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乔亦青亲属的描述,她父母这几年忙于赚钱,确实缺乏对女儿的管教。
但在其他方面,全家都尽可能地给予乔亦青足够的支持和关心。她不缺零花钱,成绩偏科也都有请家教。她姑妈是位事业有成的独身女性,一直对她寄予厚望,和她感情也不错。
至于网络上那些“重男轻女”、“精神虐待”、“结伴zi杀”等无中生有的猜测,全家一致否认。
乔亦青的妈妈说到二胎时,面露悔色,“生完老二之后,青青确实经常发脾气。我真不知道她会这么难过,要是知道的话我宁肯不生的。
“她很乖,我们家条件虽然一般,但是在能力范围内给了她最好的东西。她不会想不开,肯定是贪玩,被同学撺掇了。
“警察同志,我女儿给你们添麻烦,我真是对唔住。”
顾希延回忆起在隔离室里,乔亦青说到为什么进山时,神色有些遮掩,似有隐情。
本以为她和李思薇在“秘言”上的聊天记录会有蛛丝马迹,但女孩却告诉她,“秘言”聊天软件最特别的就是一键自动清除聊天记录功能。
她和李思薇每次谈心后,24小时内聊天软件会自动清理缓存信息。而距离她们进山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至少48小时。
也就是说,即使现在打开李思薇的手机,警方也无法再看到那些内容。
顾希延立刻联系赵岚请求技术支持,不料赵岚半小时后回电她,这款软件的服务器在国外,聊天记录可以保存在云端,但目前联系不到平台对接人员,无法得到授权和云储存备份信息。
假如李思薇不尽快清醒,她们进山的真实原因就无法佐证。乔亦青没有完全说实话,她肯定有意无意地漏掉了某些细节。
顾希延记得很清楚,李思薇家人说周五出门上学时她穿的粉色毛衣,但女孩获救时,那件粉色毛衣却穿在乔亦青身上。
她叉起双臂靠向椅背,食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女孩那张消瘦苍白的脸又映在眼前,眼角那滴隐秘的泪一闪而过。
医院走廊的电子屏幕忽然“嘀”一声,自动报时。
顾希延看了眼手机才发现,距离24年结束还剩两周不到。
江师姐之前说过下半年市局内部会有大调动,趁此时搭档不在,顾希延悄悄给江黎星发去一条信息:[江师姐,年底市局刑侦支队人员调动申请还有戏吗?]
对方很快回复:[紧盯,元旦后两周。小顾闲,师姐丑话在先,没有隋欣的同意我不会接收你。]
顾希延轻抿了抿唇,下意识地看了眼隔离室里的李思薇,低头回复江黎星:[我明白。]
“哎顾闲,你那怎么样?”搭档忽然闪现。
手机如活鱼乱蹦,顾希延捞了好几次都险些摔出去。她强壮镇定,面不改色,“你呢?刚才那个老人是李思薇的亲属?”
“嗯。”田晶晶一脸愁绪。
李思薇的家庭情况比她想得更复杂。
她来自重组家庭。亲生父母离婚后她跟随爸爸生活,男人再婚后两年生下二胎。爸妈为了赚钱养家,起早贪黑在市场卖菜。奶奶身体不好,李思薇日常除了上学,还要照顾一家老小。
虽然是初三学生,但她每天早上还要帮弟弟洗漱,给他和奶奶做好早饭才能出门。放课后,李思薇也很少跟同学一起玩,都是直接回家帮忙做家务,挤出时间来复习功课。
据她奶奶说,孙女很乖,学习也很好,一点都不让人操心。
问及李思薇父母为什么没来医院看她。老人家解释儿子还在市场摆摊,儿媳妇替她带孙子,家里只有她来了。
田晶晶无言以对。
她安慰了老人几句,跑到护士站去定了两份营养餐。
顾希延听她说完,又想起刚才手机里划到的片段。
今天有不少自媒体博主堵在岚市实验中学门口,试图找到李思薇和乔亦青的同学打探消息。不知刑侦支队的王宇晴看到这个会不会气炸,反正她顾希延的拳头已经硬了。这些不要脸的。
李思薇直到下午三点才从昏迷状态中苏醒。
接到护士通知的田晶晶和顾希延立刻往医院赶。
她们本想趁中午的空隙去群岚小区走访传教人士,结果刚跟街道办公室主任接上头,就尴尬地告辞跑了。
病床上的李思薇看上去精神不佳,脸色有一种破败的灰白色。她床头柜上放着一份凉掉的营养餐,隔离室外的老人也不见了。
“你现在怎么样?有精神谈话吗?”田晶晶递给她一杯奶茶。
回程时她不知怎么突然福至心灵,非吵吵着去买了杯奶茶,为此还被顾希延嘀咕好几句。
李思薇小心翼翼地接过温热纸杯,低声道谢,“谢谢警官,我觉得好多了,请问乔亦青她还好吧?”
