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我还不懂。”陈慕见状,特别有眼力见地递去纸巾,“当时还小,很多事情我都要自己学。”
“行行行,又跟我比惨?又说自己没爸没妈?”
林冉有些气恼地揪过纸巾,狠狠地擤了鼻涕,“没爸没妈的小孩多了,不也都好好长大了。”
陈慕咬着后槽牙,也就是你。
换个人敢说这话她一定马上让他出现在车底,而不是坐在车里。
假如这场傍晚的对谈不是以林冉的冷脸赌气作为结尾,似乎也算是不错的重启。
但愿吧。陈慕不敢再奢求更多,她哪有那个精力。
回到家时,廉价劳动力——陈芊已准备好出摊的装备。
她频频眨巴着灵气的杏眼,小嘴儿巴巴甜,“好姐姐,带我去呗,我能帮忙。”
“有话就直说,单买器材单独报销,生活费自己挣。”陈慕在卧室换衣服,毫无感情地应付她,“你去什么夜市,回来太晚了。你就在家里看狗。
“尤其是别让它把刺猬笼子拆了,要是刺猬没了,你的下场就跟它一样。”
“冷血无情没人爱,哼。”陈芊咕咕哝哝,抄起贝斯就坐在茶几上乱弹。
陈慕一听都气笑了,走出来冷冷剜她一眼,“没人爱?我看未必吧。
“有人天天追在我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可别太爱了。”
“你”
绿发女孩被噎得脸红,恨到原地跺脚,拨棱着贝斯g弦高音以示愤慨。
没什么用。陈家三姐妹的血脉压制一向是单箭头,不可逆。
陈慕拖着露营车刚挪到地库,手机忽然响起。她低头一看就乐了。
这才过了几个小时,赵建安的工作效率竟然这么高?
来电的人正是她下午和赵建安谈论的对象,张程亮。
“小陈老板嘛,我张程亮,今天刚好在市场这边,哎呀你有没有空来喝杯茶?”
人心虚的时候,话里话外语气词都格外多。
“有倒是有…”
陈慕应得不徐不疾,心想怎么治治他,“下午外出有点事耽误了,眼下还没去市场,不知道等收摊了再喝茶,还来得及吗?”
张程亮客气得有些不像话,“当然来得及!小陈老板你不知道,哎呀我真有事跟你商量,你一定来呀!”
“好。”
陈慕挂完电话心情大好,连绿灯都一路畅行无阻。
她想起下午在文旅局办公室里,赵建安听完她的解释先是沉默,过了许久才一拍大腿,颇有视死如归的气势,“就这么干!”
关于张程亮被抓到的尾巴,还得从十年前岚市国土资源局那块特批土地说起。
早在2014年,岚市政府班子决定在全市范围内寻找一处空白地皮,用于打造最新城市地标。那时全国房地产行业风头正盛,大小开发商你来我往,争着抢着要拿下这个大项目。
当年的岚河夜市还是一片家属区后院的空地。由于毗邻岚河上游,靠近新城区,因此土地出让金单价拍出了史上最高3万元/㎡,总价合计约12亿人民币。
而当时拍得这块地皮的开发商,正是张程亮的大哥,人称“南方楼王”的张志诚,两人是本家亲戚。
至于张程亮在这个项目里到底投入多少身家,现已无人得知。
张霏告诉陈慕,她经常听张佟伟提到这事,每每到此总是痛骂张程亮,想必他也出了不少本金。
此后2014-2018年间,岚市地标项目一直在持续进行各种手续流程,甚至已经启动了第一批供应商招投标工作。但很快,当时的突然调离岚市,紧接着2019年省厅下达一张红头文件,叫停了地标工程。
再之后就是全国皆知的2020年房地产高点,以及之后的一路暴雷走低。直至2024年的今天,岚市这座所谓的“地标建筑”连个影子都未曾露面。
“南方楼王”张志诚的地产集团早已被破产清算,岚市这块地皮在其全部资产中并不起眼,因某些手续证照原因,一直拖到今天还未处理。
下了血本的张程亮干脆把它开发成露天夜市,计划靠租金回本。但又因疫情影响,直到2023年全国放开管控之后,他才终于看见一点回头钱。
他一定会紧紧抓住这块地皮,不肯放手。
陈慕对张霏旁敲侧击,花了不少功夫,当然也给了真金白银。而张程亮最害怕的东西,最终还是给陈慕找到了。
房地产持续低迷,全国各地政府都在严控土地出让行为,而岚河夜市这块地皮性质特殊。它出让过,现在只是手续不全,但政府一分钱没少收。
