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带着房间沉入海底。
安贝扶着墙一点点起身,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一瞬她眯起刺痛的眼,调出俞念号码。
后脑靠墙歇了一会儿,重新点开。
这次她看了俞念红色的未接,括号里有数字,但安贝倔强地点开,一遍一遍自己去数。
一遍遍看向她打来的时间。
水汽凝聚,一颗颗砸在屏幕上。
她不停地默念,数了几十遍,数到不得不按熄屏幕擦干上面的水花。
深深呼吸,调整了颤抖的身体,安贝给俞念拨了电话。
一瞬间就通了。
有几分钟的时间,两边只有沉默的呼吸。
安贝不停吞咽喉咙,终于能够用正常的声音开口说话。
“你……”
“你。”
这个时候,她忽然反应过来,俞念是不是已经走了。
“想问什么?”
俞念声音听起来,像是一整片缓慢飘落的六角雪花。
想问。
“你住在哪?”
“衔山居。”
就在不远,安贝从地上彻底站直,抿唇:“我要去找你。”
对面顿住,连呼吸声都停了。
但是这个寂静只停留了一瞬间,俞念就回了她。
“来吧。”
-
一墙之隔,俞念从墙边站直。
视线重新锁在紧闭的双开木门。
她在这里陪到黑夜。
服务生专程过来问了三次,看她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知道她只是等人,这些人非常疑惑,礼貌提出她可以在一边坐坐。
——高级酒店到处都是休息区。
俞念一直站在门边,在尽可能最近的位置陪着安贝。
自己过来,是要告诉安贝她爱她。
她愿意无数次拥抱安贝,向她告白。
但她更希望安贝学会自私,学会抓住自己。
她相信她的方式是对的,想再逼她一次。
是不是,她赌对了?
……
时间推移,不见安贝动静。
俞念略微活动发凉的手脚,凑近门前倾耳听了片刻,手举到半空又迟疑。
最后,她叫来服务生。
服务生刷开门,俞念踩着月光进去。
偌大的观景天窗全部敞开,星光洒满房间。
安贝背对门口远远坐着,像在垂钓,脚边两只方瓶。
“你在做什么?”
听见她声音,安贝惊醒似的回头。
她像负伤一样捧着冰袋,地上的瓶子是酒瓶。
“你怎么进来的?”安贝仰头。
“我是你太太,她们有义务开门。”
俞念步步走近:“不是要找我,你在做什么?”
“我在……”
安贝思考了一下,她眼睛肿了,不好看,要去和俞念表白留下她,觉得自己无敌失败,老婆要飞了。
有冰块还有酒,想让自己再冲动一点,一边冰敷一边打开抿抿,觉得头脑逐渐清醒,想着反正也喝不醉,就多喝了点。
“然后,你就来了。”
中间这段是安贝脑子滚的内容,她以为自己说了。
俞念理好裙摆,在她身边坐下。
安贝:“地上凉。”
俞念:“醉了吗?”
安贝:“当然没有。”
俞念无奈:“说吧,找我想做什么?”
安贝避开视线,又回头,试探着看向俞念眼睛:“我是,想找你承认错误。”
“承认什么呢?”
俞念很温柔。
“我今天见你的时候,还有刚才,一直在叫你俞念。”
刚才?
“你说下午的时候么?”
“恩,现在几点了?”
头别到一边找时钟。
俞念三指捏她下巴,把她转回来。
“继续说,然后呢?”
“然后。”
安贝回神,“然后我夜不归宿,没经过你同意。”
“昨天晚上吗?”
“恩。”
“安贝……”
“还有、还有呢。”
俞念停下,看着她。
安贝眼里好像辉映着星空,眨一眨,把光芒打得更碎。
“我喝酒了,现在,背着你喝醉了,我还叫别人宝宝。”
俞念立刻:“你叫了谁?”
安贝往地上指:“叫它。”
俞念顺着她指尖看去,笑了下:“它?”
