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警官,”赵莉显得有些拘谨,小心试探问,“他最近又出事了吗?”
顾希延迅速抓到那个关键字,又?她看了眼赵莉,索性决定诈她,“具体案件目前不方便告知,警方还在调查走访阶段,你有他什么信息务必都反映给我。”
赵莉闻言端起咖啡杯,小心啜饮了几口,“嗯其实我们很早就离婚了。
“他这个人很闷,我们没什么共同话题,也就女儿出生后那几年感情稍微好点。再后来他总是去外面开补习班,对女儿也不怎么管教,慢慢的感情就变淡了嘛”
“据我所知,你们离婚后女儿判给旸复了?”顾希延突然问。
赵莉手里的咖啡杯晃了晃,一条褐色液体沿着杯口缓缓流下,打湿了手指。
“我当时没有经济能力但这也不代表我不爱女儿,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应该不至于”
顾希延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追问,“不至于什么?我记得他档案显示,当时他从禹城调任到岚市,你们应该是在那之后不久离婚的吧?”
“顾警官,”赵莉放下咖啡杯,流露出稍稍嫌恶的神色,“我实在忍不了他那些恶习,他很不对劲
“他…其实他从禹城调任到岚市,不是因为他工作能力有多强,是因为他…他当时在禹城得罪了人。”
“得罪人?什么人?冯女士,麻烦你说详细点。”她递过纸巾,示意她擦手。
赵莉视线飘忽,眉眼渐渐拧起,轻蔑神情里夹杂着几分不甘,“他当时他办校外补课班,被家长闹到公安局,后来学校介入调解之后才赶紧给他安排了调离流程。”
告到公安局?顾希延心想,办校外补课班怎么也应该是举报到教育局才对啊。
“闹到公安局,当时有立案吗?”她最初怀疑旸复此人时就查过他的犯罪记录,干干净净。
赵莉被她问住,显然没搞清“调解”和“立案”的区别,疑惑地摇头,“可能吧,我不懂,只知道最后家长也都不了了之了。”
顾希延暗暗揣摩赵莉的话,总觉得她语焉不详、有所保留,刚要追问,又听对方轻轻抽噎起来,“如果可以,我真应该把旸琪带走,只不过我当时确实身无分文
“顾警官,我和他们很久没有来往了,离婚后我一面都没见过旸琪,你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旸复不让你们见面?”
“是,他恨极了我,根本不肯让我见女儿。可旸琪当时才十岁,她还在念小学,他怎么敢这么狠心”赵莉眼眶微湿,嘴里不停絮叨。
顾希延托着下巴沉思,心内越发有种不好预感。
告别赵莉后,她认为有必要立刻去锦城,尽快查清旸复的过往。
走出云岚all时,顾希延的手机突然“叮”一声。她点开屏幕,发现是去年走访过的传教人士冯钰珍发来了信息:[小顾警官,好久不见你来看梅镇老板娘。]
本就阴郁的心情忽然雪上加霜。
自从月初和陈老板在地库告别,她一直忙于调查春景的案子,腾不出时间去细想那个问题。
也许她是在逃避,以为不去细想她就能得过且过。而陈老板看起来丝毫没受那件事影响,朋友圈里促销活动、新品通知发得火热,唯独两人对话框还停留在半月前:
:[冰箱里有三明治,早上记得拿。]
顾闲:[晚上等我回来。]
她绞着手指,在对话框里打了一长串小作文,临到最后,又无奈地长按住退回键,一句句删除。
这算什么?顾希延心里有些酸楚,算是冷战?还是干脆就是某种终结信号?难道我不找她,她就不会找我。
抱着某种赌气的心态,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却已站在梅镇小馆街对面的行道树下。
七月烈日炙烤她凉凉的心,从这个角度压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还是固执地保留一丝不值钱的自尊,愣是不停放大摄像头焦距,从模糊的窗后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儿。
真是莫名其妙,她撇嘴自嘲。
恢复神志后,她快速敲出一行字:
[冯阿姨,我最近工作忙,等周末有空去看你。]
她刻意避开那句恼人的问候,给自己安排了新的to do list。当然发完这句话后,她也不忘截图甩给老搭档田晶晶,附上另一句很欠揍的建议:
[友情提示:记得下半年早点更新国保档案。]
对方很快回复,风格一如既往地尖锐:[管好你自己。小顾切记,苟富贵,勿相忘。]
顾希延委屈巴巴地隔街望了几眼,实在顶不住夏天的烈火灼心,于是耸了耸鼻尖,垂头丧气地走了。
次日上午十点,锦城中学。
顾希延刚走进教务处大楼就接到徐邵电话,对方在李青山家中燃气灶内部发现了极少量人体皮屑组织,正准备送往实验室提取化验。
她淡定地“嗯”过后就挂了电话。
正常住户家中,久不清理的炉灶面板内积累少数掉落的皮屑并不罕见。但问题是,自然脱落的皮屑组织基本提取不到细胞核,很可能无法识别dna信息。顾希延对此没抱太大希望。
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请坐,请坐。”锦城中学的教务处主任刘永起身迎接她,顺手倒了杯热茶。
顾希延环顾四周,发现偌大的办公室里,墙面、桌面和书架上到处都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荣誉证书。这位刘主任显然对自己的工作十分满意。
“谢谢,我尽量节约时间。”她翻开笔记本,将来前特意打印的旸复的照片递给他,“请问这位旸老师之前是不是在贵校任教?可以谈谈他的具体情况吗?”
