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意思,没意思透了。
人类天性就是叛逆的。
顾希延相信,人生叛逆的次数和规模是恒定的。如果人没有从小习惯叛逆,那么她长大后,叛逆一定会以更剧烈的形式卷土重来。
她花了两秒钟说服自己,决然从餐厅门口转身离开。
手指微微颤抖地点击通讯录陌生号码,她在对话框里敲出一行字:
[抱歉不能跟你见面,其实我喜欢女生。]
发完信息之后,她立刻关机。
在车里思考了十来分钟,她一个月工资6500块,扣掉房租、吃饭、油费,衣服可以不买,零食也可以取消,大概一个月能攒下1500-2000块。
按照这个速度,大概两百年后能在派出所附近的老小区里买个小两居。
救命,果然还是冲动了。
顾希延开始考虑是不是赶紧先回家,搜搜顾老头有没有藏了几条“大黄鱼”,最好是200克一条的那种。
冰凉的真皮座椅不断吸收着人体热量,她的大腿很快就打起冷颤。
白色座驾缓缓驶出地库,车轮碾过塑胶地面,尘灰粘在上面留下了两道绝望的印痕。
从云岚all出来后,她记得往前掉头可以转到辅路上,几百米外有条单行道能抄近路。
毕竟她连续熬了三十六个小时,只睡了四个钟头不到,再不回家真得猝死。那什么大黄鱼小黄鱼都没屁用了,直接等老顾清明节给她烧金元宝就行。
车头驶入小街后,顾希延看见不远处两家底商门口竖着装修标识。蓝白大字格外显眼。
再回头,前车忽然急刹!
她差点溜着车就撞上去,当即刹车踩到底。
真服了怒省800块钣金费,此时的她对金钱格外敏感。
眼看等了五分钟,前车压根都没动换。顾希延跳下车,这才发现脚下路面都是湿的。
前车司机见状,也跟着跳下车,“靠,前面咋回事?”
更更前面的车主一溜小跑过来,气喘吁吁,“撤吧撤吧!前面有个店冒水了,工程车正在处理,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诶不对?这地方看着怎么那么眼熟啊?
顾希延一愣,赶紧掏出手机,犹豫了两秒按下开机键。
微信联系人“”的对话框一路往上划,面包店,超市靠,是陈老板的店!
她赶紧跳上车,原路退回到大路口,当即掉头把车停到附近小区里。
噔噔噔跑回去后,店面门口站了个穿深蓝色夹棉外套的中年男,正呜哩哇啦地打电话。
顾希延上前一把揪住他,掏出警察证,“你好,这里出了什么事?有人员受伤吗?”
中年男指了指门口的清水车和店内,情绪倒是镇定,但方言口音太重她听不太懂,“警察同志,这处理漏水,昨天小工忘了一来水管冒水”
叽里呱啦说什么呢顾希延急得额头冒出一层汗,大声跟他比划着,“我问你有人员受伤吗?受伤,明白吗?”
“没得,没得。”这次倒是听清了。
顾希延松了口气。
她探头进去一看,这条小街应该是店面的后门,屋内地面上满是浑浊的泥水,幸好清水车放了两条软管正在往外抽水。照这速度,应该很快就能抽干净。
出了这种事,陈老板竟然不在。
她又狐疑地往里瞅了瞅,里面几个工人正手忙脚乱地搬东西,看得出来很着急了。
来都来了。
顾希延看他们实在吃力,心想晚俩小时回家也没什么,反正她都捅了马蜂窝,早死晚死也不差这点时间。
手脚又比脑子快。她径直踩进冰凉的浑水里,强忍激冷走到几个小工那边帮忙。工具箱,成摞的水泥袋子,成捆的水管和缆线倒挺多。
还好她不在,这水太凉了。
顾希延正搬得起劲,忽然听见“啪嗒、啪嗒”慌乱的踩水声,她一扭头,看见那个穿深蓝色夹棉外套的中年男正慌里慌张地往前门跑。
她还以为那边又出了什么事,紧跟着追过去。
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恰好挡在大门口。
顾希延蹚在浑水里不小心踉跄一下,她手脚被水浸得冰凉,脸上却忽然发烫。
“陈老板,你回来了?”