“对。”
厚玻璃酒瓶在地上无辜地:hi~
俞念顿住。
“你不生气吗,俞念,我太过分了,你罚我吧。”
安贝手指在身侧蜷起,又问了遍,声音很低:“你罚我吧。”
俞念没作声,她的声音变得更小更不确定。
“你……还罚我吗?”
这么婉转,但终归是好的,像一只胆小的,好不容易长大的蜗牛,鼓起勇气把触角伸到了叶片外。
“我该罚你吗?”
俞念忍着摸她抱她的冲动,手指在她脸上蹭了下。
安贝没有感觉到,只觉得俞念掐自己下巴的手随时要松了。
她用力拉住俞念手,两只手一起。
俞念视线落下来:“护具呢?什么时候摘的?”
安贝怔了下,小心翼翼,开心在眼里化开:“你关心我?”
俞念又气又好笑,又有点心疼。
“是。”她承认之后又严肃,“毕竟我们是这个关系不是吗?”
安贝垂眸,长睫眨了眨,又很快抬起。
唇角抿着,像在忍耐。
“所以,刚刚我说的那些,我们的合约,还有效,对吗?”
她想问什么,俞念都知道,却只能看她这样七拐八拐,反复试探。
扪心自问,难道自己对她太无情,太严厉?
俞念问:“你说呢,还有效吗?”
安贝不自觉收紧了手,用力到让俞念感觉到疼。
但安贝仍说:“我听你的。”
还说听她的,还不够。
俞念看着安贝,只想让她迈出一小步,其他的都由她自己来。
“安贝,现在我要再加一条。”
“恩。”安贝捧着她的手,点头。
“现在我要定下第七条。”
“你想要什么,必须告诉我。”
“你不可以忍耐,不可以退让,要把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可以吗?”
安贝默默垂下眼睫,半晌没有回应。
有时候俞念甚至怀疑她能亲眼看着自己和别人结婚。
也许她能容忍,可自己容忍不了。
俞念抽开手。
“你不同意,是想让它失效么?”
她语气淡淡,听在安贝耳里就是失望。
可是安贝现在剩下的意志全部都在控制着,调动着大脑管理语言的位置。
她没法正常说话。
身体里像是关进了猛兽,扑出来会伤到人。
埋藏在心底的渴求,被俞念鼓励和允许,是像是终于被人注意到的小精灵,敲锣打鼓欢呼雀跃涌出魔法森林,变成遮天蔽日的狂风暴雪、沙尘和海啸。
俞念挪动脚步往外了,她几乎是转身就走。
安贝扑上去抱住她。
“别走!不要走!”
她脸颊紧紧贴在俞念后颈,眼泪掉在她每一块肌肤上,烫得吓人。
就这样抱着俞念泪流满面。
“你不是很高尚吗?现在在做什么?”俞念侧头问。
“如果,如果我说永远不要和我离婚,我说永远和我在一起,我说我从来不要放你走,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可怕?
俞念想转身,但被她勒得动不了。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可怕。”
“可我觉得可怕,心里撑得像要裂开。我想拥有你,改变你,想让你没有别的想法,只听我一个人的。”
“刚才,我甚至想着,不要你跳舞,不要你师兄,不要你见过所有所有的那些人,想让你只有我一个,哪里……也不能去……”
“就只是因为,你让我说出我想要的。”
“俞念,我、我是变态吗?”
俞念肩膀轻轻震了下,光|裸的手臂抚上安贝衣袖,仰头靠在她肩膀,然后肆意无声地笑开。
指尖克制地攥紧安贝袖口,问她:“说完了吗?”
安贝泪水停了一些,感觉到俞念挣了挣,以为她要走,手臂收得更紧了。
俞念“唔”地吃痛,忍着没出一点声音。
“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会改的,都会改的,你不喜欢的,我向你道歉,我做得不好的,只要你告诉我,我都不会做了,俞念,你能不能先,不要离开我呢?”
“一年也好,允许我去看你也好,哪怕是,做普通朋友也好。”
“我能不能,不要死掉。”
被伤心维持的清醒终究是假象,本质还是醉的。
她毫无逻辑地表白着,认定自己做错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