“她呀,你不用担心,护士说刚才输完液她就睡着了。”
“嗯。”
李思薇的脸型细长,肤白,似一颗不饱满的瓜子仁。她的瞳仁颜色也格外浅,是茶水般的褐色。急救时女孩的马尾散得乱蓬蓬的,此时已经整齐得梳好。
“李思薇同学,麻烦你先说说跟乔亦青是怎么认识的,以及后来是怎么想到一起进山的?”
话音未落,田晶晶又补充到,“你放心,这些谈话内容都是保密的。”
李思薇眼神一闪,说话嗓音有些低哑,大致将她和乔亦青如何在“秘言”上结识的经过讲了一遍。
与上午乔亦青说的内容基本一致。
“那你为什么会想进山去?”
女孩的茶色瞳仁微微一震,语调却纹丝未动,“当时,我一方面很想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云顶金光’到底是什么样子,另一方面还想录下视频发到网上,应该会有很多人点赞,视频火了还能给奶奶换生活费”
就因为这个?!
田晶晶一掐大腿,爆脾气险些没收住。搭档小顾赶紧拍拍她的肩,顺了顺毛。
她耐住性子,攥紧手里的翻毛笔记本,“那你再回忆一下,当时进山前后你们都遇到什么了?”
李思薇看上去比刚才镇定了许多,偶尔轻轻吸一颗奶茶里的珍珠咬着,断断续续地把她和乔亦青进山前后的经过大概讲了。
一边的顾希延翻翻笔记本里的关键词,基本都能对应上。唯独说到乔亦青昏迷之后的那段时间,李思薇一带而过。
她看了眼搭档田警官,得到眼神许可后才问,“李思薇,后来乔亦青崴了脚停在那块巨石上,你回去找充电宝的时候,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没有。”李思薇脱口而出,十分干脆。
顾希延不死心,压下声音追问,“这么确定?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
“特别没有,我不记得有。”
李思薇的视线落在奶茶杯上,她抿抿嘴唇,手指不自觉地把吸管折起来。
一种潮湿的刺痛感慢慢爬上女孩的手指。她的手也同样被林间的灌木划伤,手背手心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奶茶杯子有点热,她的手心里渐渐洇出一层汗。
蛰得她更痛了。
李思薇感到口腔里正在泛起一股腥臭的苔藓味道,眼前渐渐模糊。
她小小的身躯钻行在密密的灌木从中,头发和脸颊不停地被倒刺勾住。太疼了,她走了没几步就停下来。她和乔亦青进山已经过去十个钟头了,手机刚刚没电。
第二天确实是个晴天。山林间杂草灌木丛生,视野一点也不够清晰。
失去手机里的轨迹图,她不敢走出太远。在附近的灌木从边缘周旋了好几圈,一无所获,她再次灰心丧气了。
清晨的鸟叫声合着潺潺的河水,她吃掉了好几个小面包,气恼地把包装纸丢在沿途。
就在她要离开斜坡时,余光忽然闪了闪。
远处有一星反光,若隐若现。
李思薇十分兴奋地跑过去,她记得乔亦青的充电宝上面有张银色的贴画,就是这种反光的材质!
来到跟前时,她才发现根本不是充电宝,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枚信封。信封正面有一张银色贴纸,贴纸下方写着冰冷秀气的五个字。
她鬼使神差地捡了起来。
李思薇背后一凉。
手里的奶茶杯倾斜角度过大,从吸管插口处溢出几滴液体。田晶晶见状,赶紧抽过床头的纸巾按上去。
“李思薇?”
女孩像是忽然惊醒,十分着急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两位民警对视一眼,神情不明。
“哦对了,还有个问题,”田晶晶把笔记本一合,目光透出少许凌厉,“你奶奶说,周五出门上学你穿的是粉红毛衣,当时在巨石上发现你跟乔亦青时,那件粉红毛衣是穿在她身上的。
“你还记得是怎么回事吗?”
茶色瞳仁飞快地闪了几闪,女孩喉咙一动,轻轻吞咽下什么。
“当时天气很冷,我们俩又都被水打湿了,乔亦青的羽绒服粘成一团,根本不保暖,我只能把衣服脱下来借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