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没事。她身体其实已经没有太问题,反而心理方面……必须找到刺激源。”
俞念微微挪动脚步,身体轻晃。安贝撑住她,牵她的手进了旁边空病房。
“这样不行,你得好点才能进去看她,对吗?”
俞念怔怔地看向安贝,好似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
安贝心脏有一瞬间的刺痛,像被丝线牵拉。她轻轻上前,给了俞念一个拥抱。
“在我面前,你可以做自己,”她眼里涌动着温暖的光,“你可以不用这么坚强。”
俞念的面庞埋在安贝颈侧,安贝看不到她的神情。
等她再度抬起头时,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眼尾极轻的红痕,甚至像安贝的幻觉。
成爱梅虽然认不得人,但她在见到俞念的时候总会泪流满面,神志不清的她过于激动,甚至两名护士才能按住。
俞念被迫退出成爱梅视线,安贝陪她靠在门外,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我进去看看。”
俞念单薄的脊背绷到发紧,目送安贝进了病房。
——安贝进去,什么都没发生。
偏偏只有自己,不能见她。
病房的门敞开着,两名护士退出来,安贝跟着回到门边,给了俞念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门在眼前关闭。
俞念指甲深陷掌心,机械地听着走廊尽头的“滴答”声。
在数不清多少下的时候,房门轻轻开了,黄色灯光流泄,安贝的影子比她自己先一步出来。
安贝似在回想着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走到离俞念很近时才回神,抬眼笑了下说:“没事了。”
她温暖的手拉住俞念的,声音轻柔得像从远处传来。
“我和外婆说了话。”
俞念也抬眼,睫毛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怎么认得你?”
安贝摇了摇头,“不认得。”
她眨眨眼,“不过,我对她说的话她可以听到哦。”
俞念看着她,安贝笑着说,“轮到你进去了。
俞念唇间干涩,忽然胆怯。安贝看出她的犹疑,牵着手将她带到门口。
成爱梅呆呆地倚靠在病床旁,恍惚地望过来。
俞念条件反射般退了下,但这次,外婆没有过激。
“可以进去,”安贝点头,“我保证。”
-
成爱梅闭目,呼吸平稳。安贝轻轻走到俞念身旁,按住她的肩让她不要动,可俞念还是站了起来。
“刚才你对她……说了什么?”
“恩……这是个秘密。”安贝眼睛闪了闪,凑到她耳边,“以后告诉你。”
说完这句,安贝就坐下,好像不需要过多言语,两人就默契地知道彼此意思。
俞念默许了她的陪伴,走到病床边的椅子旁坐下。
她想捧起外婆手,可指尖刚触到老人的手背,就收了回来,转而轻轻帮老人拉了下被子。
做完这些,俞念闭眼,想平复一下心绪。
这时她听到安贝起身出门,她的心思不由自主跟到了门外。
过一会儿,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俞念还没回头,安贝就来到她身旁,往她里塞了个暖热的东西。
小熊形状的迷你暖手宝在朝俞念微笑,她惊讶地抬头,与俯身看着她的安贝对视,心跳倏然一停。
“照顾外婆之前,要把自己照顾好哦,”安贝背手倾身,笑意暖暖,“你照顾外婆,我照顾你。”
俞念抿唇,忽然理解为什么那些女人疯了一样涌在安贝身边,这样的诱惑实在让人沉迷。
“谢谢。”她声线平稳。
“不客气。”安贝小小声,很快退出了屋子,把空间留给俞念。
俞念攥紧暖宝,看向病床的外婆,一直理不清的思绪忽然有了出口。
短短一个月,事情的发展得超乎了预知。
比如和安贝相处的轻松和愉快超出了她的预计,比如接踵而至的依赖和软弱也超出了她的预想。
她好像不知不觉开始习惯了依赖,贪恋了温暖,像一只被投入鱼缸的小鱼,逐渐忘记了海的自由海的咸涩,在一眼望不到边的玻璃缸里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这里也很好,就在这里停住吧。
她的患得患失,她异样到失控的感觉,都是因为她的潜意识正在挣扎,挣扎着想要提醒自己,是吗?
