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还有。
左右并无要事,萧意珩权当陪小孩玩耍嬉闹了,且由着眠眠去。
穿过琪花瑶草遍生的庭院,眠眠并不往竹林夹道,脚步一折,拽着萧意珩朝孤山月一侧,古藤蟠缠、冷落偏僻的悬崖削壁去。
不消眠眠开口,萧意珩远远就望见,悬崖崎岖处,有物事散发五色异光。
近前一看,八卦盘插着五方旗,片刻不歇地轮转,中间九转玄石镇符,绝品灵石消融,维持阵法运行。俨然是一个驻景的阵法。
萧意珩一怔。
他方才意识到,如今的孤山月与百年前他离开时,毫无差异。
所有房间陈设未动,庭院里的灵花萱草,蓊郁的若木树,好似停止了生长。倾颓的破院门仍是老样子,连那只锈迹斑斑的铜铃,与先前别无二致。
一百年很短,不过三界一瞬。一百年也很长。
多长呢?
蟪蛄嘶鸣声响过一百个春秋,扶桑花一千二百多回,从盛放走向凋零,而朝生暮死的蜉蝣,已轮回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五次
漫长岁月,合该在孤山月留下刀削斧砍般的痕迹,令其面目全非。
然而,驻景之阵,兢兢业业地运转百年,它与萧意珩记忆中并无不同。
此阵消耗大量灵石自不必说,更需设阵之人,持之以恒地耗费精力,维持阵法运行。
见萧意珩一时怔住,眠眠趁热打铁:你知道爹爹为什么要设下此阵吗?
萧意珩立在崖边,衣带当风,眉峰微动:因为眷恋旧物?
眠眠摇摇头,睁着明亮眼眸:
爹爹说,师尊回来时,若见到孤山月面目全非,不免伤怀。
萧意珩淡笑:我倒没那么多伤春悲秋的心绪,会很不习惯确是真的。
眠眠一拍脑袋,又想起什么,迫不及待道:还有,爹爹还说,保持孤山月原样,就好像师尊一直还在,从未离开过这样,这样就没那么难受了。
说到后面,他嗓音愈来愈低。
最后一句话,眠眠自己加的。但依他的理解,慕峤的话,便是传达此意,不过说得更为隐晦罢了。
萧意珩略微怔然。
他不曾料到,慕峤对他怀着如此深刻的眷念。
见他不说话,眠眠有点着急了,清脆的嗓音略高了高:你还说你不是我的娘亲,若你不是我的娘亲,为何爹爹要这般?
人类的称谓关系图,你是不是还未学全,萧意珩挑眉,捏了捏这小鬼头肉嘟嘟的脸颊,我是他的师尊,他敬重我
说到此处,萧意珩眉宇间流露出些许自恋,像我这般光风霁月,帅到掉渣,又惊才绝艳的仙君,他发自内心地崇拜我,视我为偶像,丝毫不奇怪啦。
眠眠直觉哪里不对,小脸皱成一团地大声反驳:不对!不对!
见小鬼炸毛,萧意珩颇觉有趣。
有何不对?
眠眠振振有词:话本里,分明不是这么写的!
