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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阿泽!搂紧!最后一针要下了!”龚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紧得像绷到极限的弦。

    白泽甚至来不及应一声,龚唯就已经下了决定。那最后一根银针,最粗最长的一根,被他稳稳地捏在指尖,对准凤鸾胸口最后一处穴位。

    他没有给白泽反应的机会。

    银针刺入的瞬间,凤鸾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了一瞬。然后,一声凄厉的呻吟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呃……呃……”

    “阿鸾!!!”

    白泽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死死地抱住凤鸾,一只手箍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凤鸾整张脸都扭曲了,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要从皮肤下面迸出来,牙关紧咬,嘴角有血丝渗出来,不知是咬破了舌头还是嘴唇。如果不是白泽用尽全力禁锢着,他恐怕真的要沉到桶底去了。

    很快就好

    龚唯也紧张得不行,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不敢去擦,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根银针,观察着针尾的微微震颤。

    白泽一边紧紧抱着凤鸾,一边低下头,嘴唇贴着凤鸾的耳朵,声音是沙哑的、颤抖的,却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忍一下……忍一下……很快就好了……”他不知道凤鸾能不能听见,甚至不知道凤鸾还有没有意识,但他不敢停下来,仿佛只要一直说下去,那些话就能变成某种力量,穿过这具破碎的身体,抵达某个意识深处仍然活着的地方。

    想到这里,白泽猛地抬起头,冲龚唯吼道,“要多久才好?!”

    “快了快了,等水完全变成无色!”龚唯也在擦汗,他的袖口已经湿透了,分不清是水渍还是汗水。他的目光焦灼地落在木桶中。那些被浸泡出来的药汁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变淡,但最后那点药性吸收得格外缓慢,像是凤鸾的身体已经饱和了,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凤鸾的痉挛渐渐缓和下来,不是因为他不再痛苦,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抽空了的皮囊,软塌塌地靠在白泽怀里,头无力地垂着,随着白泽的呼吸微微起伏。冷汗依然在往外冒,却没有了之前那种汹涌的势头,只是细细密密地铺了一层,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白泽的衣襟。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溺水的人最后一次伸手,够不到任何可以攀附的东西,却还是本能地伸着。

    白泽感觉到胸前那一点几乎不存在的拉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木桶中的水终于完全变成了无色。

    龚唯当机立断,伸手将那几根银针依次抽出。每一根拔出的时候,针尖上都带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他用帕子擦了,放到一旁。最后一根拔出的瞬间,凤鸾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终于被解开了什么无形的束缚,整个人一下子彻底松软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白泽从龚唯手中接过递来的毛毯,展开来将凤鸾整个裹住。那毯子是厚实的棉绒,尺寸极大,可以把凤鸾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起来。他把人从水里抱出来的动作又急又稳,怀里那团被毯子包裹着的身体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分量,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额头,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在榻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将凤鸾放到早已铺好了毛茸茸的软垫子和厚厚的软枕的榻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他身上的毯子重新裹好,把湿发从脸上拨开。

    凤鸾遭此剧痛,已然清醒了。

    他躺在榻上,眼眸半睁,瞳孔涣散着,不知看向何处。他气息奄奄地倒着气,一吸一呼之间,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每一次呼气都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这些呼吸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逝。

    白泽忙把他抱起来一些,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能够更加顺畅地呼吸。凤鸾的头自然而然地偏向一侧,靠在那温暖的胸膛上,眼皮沉重地扇了扇,似乎想要努力看清什么,但最终还是徒劳。

    他很快又陷入了昏睡。

    这一次的昏睡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危险的平静,而是一种身体在承受了极限的痛苦之后,不得不停下一切机能来修复的休憩。龚唯伸过手来搭了他的脉,指尖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白泽看懂了他那个点头的意思,暂时稳住了。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已经不能再拖了。

    龚唯站起身来,走到外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传话下去,一炷香之内收拾好所有东西,备一辆最稳的马车,垫上三层被褥。我们要连夜出发。”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白泽抱着凤鸾坐在榻上,一动不动。他知道龚唯在做什么,也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那些护送药草的队伍还在百里之外,他们必须赶过去,一刻也不能耽搁。多拖一天,凤鸾就多一分危险。而这个人,已经经不起任何危险了。

    当晚,龚唯和白泽二人就带着凤鸾乘上马车,前去与护送药草的士兵汇合。

    马车是管事连夜找来的,比寻常的马车宽大许多,车厢内铺了厚厚的褥子和被褥,四角还固定了几个软枕,以防颠簸时碰撞。车厢壁上挂了一盏小灯,灯火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摇晃,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晃动不定的光影。

    白泽坐在车厢里,凤鸾躺在他腿上。

    这人如今是一点动静也无,浑身上下唯一还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就是胸口那极其缓慢的、几乎要凝滞的起伏。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白,嘴唇是灰紫色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具被精心安置的躯壳。

    要不是偶尔还能看到胸口起伏一两下,几乎要断定这人已经没了呼吸。

    事实上,刚上马车那会儿,这人就断过一次呼吸。

    当时马车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白泽下意识伸手去护住凤鸾的头,却忽然觉得怀里的人不对劲,他低头一看,只见凤鸾的胸口竟然没有丝毫起伏,嘴唇更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紫色变成了青紫色,连指甲都在发乌。

    那一刻白泽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停跳了。

    是龚唯眼疾手快,从车厢另一侧扑过来,直接抽出银针,在凤鸾胸口的生死大穴上落针。那一针下得又急又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银针刺入的瞬间,凤鸾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然后,长长的、倒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那么艰难,像是从肺腑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但终究是吸进去了。

    汇合

    白泽当时就觉得自己的腿软了,软得几乎坐不住。他把凤鸾搂得更紧了些,紧到能感觉到那重新恢复的、微弱的呼吸起伏贴着自己的身体。

    他抓住凤鸾搭在腹部的那只无力绵软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来回地、反复地摩擦着,不知是想把温度传给那只冰凉的手,还是想从那仅存的一点体温里汲取什么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蜷着,骨节分明,指甲泛着淡淡的青色,指尖冰凉。白泽一根一根地摩挲过那些细长的手指,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不敢惊动的东西。

    只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马车颠簸着向前。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荒野里草木的腥气。远处有虫鸣,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有车夫时不时甩一记鞭子催马快行的声响。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从车厢外涌进来,又在车厢里被那些厚厚的褥子吸收掉,只剩下一种沉闷的的嗡鸣。

    龚唯靠在车厢另一侧,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他的药箱搁在手边,随时可以拿到。银针已经重新消毒收纳好了,几瓶救急的药丸也摆在最顺手的位置。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准备,剩下的,就只有等了。

    幸好,老天爷这次听到了他的祈祷。

    在第三天的时候,他们终于和护送阳仙草的卫队汇合了。

    彼时是在一片丛林内。

    林木参天,密不透风的树冠将日光筛成一片片碎金,洒落在厚厚的落叶腐土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从头顶掠过,发出一两声凄厉的鸣叫,划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白泽寻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命人将随身携带的厚毯铺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将凤鸾从马车里抱出来,动作轻柔得仿佛怀里抱着的是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凤鸾的身体轻得令人心惊,白泽的手臂环过他瘦削的脊背,几乎能隔着衣料触摸到那一根根分明的骨骼。他缓缓弯下腰,将凤鸾平放在毯子上,又仔细地把人摆正,让四肢舒展开来。

    凤鸾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毫无生气的灰败之色,双唇紧闭,唇色发乌,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胸口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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