他要想从破产清算的烂摊子里把这块地拿到手,必须要压低作价。
可政府这几年旅游业搞得风生水起,眼看他的“岚河夜市”都快成为“新地标”了,这块地的价值也不停地水涨船高。
行业就算再低迷,土地评估可是按市场价值来的。想接手,又不想买贵,他要跟政府玩定价游戏。
政府要保护岚河夜市生态,他却想拿这个做谈判筹码。毕竟当时他的地产公司是跟大哥张志诚签过白纸黑字合同的,买卖不破租赁。
他要是真搞臭了岚河夜市,最后也是两败俱伤。
张霏听陈慕分析一番,冷不丁唏嘘,“陈慕,我可就跟随便你说了几句,这些都是你猜的,跟我没关系。”
陈慕端着手里的热茶,默默点头。
像张霏这样早早混社会的女孩子,人漂亮,嘴巴严,知道见好就收。但凡出生在好点的家庭,至少也是个知识份子。
不过,也许就有人喜欢成天游走在社交圈子、名利场,这也难猜。
当她把这些前因后果再解释给赵建安时,对方很快就抓到了重点。他得跟陈慕合作,不然下场就是替张程亮背锅,给人家做一套真金白银的“嫁衣”。
“小陈啊,你说得很清楚,我明白你的意思。
“这样,等我先跟市局领导汇报一下。不瞒你说,‘岚市地标’项目我当年也多少参与过,这里面实在太复杂。
“陈年旧事咱们不提,不过‘岚河夜市’肯定不能任由他胡来。至于那块地,也不是他想要就能要的!”
陈慕预感这事成了七八分,很识趣地点头,“那赵局长,我就等你的消息。”
临走时,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又追着赵建安说,“赵局长,我的老家梅镇,请您有空也去走一走。那边风景很不错,文化古迹也非常多。
“您去之前让小林联系我,我来安排。”
赵建安来者不拒,当即应允。
梅镇。
陈慕把持着方向盘,嘴里念念有词,眉宇间凝起复杂的情绪。
突然,一阵不远不近的警用鸣笛响起。
红灯前,陈慕刚停稳,隔壁一辆红蓝双闪的警车就靠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
隔了两层车窗,顾希延也在看她。
那人天蓝制服笔挺,深蓝警帽端庄,一双清澈无辜的鹿眼直视过来。
陈慕心里一动。
她半垂着眼,默默地对顾希延点头。
像被一丝无形的线牵绊住,她又缓缓掀起眼皮看过去。
顾希延仍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隔了车窗,她闻不到陈慕身上的花香,感受不到她扑面的气息,才得以相对从容地看她。
她默读着信号灯计数,心里陡然涌出一股难言的冲动。
她太想要拥有她了。
十年前,那种想法还太懵懂,她不明所以。十年后,见到她的每一次,她都会把那个模糊的心动再刻上一遍。
以至于她的发丝,她的眼神,她微微发红的皮肤,她的香气她都想拥有。
红蓝双闪的灯光下,两人默默对望。
也许有一秒,仅仅一秒就够了。
顾希延心想,只要有一秒你我呼吸和心跳同频,你一定能感受到吧。
红灯转绿。
“哎哎,顾闲!发什么呆呢!”
警车副驾的田晶晶忽然喊起来,“快点,别看了!”
顾希延马上醒过来,红着脸一脚踩下油门。
车身左侧的后视镜里,那辆熟悉的黑色雪佛兰也立即跟了上来。
“我说,真那么喜欢就赶紧表白呀,她看起来可不缺人追。”小田警官眼光毒辣,悄悄攥住座椅下的小面包塑料包装,“我意思是你也不差,很配。”
顾希延目视前方,一副不太耐烦的样子,“你先管好自己。”
“怎么?没自信?不能够啊。连嫌疑人都追着你要微信,小顾也算是咱们岚河分局的门面呀。”
“过奖了晶姐。”顾希延心虚得很,一路超车把陈老板远远甩在后面。
“那是人家不喜欢你?也不太可能。除非是她不喜欢女的?”
你也没必要这么扎心吧。
顾希延叹了口气,闷闷地答,“不知道。”
“这好说,”田晶晶忽然玩心大起,拍着胸脯保证,“我帮你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