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边嗫嚅到一半的《阿房宫赋》停住, 他掀开眼睫望去。
原来真的下雪了。
整个世界只剩一片素白,像是冰雪雕刻而成的,冰山玉川, 素树琼花。
漫天雪花好似碎琼乱玉, 疾快旋卷着飘然而落,不见柔美婉约,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下得气吞山河。
似乎每片雪花, 都承载着怒意。
萧意珩很快意识到,这是剑境。
有人剑意外溢,逆转季时,颠倒乾坤,构成了眼前的景象。
是谁
萧意珩念头刚起,便见天地皆白处,一人素袍翩然,四顾着凌空御风而行, 乌黑发丝被吹得张牙舞爪,满身肃杀。
透过厚重得好似天地帷幕的风雪望去,他双眸森然,眉间剑痕银白如旧,一身纤尘不染,唯有俊美至极的面颊印着几抹殷红血痕。
整个人仿若来自地狱的玉面修罗。
望见萧意珩的身影,他双眸霎时敛去冷意,执剑急遽地瞬移而来,眨眼便到了跟前。
救星来了,萧意珩嘴一咧,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慕峤仓皇失措地脱下大氅,紧紧地裹住眼前人,深深地抱进怀里。
雪花不休乱舞,萧意珩的眉眼,点缀着不少雪屑。
慕峤手微微颤抖着,无比温柔又诚惶诚恐地轻触怀中人的脸颊,拂去风雪。
他低声呢喃: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他们都死了。
萧意珩苍白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却终于支撑不住,阖眼昏过去。
像是沉睡了许久,又像是不过午后短暂小憩,萧意珩苏醒时,体内灵力潺潺如流,内府一派运转安然。
抬头四顾,是熟悉的陈设,他身处于孤山月,自己的房间内。
盯着床榻边扶手椅镌刻的落花流水纹,萧意珩大脑放空了片刻。
猛然想起什么,他赤足奔下床,去摸搭在木施上的芥子袋。
掏出传音玉简,他掐诀念咒,心底默念几句报平安的话。
诀成,他刚想传给二师兄桓尧,玉简陡然咻的一声,浅黄光芒暗淡下去,抛锚罢工了。
萧意珩头回遇上这状况,拍了拍不争气的玉简,再次掐诀,竟启动失败。
他又试了两次,均无果。
往床榻一扔这糟心破玉简,萧意珩抬眸,一眼望见房门前伫立的高挑人影。
慕峤沉默端着托盘,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师尊,这玉简想必是坏了,他从容走进房内,将清香缭绕的灵米粥搁置到圆桌,从宽袖摸出一根玉简,不如用我的。
萧意珩没有推辞,接过玉简,说些鸡毛蒜皮,传给了楼渐明那个黑心灵宠贩子。
好了。
他将玉简递还慕峤。
我体内的蛊,解了?
萧意珩穿好衣物后,坐在桌前喝粥,问一旁的慕峤。
他苏醒后,自如驱使灵力,蛊毒没有发作的迹象。
慕峤淡淡道:算是。
此蛊难解,但若雄蛊死了,雌蛊也会随之而去。
烛芒死了?萧意珩情绪无起伏地问。
雄蛊死了,意味着宿主不复存在。
而令他备受折磨的雌蛊,也彻底瓦解,不药而愈。
慕峤颔首应是,像个端坐笔直、有问必答的乖巧学生。
但萧意珩知道,他不是。
几勺粥下肚,萧意珩满腹心事,终是忍不住问:桓尧师兄在哪里闭关?
慕峤波澜不惊:在凝水洞。
萧意珩手持的勺子微顿,又继续舀粥,不再问什么。
喝完粥后,他抬头,直接提议:那我们去凝水洞找他。
凝水洞外布置着一层深厚结界,紫光闪烁,那是闭关之人,为阻碍外物侵扰修炼而设立。
萧意珩站在洞外,微阖眼眸,引动神识,想探究洞内情况,被结界挡了回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慕峤。
慕峤抬袖,骨节分明的手指拭过,空中出现一面水镜。
镜面中映现出洞内的景象。
冰壁如鉴,泛着幽光,桓尧盘膝坐于冰床,周身散发紫光,眉目庄严,沉浸在入定之中。
萧意珩浮现一丝笑:桓尧师兄还真是专注呢。
慕峤点头道:是的。
是才怪!