她说。
对面那人怔了几秒,随即作势要踏进。顾希延赶紧抽手拦住她,“不行,这水很冷,你等下。”
说完,她转身扫了眼侧门方向,门后有块空间地势较高,临时搭了几层木板置物架,她记得刚才看见过两双长筒塑胶靴子。
很快,她拎着其中一双黑色长靴返回,放在她脚下,“你要进来就穿这个吧。”
面前的陈慕脸色不妙,盯着她看了两秒,十分克制地压下声线说了句,“谢谢。”
顾希延趁机回到置物架那,自顾自地也换上了塑胶靴。
管他呢,反正陈老板来了,肯定没人敢说她。
那个穿深蓝色夹棉外套的中年男看起来应该是工头,正跟在陈慕身边呜哩哇啦地说着什么,表情有些惴惴,与刚才的镇定判若两人。
陈慕的脸色却渐渐变得铁青,黑色风衣带子垂着眼看要掉进水里,顾希延上前一捞反手塞进了大衣口袋。
那人察觉到身侧的异动,微微一顿,却没回头,随即又继续在店面里四处查看。
中年男工头一直跟着她,磕磕巴巴地在旁解释,边说边拿个本子写写画画。
“行了刘工,”从进门起就陈慕几乎就没说过话,此刻终于开口,“你得庆幸这是底商,下面没负层,水电路也刚开始开槽,不然我会直接去你们公司索赔。”
那个被称刘工的人忙不迭应和,努力纠正着自己的口音,“是是,对不住陈老板,我认我认,我都会解决。
“请你别投诉,这几个小孩跟我干很长时间了,投诉他们搞不好就要被开除。”
陈慕却丝毫不见松口,“因为跑水耽误的工时我不会付钱,另外施工现场的监控我都有备份,你们不要动。
“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不固定时间过来,有任何问题马上联系我,绝对不能再发生今天这种情况。”
眼看那位惴惴不安的刘工没有回应,她又继续说,“今天的费用你先垫付。我买过保险,你善后完我们再处理赔偿的事。刘工你做装修工程,口碑有多重要不用我提醒,麻烦你务必尽心尽力。”
“好好,真是对唔住陈老板,我明白,我明白。”
顾希延跟在两人身后,她从未见陈慕如此严肃地跟人说话,手心慢慢冒出汗来。
她好凶。
地面上的水层很快被抽干,只剩一层水泥砂浆类的沉淀物,黑黢黢,黏糊糊。
“今天能处理完吗?”陈老板又问。
刘工扫视一圈店内的情形,对她点头,“可以,但恐怕渗水到地下去,要晾几天再开槽,我再修整修整主体结构,重新排一下水电路。”
陈慕眉目沉沉,点了点头,“你们先收拾,我晚点再来。”
她一转身,正好看见在后面跟着的顾希延。
“顾警官,又这么巧?”
顾希延慌不择路,感觉自己好像确实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店里。
说她恰好路过,有点假;说在巡逻,她没穿警服。
但实话说出来也很令人匪夷所思:我来相亲但半路抽风跑了——想抄近路却被车堵了——跑过来发现你的店在往外冒水——于是热心的本人横插一脚进来帮忙了。
谁信啊。她自己都不太信。
哑巴了几秒之后,顾希延只能硬着头皮说,“过来走访几个嗯,传教的。”
早知道八点那会儿不跟田晶晶嘴贫了,真是现世报。
“走吧。”
她一脸蒙圈,“啊?走哪?”
“你衣服和鞋都湿了,是要继续走访吗?”陈慕说完迈出大门,阴沉的天空已经飘起了小雨。
顾希延只好跟上去,脚下的塑胶长靴硬邦邦的,又沉。
“你开车没?”
“开了,停在隔壁小区。”顾希延指了指不远处群岚社区。
陈慕往街边车窗一瞥,黑色私家车果然也被贴了罚单。早超过了五分钟。
“上车,一会儿再送你回来。”
“去哪呀?”顾希延心有疑问,但一只脚已迈进车里。
“回家。”
车内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她能感觉到陈慕身上散发的低气压,但很明显并不是针对她的。那人穿得这么正式,应该不是从家里直接过来,大概还有别的事。
顾希延并不知道今天是陈羡离婚诉讼案庭审的日子。
司机陈师傅一路目不斜视,紧抿双唇。
就在等待路口红灯时,她冷不丁幽幽开口,“顾闲,下次不要这样了。”
顾希延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地弹了弹屁股,当即挺身坐正,“我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