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苏庆东认为这是天赐良机,既能将祖传秘制配方打出名气,又能开厂赚钱造福乡里,尤其是在那种宗族观念极重的地方,这简直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于是轰轰烈烈,又买地,又买设备,又去申请专利,苏庆东干劲十足,就连他最重要的总厨工作也时常交给崔岚峰上手。
旁人乐得看热闹,崔岚峰却心急如焚。
先不说那广东富商什么来头,光是找政府批地,跟银行借款,苏庆东已然用掉了大半辈子的人脉和积蓄,这么破釜沉舟的方式,风险当然是巨大的。尤其是辣豉酱的秘方,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财富,怎么可能随手就给了外人?
但箭在弦上、势不可挡,苏庆东已经沉浸在动辄千万收益的美梦之中,谁也拉不住他。
后果也是显而易见,大失败。广东富商卷钱跑路,剩下一块待开发的工业用地,一屁股的银行借款,其余能拿的都拿走了。
好在苏家宗族在岚市也小有威望,几番磋商下来,地皮转让出去还了部分银行借款,苏庆东又把全部积蓄搭进去,才勉强算是还清了外债。
从此好脾气、有风骨的苏庆东一蹶不振,还落下各种病。转年八月,中秋去世。
顾希延心下一震。中秋。
旁边的田晶晶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追问,“这跟你去直播间造谣陈慕有什么关系?按理说,你不是应该照顾她才对,怎么还”
“是我搞错了,搞错了!”
崔岚峰急忙澄清,五十出头的他说到陈年往事,眼角泛着潮气。
“那天在网上看见视频,那么大的招牌写着‘独家秘制辣豉酱’,我琢磨这名号在岚市也没几个人敢用,索性就去会了会她。
“只尝一口,我就知道这秘方是出自苏庆东之手没再错的。
“可他哪还有后人在岚市?他一去世,他老婆就回了娘家。前些年听说他女儿考上大学,多半是留在外地不回来了。
“原来她们都改了姓。这么说的话,大女儿也不姓苏了,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
田晶晶越听越焦躁,语气有些不善,“你找人家干嘛?再说了,人去世的时候你不找,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再说这个就没意思了。”
旁边的顾希延两眼一黑,冲着她轻轻啧了一声,又转头看崔岚峰,“你继续说。你去了陈慕的夜摊,尝了辣豉酱,然后干嘛去了?”
“这,”崔岚峰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愧疚,气势一落千丈,“我不知道她是苏慕,我还以为她是从那个什么广东富商后代手里弄来的秘方,我真是气坏了!
“警察同志,你不知道,苏慕用的那个配方是不准的,就因为这我才会误会了。”
“什么意思?”顾希延也有点发懵,敲了敲桌面,“可你刚才明明说,只尝一口就知道是苏庆东之手啊?”
崔岚峰语气稍稍有些得意,又夹杂着愧疚,表情显得有些别扭,“当时苏庆东给那富商秘方的时候留了一手,没有给他最地道的,就等着工厂建完投产之后再改回来。
“结果厂子没建起来,那广东富商还以为自己得了真秘方,高兴极了。”
“你意思是,”田晶晶接过话茬,“你尝过了觉得味道不准,所以以为她是那个骗子认识的人,之后又去人家直播间骂街?”
“对!”崔岚峰的情绪再度激动,干瘪的嘴唇微微发抖,“那个十恶不赦的骗子,早该把他抓起来!
“要是他的后代还敢用这个秘方去骗人,我一样会骂!”
“好好,你先冷静。”顾希延赶紧拦住他,生怕他一不小心再弄个心梗。
“按照你说的,你认为是你误会了陈——苏慕是吗?”
“是是,警察同志,我怎么可能会对老朋友的女儿那样?
“一晃这么多年,苏慕都长这么大了。她出摊的时候又戴着口罩,我真认不出来。
“对了警察同志,你能不能让我见见她,我还有东西要给她的。”
顾希延本以为这事就要告一段落,不料崔岚峰还敢提要求,“见面是要见的,这件事已经立案了,到时候是调解还是走法律流程都要受害人决定。”
崔岚峰抹抹眼角,忙不迭应和,“好的好的,警察同志随时联系我,我都接受。调解也好,走法律流程也好,我都没话说。”
顾希延看他一脸诚恳,逐渐信了几分。只是要调解也得明天了,那位陈老板估计现在都出发去夜市了。
她噼里啪啦把案情记录写完,戳了戳田晶晶,“没别的事就让他先回去吧,他爱人挺着急的。”
两人对上眼,点了点头,起身送崔岚峰往外走。
田晶晶着急先回了办公室,顾希延一直跟他走到派出所大门口。
趁着四下无人,她小声地问,“你刚才说,有什么东西要给苏慕?”