谎话连篇,竟敢用一个傀儡来糊弄!
萧意珩没有当面拆穿,边转身离去,边淡笑道:有点想念清谷液的味道了。
慕峤当即道:我去仙市为师尊寻来。
萧意珩:我想自己去尝尝。
铁打的仙市,流水的修者。鱼龙混杂的什袭仙市,一如记忆中熙来攘往。
不同在于,没有修士再像上次般,争先恐后地想与慕峤结交。
相反,萧意珩与慕峤一左一右,中间牵着眠眠,三人并肩而行,四周修士有意无意地回避。摩肩擦踵的街道,硬是留出一块移动的空地,没有谁碰到两人的半片衣角。
萧意珩假装没察觉,那些想探究又惊骇收回去的目光,坦然大步走进竹谷坞的食肆。
甘冽清爽的味道入喉,萧意珩发出满足的喟叹。
眠眠也喜欢这个味道,闷头喝了好几杯。
慕峤浅酌一口:我买下了竹谷坞的独门配方。
萧意珩眉弯眼笑:太好了,以后可以喝你酿的清谷液了。
听闻此话,一贯不动声色的慕峤,流露些微动容,倾身轻声道:
日后无论师尊想要什么,我都能寻来,师尊和我一直待在挽霜峰可好,哪儿也不去,就我们两个人。
慕峤很少说这样长的句子。
乞求的话语,带着浓浓的占有欲。
好啊,萧意珩像浑然不觉,笑着满口答应,打趣道:不过,不是还有眠眠吗?
慕峤果断道:他不是人。
眠眠:
埋首喝酒的包子头抬起,幽怨地瞪向慕峤,就差眼睛里写着你是真的狗。
阳光透过窗子,投在雅间花架的青郁灵植上,此景似曾相识。
慕峤恍惚一瞬,想起一百多年前,萧意珩在此满嘴谎话,唱念俱佳地表演,杜撰与慎隗如莫须有的仇恨,只为他能收下储物袋里的法器。
而今,遥想当年戏言,他却真的做到了。
对面,萧意珩含着笑款斟漫饮,动作间说不出的意态风流。
清风徐徐,气氛正好,清谷液不醉人,慕峤却有点微醺了。
师尊,我留慎隗如百年时间,只为等你亲眼目睹我取他性命,当年你说的,我都做到了。
师尊,我我
吞吞吐吐半晌,最后却只低声喊了句。
师尊。
他不善表达,后面的话,语无伦次的。其实他也不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
相较于慕峤的窘促,萧意珩笑得像轻风掠过山岗,格外闲适道:你做得很好,从生之微末到如今剑震三界,不知你最初的心愿可了?
慕峤拜入道门,满腔怨愤,初衷是找出当年负他生母之人,再手刃之。
后来,一次次身临险境,他发现手中的剑,不仅可杀人,也可庇护心之所念。
而笼罩他头顶数年的阴云,有一双手温柔地细细拨开。
仇恨渐渐的,反倒居于其次。
提起昔日旧怨,慕峤无甚情绪波动:原来那人在我出世后不久便陨落了,不过,这都已不重要。
他是真的放下了。
那就好。
萧意珩一手支颐,浮现点慵懒之意,没长手脚似的支使人:
街角那家铺子的烧鹅,香料用的四味仙草,极为鲜美,我惦记好久了,你去买只过来吧。
慕峤不动,面露迟疑。
萧意珩笑笑:为师想坐着晒晒太阳,不愿动弹。
慕峤颔首起身。
走至雅间门口,他回头望萧意珩,不放心道:师尊,你会等我回来吗?
不然呢。萧意珩还是那副没骨头的样子,歪靠着椅子,叮嘱道:对了,口味别选太辣的,我吃不惯。
多加葱末不加蒜。
肉要切成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