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江闻铮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顾禹延挑了下眉,问得含蓄,但三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什么。
江闻铮修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节奏平稳,不带丝毫急躁。他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冷静的算计:“不急。”
“等戚玉在戚家——”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冰冷,没有丝毫温度,“再闹一闹。”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阵阵涟漪。
江闻铮并非被动接受这场婚姻,他从自己二次分化开始,就没有要让后续的一切发展脱离自己的掌控的意思。
眼下,他甚至在期待,在利用戚玉的抗拒和愤怒。
戚玉在戚家闹得越凶,某些矛盾或许会暴露得更彻底,某些僵局或许会松动,而这,可能正是江闻铮计划中需要的契机。
陆明泱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没再就地道与否发表意见。他知道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心思深沉,运筹帷幄。
只是戚玉,算他倒霉了。
顾禹延则是垂了眸子,掩去了眼底的了然。
他向来知道江闻铮做任何事都有深意,这次也不例外。
而他又不似陆明泱那样,心地善良。
嫉妒
戚玉冲出病房,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旁人小心翼翼窥探的目光、甚至脚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都成了加剧他烦躁的东西。
他走得飞快,带起的风都裹挟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电梯门一开,他大步流星穿过医院一楼大厅,对沿途所有的人和物都视而不见,径直冲向医院门口停着的自家那辆黑色轿车。
司机正靠在车边耐心等候,看见小少爷这副阴沉欲滴水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拉开车后座的门,恭敬道:“小少爷,请上车。”
戚玉却看都没看那打开的车门,径直走到驾驶座旁,冷冷吐出两个字:“钥匙。”
司机一愣,以为小少爷要拿东西,赶紧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过去,嘴上还习惯性地嘱咐:“小少爷,您脸色不好,还是我来开……”
“我说,钥匙给我。”戚玉不耐烦地打断,一把夺过钥匙,手指冰得司机一哆嗦,“你,自己滚。”
“啊?”司机彻底懵了。
“我让你滚,听不懂人话吗?”戚玉猛地提高音量,那双凤眼此刻瞪圆了,里面布满毫不掩饰的迁怒,声音尖锐,“现在!立刻!”
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毫无道理,纯粹是积压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出口。
司机在他家服务多年,深知这位小少爷脾气糟糕,当下也不敢再多言,生怕更触怒他,连忙赔着小心,从打开的车门边退开:“是,是,小少爷您别生气……”
戚玉连多看他一眼都嫌烦,司机刚退开两步,他就“砰”地一声重重甩上车门,那巨响引得不远处几个路人都侧目看来。他迅速坐进驾驶座,插钥匙、启动引擎,动作粗暴得仿佛在拆卸仇人的骨头。
司机只能心有余悸地目送车子飞速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周围行人惊诧的目光。
他站在原地,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少爷这脾气啊……真是越来越像炮仗了,一点就着。
车内,戚玉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绷得发白。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他将油门踩得很深,引擎轰鸣。
他当然知道司机无辜,知道自己的行为蛮横无理到了极点。
但那又怎样?他是戚玉,他此刻难受得要爆炸,凭什么还要顾及一个司机的感受?这世界谁又真正顾及过他的感受了?