作者有话说:
顾闲:(我气)陈老板纯纯拿我当狗遛呗?
是夜。
顾希延早早到家,在外奔波半天灰头土脸,一进屋就被陆女士逮了个正着。
“顾闲,你过来。”
陆女士,岚市一中特级教师,专业化学、生物。如果非要给她的大名加个前缀,顾希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添加“人生导师”四个大字。
当惯了老师的人,看见路边长歪的野花都得训上两句。
“怎么了妈?”顾希延捏着汗湿的t恤,讨好地笑笑,“下午执勤出一身汗,你别挨我太近。”
陆女士纹眉一挑,细高鼻梁托着玫瑰金边近视镜,薄薄的嘴唇像两片小刀,“你爸跟我说,你又去申请刑侦支队的调动了?”
“没成,放心吧。”
顾希延有些气恼,但又不好当着她的面发委屈,只好把酸酸的情绪藏在梨涡下。
“你这孩子!什么叫我放心?你不去申请我才真放心。你这么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哪天他们真把你调去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去刑侦支队怎么了?在哪上班不是上啊,反正不在派出所抓小偷,就去刑侦队抓逃犯,有什么区别嘛。”
顾希延边说边走到洗手间,把白天的衣服脱下来换上家居服。
“妈,你还有事吗?我去洗澡了。”
陆女士只是顿了几秒,顾希延早已瑟瑟发抖。她亲爱的母亲大人每次出大招时,冷却cd都那么长。
“等等,你今天不是轮休吗?怎么又去执勤了?”
果然。顾希延知道她火眼金星,也不敢说谎,“晶姐突然叫我帮她抓个人传询,正好我在现场,就跟着回所里了。”
“好了好了,哎呀快去洗澡吧,臭死了你。”
陆女士看起来十分嫌弃她。女儿刚一走,她赶快抄起香氛喷了几下。
温热的水流从屋顶花洒里掉落,淅淅沥沥。
顾希延站在花洒下发呆,水流经过她的头发,她的身体,她的神经。
晚上八点半,陈老板肯定出门了。
苏慕,原来她以前姓苏。顾希延一遍遍默念着她的名字,渐渐地感觉自己浑身也酥酥麻麻的。顾希延你好奇怪,她自言自语。
虎口的血痂已经掉了,露出淡粉色的伤口。她又想起陆女士的那句“哪天他们真把你调去怎么办?”
那不正好。
顾希延有些无奈,市局刑侦支队的江黎星师姐,每次协同办案都要对着所长大夸特夸她,她难道不明白越这样所长越不会放人吗?
但是,留在派出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况且她现在又遇到陈慕了。
顾希延站在细密的花洒下,突然发觉她跟陈慕的世界相去甚远。
她从小就是亲戚里出了名的乖乖女,一路绩优考到岚市一中,大学去的是公安大学,用老爸的话来说这就是父女传承。对了,顾老头也是人民公安。
顾老头二十三岁进入市局刑侦队,二十九岁和陆女士结婚,四十三岁因执行抓捕逃犯受重伤,之后转入鉴定科做了内勤。二十年的刑警生涯对他来说是功勋,对陆女士来说是核弹。
顾希延撇撇嘴,核弹?她倒觉得当刑警抓坏人的老顾,可比在鉴定科对着离心机发呆的老顾帅多了。
不过这想法她只能偷偷地藏着,轻易不敢让父母知道。
那苏慕呢,她的想法谁又知道?
反正我想知道。顾希延垂着那双被浸湿的鹿瞳,嘴角微微一抿。
吹干头发,她磨磨蹭蹭地进了卧室,房间里简约到像是公安大学宿舍,唯独墙角里一大堆乐高玩具表示此处有活人。
她靠在椅背里,有些百无聊赖。时间还早,就算她想去喂小刺猬,那也不能从九点喂到凌晨两点吧,未免太刻意了。
想着想着,她默默划开手机,鬼使神差地看起了夜市官方直播账号。
不多时,手机页面顶端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大馋丫头”:[顾闲,我今天终于让跑腿买到了陈老板的炒粉!吼吼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