刘永大约四十多岁,体型瘦长,宽耳窄脸,皮肤稍有些黑,给人一种严肃、精力充沛的印象。他看清对方递过来的照片后,稍微一怔,稍后才有些拘谨地解释,“这个人已经从学校离职了。”
“离职?”顾希延纳闷。
旸复从岚市调任至锦城时甚至把原来的房子都卖掉,想必是要扎根在锦城。既然追求稳定,来到锦城后又怎么会辞职呢?
“刘主任,方便问一下他的辞职原因吗?”
“啊,这个嗯,说起来也有点大概是个人选择吧,职业发展一类的。”刘永神色逐渐尴尬。
他日常面对学生很会保持严肃威圧的气质,一见到警察办案似乎莫名感到紧张。
顾希延从他的敷衍中察觉到几分不对劲,又想起赵莉与她谈起旸复时欲言又止,于是忍不住大胆猜测,“刘主任,他真是自己离职的吗?”
窗外的空调交换机嗡嗡声越来越响,办公室里的气氛忽然凝固。
刘永垂头咬着嘴唇,来回擦着鼻头踌躇,刚才还大大方方的中年人竟然变得有些局促。
“顾警官,这个因为涉及到一些保密处理的事情,我觉得,我觉得我可以跟你说,但警方能不能答应我们不要对外通告。”他犹犹豫豫,见顾希延不置可否,只好又小心解释,“旸复呢,他教学能力是不错,但他本人这个品行方面还是犯了错误”
顾希延不禁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赵莉那副吞吞吐吐的涵义,追问到,“什么品行问题?和女教师出轨?哦对不起,我只是举个例子。”
“这倒不是”
刘永的表情越发难堪,似乎难以启齿,他弯腰低头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两个文件袋递给她,“您先看下这个,应该就能明白了。”
顾希延接过那两个牛皮纸档案袋,快速绕开线圈,内里材料一下滑了出来。
其中一份文件名为:《关于给予初中部教师旸复辞退处理的决定》,里面提到旸复已于2019年10月被锦城中学校长办公室研究决定开除教师一职,文件末尾有当地教育局盖章落款。
另一份文件名为:《保密:关于初三(6)班尤冰同学举报事项的调查结论》,这份学校文件没有教育局相关单位的落款,看起来应该属于学校内部自行调查的事件。文件中提到,尤冰同学举报班主任旸复老师对其进行长达数月的骚扰,包括但不限于短信、电话骚扰,甚至曾在办公室和其课外补课班教室对其进行肢体骚扰,文件后附有多张截图证据,均来自尤冰和其他女同学一起收集提交。
顾希延的心猛然一扎。
即便她已在脑海中推敲了千百次最坏可能,但噩耗袭来那一刻她还是感到惊慌失措、无所适从。她最好的朋友,对一切满怀憧憬的女孩,假如也因此被这个人渣侵害,她真的忍不住会杀了他!
她强压着心里的惊惧与愤怒,深呼吸数次后才开口,“刘主任,你们为什么当时没报警处理?”
如果他们报警立案,那一定会留下刑事案件记录。也许顾一舟在2020年最后尝试打开那份陈年卷宗时,他就会得到系统警报。
但他们没有,转而一句轻飘飘地辞退处理,就此放纵这个人渣又躲过五年!
“没什么没报警!”顾希延怒视着他,“是当事人同意和解,还是学校安排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