这种理所当然地将自身痛苦转嫁于他人的骄纵,早已深入骨髓,成为他情绪宣泄最直接也最伤人的方式。
只是,在这疯狂疾驰的车里,那份宣泄过后,留下的并不是畅快,而是更深的无力,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自身这种状态的厌弃。
但骄傲如他,绝不会低头。他只是一味地将车速提得更高,朝着城市边缘冲去。
引擎的轰鸣最终在无人的沿海公路尽头戛然而止。
戚玉猛地踩下刹车,停在防波堤的尽头。
前方是灰蒙蒙的、波涛翻涌的大海,铅色的天空低垂,与晦暗的海平面几乎融为一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车内死寂,只剩下他的呼吸和海浪拍打堤岸的声响。
戚玉趴在方向盘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在刚才那场徒劳的对峙中被抽空了。
眼睛又酸又胀,不只是昨夜的余痛,更是心头那股憋闷刺得他眼眶生疼。
他想到刚才在医院走廊,陆明泱那看似玩笑的调侃、顾禹延那毫无波澜的眼神。
他们是一个圈子的,从小就是。
江闻铮身边永远不缺人,看似随性结交,三教九流都有,但最要好的那几个,始终稳固,陆明泱和顾禹延就是其中核心。
然后,一段几乎被尘封、却在此刻清晰得可怕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也是差不多这样的黄昏,在高中空旷无人的天台。
年少的他带着一贯的骄矜和恶意,堵住刚刚结束学生会事务的江闻铮,讽刺他自降身份,总和那些出身普通,甚至需要靠资助入学的平民混在一起,是不是为了给他那位需要选票的父亲作秀,立亲民人设。
他记得当时的江闻铮身姿挺拔得像松木,闻言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和今天在病房里如出一辙的平静,却又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冷漠。
江闻铮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戚玉,你周围簇拥着那么多人,有一个能真正算得上朋友吗?”
语气平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刺开了少年戚玉所有骄纵表象下,连自己都不愿去想的空洞。
“至少我不需要假惺惺。”他当时梗着脖子反驳,色厉内荏。
江闻铮只是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没有温度:“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连假的都没有。”
然后便擦肩而过,留他一个人在天台吹着冷风,那句诛心之言在耳边反复回荡。
一语成谶。
直到今天,直到他即将被迫与这个该死的eniga绑在一起,他戚玉,戚家众星捧月的alpha,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谄媚的,巴结的,忌惮的……却连一个能在此刻让他毫无负担打个电话,或是听他说一句“我他妈不想结婚”的朋友都没有。
不,不是没有。
哥哥……哥哥是亲人,是依靠,但不是能一起骂街喝酒的朋友。哥哥的眼神里有太多他涉足不了的复杂,他不想让哥哥更担心。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悲哀将他淹没,比窗外的大海更令人窒息。
他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可悲。
他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又一无所有。
更为那份被江闻铮多年前就一眼看穿、如今赤裸裸呈现在自己面前的孤独。
但他不需要像江闻铮那样装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那都不过是为了给江谦屹拉拢人心,都是虚伪的算计。
江闻铮的朋友,陆明泱,顾禹延,甚至那些他看不上的平民,无非是利益交换,是政治筹码罢了。
可是……
可是当他看到陆明泱和顾禹延自然地走进江闻铮的病房,当看到他们无需言明的默契,他的胸口还是会堵得发慌。
他气江闻铮永远那么冷静,永远有人站在他那边。更气自己,气自己明明拥有很多常人难以企及的东西,却在这最根本的与人交往上,输得一败涂地。
他感到眼眶再次发热,一种强烈的嫉妒在心底滋生。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腥甜。
不能示弱。
绝不。
他是戚玉。是即便被家族当作筹码,也要昂着脖子,用最刻薄的语言去反击的戚玉。
孤独又怎样?没有真心朋友又怎样?
他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将脸埋进掌心,用力揉搓了几下,再抬头时,除了眼周残留的红痕,那些脆弱的东西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冷硬。
海风呼啸着拍打车窗,仿佛在嘲弄他的挣扎。
戚玉盯着阴郁的海面,很久很久,终于重新发动了引擎。
海城
发泄归发泄,班还是要上。
到上班时间戚玉准时出现在了办公室里。
他换了一身剪裁更锋利的深灰色西装,除了眼底残留的些许淡青色和比平时更冷几分的唇角,几乎看不出昨日情绪崩溃的痕迹。
上午的会议冗长而乏味,他坐在主位,听着下属汇报,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新换的钢笔,眼神偶尔放空,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