正低眸想着,屏幕瞬间亮起,唤回了俞念的注意。她看到这串没有备注的号码,眼神瞬间冷凝。
是受她委托机构调查俞世昌夫妻两人的机构。
“我是。”
俞念关闭屋门走到角落,听着电话那端的陈述。
她在查俞世昌和毕君的公司,从离开俞家那一刻,她就开始了。
她手里有这些年积累的线索,另外,毕君给她的20万,也很好地派上了用场。
如今的确查到了不少内容,除了虚构资产套取贷款,还有不少恶性竞争、侵吞财产的事实。
现在只差固定证据,很快,她就可以拿到这张牌。她要用这张底牌,和俞家永远地切割,到时……
到时,她要带着外婆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远走高飞。
俞念捏紧手机,结束了通话。
她在黑透的窗边站了会儿,收起手机,走到外间。
-
安贝歪在病房简单的扶手沙发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温顺地垂着,看起来很乖。
她身子往下滑,挺括的大衣在领子那堆成褶皱,撑着她颈项,有种又端庄又狼狈的反差。
安贝没有带包,手机在大衣口袋不停震动,她也没有醒来的意思。
俞念在边站了会儿,走过去,把她手机拿出来。
刚一拿起那边就挂断了,屏幕亮起提示,俞念本不想看,但实在太亮。
来电的是安贝助手,未接来电栏还列着一两通,是苏之凝那边的经纪人。
俞念忽然想起今天是苏之凝长假后第一次登台,至少是蓝橙派签下她之后第一次为她制作的演出,恐怕结束后会有其他安排。
俞念不知道要不要叫醒她,她踟蹰着停在安贝旁边,罕见地犹豫了,好似提醒安贝等同于她让安贝离开。
她不由自主联想到安贝醒来拿起手机查看那几条未接的样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很喜欢。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安贝眼皮动了动,她也没睡得多么熟,至少感觉到眼前的光亮被遮住,自己就醒了。
她总惦记俞念和她外婆的事,睁眼看到俞念就在面前,下意识站起来,问:“怎么了吗?”
俞念把手机给她,说:“你有来电。”
“哦。”安贝接过来,有点抱歉,“吵到你们了吗?”
“是震动。”俞念轻声道,“不会吵。”
刚安贝接过手机,手心自然擦过她的手,不轻不重的,在她手背留下一抹暖热,俞念手指不自觉蜷了蜷,睫毛像蝴蝶翅膀翕动着,静静看安贝查看自己手机。
安贝收起手机,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她见俞念还站在这,笑着往前走了步,离近了用很小的声音问她:“外婆怎么样了?”
“睡着了。”俞念说,“刚打过营养针。”
安贝笑。
她就知道外婆会好,刚才自己那样讲,外婆好像很认可呢。
俞念被她的笑容闪到。
深夜病房,视线暗淡,安贝就像一道不刺眼的、恰到好处的光。
她盯着安贝瞧了片刻,下决心对抗心底那股不正常的情绪。
让她走。俞念对自己说。
“你不走吗?”
“我去哪?”安贝问她,很耐心,这不是反问句,好像俞念有事交给她做似的。
俞念抿了抿唇:“你没公事么?”
哦。安贝坐回沙发,以一个舒服的姿势歪着,好像要在这安家了。
“没有啊,今晚我是要陪你的。”
“陪你们,今晚我都不走。”
她又补充。
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对医院来说已经算条件很好,总不可能摆一个双人床在这。
两人沉默了,安贝主动说:“我就在沙发,你看这,这样,很好的。”
她摆出一个葛优躺的姿势。
她那高挑的身材,衣架子一样端正,可不像人家能缩起来堆一起。她这样歪躺下,上半身都快出了坐位,全靠长腿支撑着,百褶裙也沾了地,看着别扭又拘束。
俞念定定看着她,说:“你回家吧。”
“……这边没什么事了。”暂时。
外婆想要自……放弃生命的原因,自己已经想得很明白,她会尽快拿到俞世昌他们的证据,处理一切。
俞念心又痛起来。唯一的至亲因为自己不想活了,就像是生生撕下她的心,她没法承受。
“我会想你啊。”
安贝那边忽然传来动静,俞念抬眼:“什么?”
“我会想你的。”安贝歪躺着,笑,“我不喜欢自己睡,你不在家我想你。不然我们一起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