化形后,为深度探悉人类的饮食起居,风化流俗等等,他识了字。然而,正经书没看多少,倒是背着慕峤,偷看不少话本。
至于话本从何而来,萧意珩书房就藏着不少原主的精装藏品话本。平常,慕峤不许他踏进那几间房半步,他都是绕到屋子后头,偷偷翻窗户摸进去的。
话本里道尽仙门风月。
冷面剑尊为爱化成绕指柔,道君无情道说破便破,不问长生只恋红尘,诸种婉转悱恻,柔肠百转,相思如狂
眠眠依着话本,瞧着他爹爹的症状,越瞧越像。
爹爹于他深恩,他自不能坐视不理。可如今看来,爹爹满腔痴情,都不过对着瞎子抛媚眼。
爹爹明明对你,就像话本里说的那般那什么,情深不渝,什么如饥似渴
眠眠目光闪烁,说得磕磕绊绊的。
从话本里搬出的词语,他对此也一知半解。
萧意珩却不这般想。
原文里,慕峤可是作者盖章过的钢铁直男,宁死不弯的直男。
说慕峤对他怀有思慕之情,他是绝对不信的。
这都什么教坏小孩的鬼话本。
萧意珩有心劝告小孩儿少看为妙,又猛然察觉这话有一股,他小时极为厌恶的爹味,便按住不提。
他只好言相劝:此类话,你对我说就罢了,万不可对你爹爹再说,平白惹他生气
眠眠抢白:那你想多了,爹爹才不会生我的气。
萧意珩抚了抚下巴,轻叹一口气:免得连累我,以为我教的。
眠眠:
他不想再与萧意珩说话。气鼓鼓的,鼻翼翕动,望萧意珩的眼神,像在瞪一个薄幸郎。
挽霜峰,竹林夹道外。
慕峤,我师弟既已归来,你挡在此处,阻我与他见面,这不合适吧。
桓尧直呼其名,执剑而立,神情肃然。
自慕峤枉顾宗规,擅闯大小禁地,数位长老便谏言,严惩此等目中一切之人。
奈何慕峤非但不领罚,更依仗高修,堂而皇之侵入仙门九大宗,翻山搅海如入无人之境,一再败坏宗门名声。
萧意珩失踪,桓尧亦是焦心如焚,屡次布坛设法寻他踪迹,却一次次徒劳无获,渐渐放弃,接受了师弟已陨落身亡的事实。
怜慕峤寻师心切,桓尧起初力排众议,按下宗门兴师问罪的声音。
慕峤却毫不收敛。
约莫六十年前,桓尧扛不住压力,最终在一片讨伐声中,将他从弟子名册除名了。
如今,慕峤虽为萧意珩的徒弟,但并非蓬山剑宗的弟子。
师伯,我师尊正在休养,不想见人。
慕峤微垂眸,淡淡道。
别喊我师伯,桓尧皱眉,望一眼慕峤身后的结界,你阻我与师弟见面,究竟意欲何为?
现今,整座挽霜峰被数层结界笼罩,赫然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慕峤不作答,冷淡逐客。
师伯,请回。
桓尧不免浮想那些甚嚣尘上的仙门禁断之说。
旁人都道,你不择手段找寻师弟,不惜与整个仙门为敌,皆因你悖逆人伦,离经叛道,对自己师尊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我本只当无稽之谈。
事已至此,却不得不信了。
慕峤不承认,不反驳。
桓尧是急性子,为数不多的耐心告罄,一团火在胸腔里烧得更旺。
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怎可如此大逆不道!
慕峤任他斥责唾骂,犹如置身事外,挺立的一杆修竹般,波澜不惊。
桓尧更是火大,愈想愈不对劲,一个极为惊骇的念头冲上天灵盖。
你,你你这个不肖徒,他颤手指向慕峤,难道,难道想将师弟囚作禁脔!
慕峤修眉微蹙,被禁脔两字冲击到。
他眉宇冷冽了几分。
还请师伯慎言,勿要坏了师尊的清誉。
好小子,竟倒打一耙!
桓尧不再顾忌。飞剑出鞘,浮于身后,瞬时化作数柄寒刃,煊赫破空刺去。
岂知当头一股罡风劲扫,裹挟难以言喻的威压,寒刃被搅作一团,丁零当啷地被刮远。
桓尧偏头,迫得直退数步。
待得风止住,他侧首再望,哪还有慕峤的身影。
若伤了你,师尊定不饶我,师伯请回吧。
空气中留下这么一句。
桓尧瞬时气得七窍生烟。
他怫然拔出剑,挥舞道:还不定谁伤了谁,你给我回来!我今日定要与你比划比划!
四周静谧,再无回音。
萧意珩:桓尧师兄闭关了?
慕峤颔首,将剥好的一把瓜子仁,倒进他掌心。
萧意珩愕然,他本欲去找桓尧饮茶吹水,带给他一点小小的震撼。
大师兄闭关两百年还未出关,二师兄又进去了。
接过瓜子仁,他仰头倒进嘴里。
也好,反正我懒得出门。
萧意珩原本就宅,现今任务完成,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消失,他浑身都懒洋洋的,恨不得一天睡上十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