芽,违背了俞念的心意,一味从心缝里往外钻。
占有欲像一颗落入心间的墨汁,即使理智反复说服,她没有办法再去忽略。
俞念转头:“安贝……”
手机急促响起。
疗养院护士的特别铃声。
“俞小姐你快过来,成姐现在清醒了!”
冷光打在少女毫无血色的嘴唇,泛出紫光。
纤长上翘的睫毛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而轻轻颤抖,很快归于沉寂。
护工从墙角站起来搓手,面对着愤怒而烦躁的两位雇主显得万分无所适从。
小姑娘下不了床,可不是她的原因呀。
俞世昌裹着大衣像一只阴郁的老鹰,毕君拉扯女儿胳膊,发现她的身体薄得像纸。
“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还不能下地?!”
愤怒的母亲去找医生算账,连院长都被惊扰到出面,几位大夫列在病房。
沉默……
整容医师上前检查了女孩脚踝,说着“手术非常成功,绝对不会留下疤痕”,女孩被拎起的裤脚下,是泛着青色血脉的骨节,它就这样落在所有人的眼睛里。
像一个标本。
康复专家说,患者拒绝复腱导致肌肉萎缩,他们医生也无能为力。
院长说无关身体机能,让他们考虑心理干预,同时指出毕君和俞世昌发现得太晚,为医院甩清责任。
嘈杂……
不知道哪里传来了冰冷的滴答声,有节奏地,一下下敲击在耳膜,俞念在房间上方悬浮,俯视着如今的自己。
好热闹的屋子,终于不是冷清的屋子,可还是一成不变的样子。
没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毕君有点后悔损失掉俞念的运动功能。
可俞世昌皱眉:“保住皮肤就很好,带着疤痕她就算能跳舞又怎么样?”
俞念脸侧忽然地被掌心覆盖,眼眸僵直地眨动下。
毕君上去一把把俞思扯开,露出了俞念被捂住的耳朵。
“毕若苗你干嘛呢?”
“芊芊,你不能这么自私,既然你能站起来就应该争取早日恢复。”
俞世昌慢条斯理。
那时的他书生气比现在重很多。
“你有任何的想法任何的不适都应该和父母说,你不能这么久都不告诉我们。我们这么担心你,为你找了最好的医生。”
“我们会尽力让你变得不是残废。”
泛红的数字骤增,床上的人开始猛咳。
男人惊讶地猛站后退,医生疾步进来。
俞思扑到床上,眼眶蓄满了泪,当她发现俞念的身体薄到几乎都抱不到时,她开始放声大哭。
俞念在高处看着她惊恐的脸,知道她吓坏了,也知道她一定是以为自己根本就不是拒绝复健,而是不想活了。
“芊芊、芊芊,你活着好不好,好不好,你还能跳舞的,你会好的!会好的……”
其实她没有想死,俞念淡淡地想着。
她只是不能了,永远不能了。
她听见了毕君和医生的话。
他们牺牲了她肌腱的功能去做了多层修复,当她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就算不晚,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病房里,俞思哭成这样,她究竟知不知道,我们都是为什么活着呢?
……
无数的人进进出出,第十天,门开了。
俞念模糊的知觉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她颈部向后弯折,随即被人托了起来。
成爱梅用儿时的被褥抱住了她,叫着:“我的芊芊。”
“我的芊芊。”
……
月光透过疗养院的窗,莫名和那天很像。
成爱梅柔和清透的眉眼像是蓄了水的深湖。
这样珍贵的时光,每一秒都像在告别。
她用那双和俞念很像,却温暖得多的眼眸,一遍遍抚摸着眼前的两人。
“我的芊芊。”
她噙着笑,讲了很多俞念小时候的故事。
安贝偷偷开了录音,靠在成爱梅肩上,她看出俞念眼眶含着泪,像打碎的月光。
“想哭就哭嘛。”
成爱梅笑着摸了摸俞念的眼角,捏她的脸蛋,俞念笑着,那泪水就像解除了什么桎梏,争先恐后地落下来。
这还是安贝第一看到俞念哭。
她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向俞念伸手,却触碰到了成爱梅。
咬着唇收回手,半途中被人抓住。
安贝微微张大了眸子,手被成爱梅带到了俞念的后背。
——俞念伏在成爱梅的膝头。
“以后也让她这样哭。”成爱梅笑着对安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