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的房子也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好歹是正经楼房和商铺，现在全变成了一排排低矮的、歪歪扭扭的窝棚和板房。

    这些“房子”用的材料五花八门，生锈的铁皮、泥土砖，木板、脏兮兮的塑料布……随便拼凑在一起，感觉风大点都能吹倒。

    又窄又挤，看着就憋屈。

    可偏偏住在这儿的人特别多。

    一个个穿得比里面的人更破，脸也更黄更瘦，眼睛里没啥光，透着股熬干了的疲惫。

    “哎，你们看那边，聚那么一大群人干嘛呢？”楚阳忽然指着不远处一个巷子口。

    那里黑压压围着一圈人，似乎在争抢什么，乱哄哄的。

    江决也瞥了一眼，淡淡地说：“卖水的。”他看见有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碗或者一个塑料瓶，里头装着水。

    “卖水？”楚阳嘀咕了一句，仔细看去。

    确实，这鬼天气热得要命，现在少说也有四五十多度，热浪肉眼可见地从地面往上蒸。

    他们车里有空调还好，外面那些人，一个个汗流浃背，嘴唇干得起皮，为了口水挤破头也不奇怪。

    林骁和苏慕白的目光也被那吵闹的人群吸引过去。

    看着一个瘦得脱相的老人好不容易换到半碗水，挤出人群，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被旁边一个急着往前挤的壮实男人狠狠撞了一下肩膀。

    老人一个趔趄，本就端得不稳的碗猛地一倾，水“哗啦”一下洒了大半在地上。

    没事吧？

    那泥土地干渴得冒烟，水一落地，几乎瞬间就被吸了进去，只留下一小片巴掌大的深色印子，没几秒就淡得快看不见了。

    老人像截枯木头似的杵在那儿，看看手里空了大半的破碗，又低头瞅瞅地上那块迅速消失的湿印子，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全耷拉下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心疼，还有种说不出的空茫。

    他佝偻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背，颤巍巍地蹲下去，伸出手，想去碰碰那块地，指尖悬在半空，又慢慢地蜷了回来。

    周围吵吵嚷嚷，抢水的、骂架的、哭喊的，没人多看他一眼，也没人在意那半碗救不了命、却可能是一天希望的水。

    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刚才在内城看到的那点活泛气儿和热闹劲儿，像被一只手狠狠擦掉了，露出底下最扎心、最真实的底色——在这里，“活着”本身，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楚阳默默收回目光，喉咙有点发干，先前那点感叹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苏慕白也转回头，看着前面尘土飞扬的路，放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又缓缓松开。

    林骁叹了口气，摇摇头，打起精神继续往前开。

    车子刚转过一个堆满烂木板和破家具的弯道，视线被挡了大半——

    “我艹！”

    一个瘦瘦小小的影子，冷不丁从旁边两间歪斜窝棚的夹缝里猛窜出来，低着头，直愣愣地朝着车头撞过来！

    林骁头皮一炸，身体比脑子快，右脚狠狠踩死刹车，同时方向盘往旁边猛打！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响几乎同时炸开！

    车子猛地一顿，车里的人全被惯性狠狠往前甩。

    楚阳“哎哟”一声，手肘撞在前座椅背上，幸亏反应快撑住了。

    江决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手臂已经横过来，稳稳挡在他身前。

    林骁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车一停稳，他立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嘴里还带着后怕：“妈的！吓死老子了！

    小孩！

    小孩你没事吧？！”

    楚阳和江决也迅速下车。

    苏慕白眉头微蹙，跟着推门下来。

    只见车头前，一个看着顶多七八岁的小女孩跌坐在地上，小脸煞白，沾满了灰土，眼睛里全是惊恐。

    她一只手撑在地上，手掌被粗粝的地面擦破了一大片，正往外渗着血珠儿，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张着嘴，小胸脯剧烈起伏。

    林骁冲过去蹲下，想碰又不敢碰，声音放轻了问：“小妹妹，怎么样？能动吗？伤着哪儿了？

    别怕，叔叔不是坏人……”

    小女孩像受惊的小动物，拼命往后缩了缩，摇摇头，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没……没事……不疼……”

    苏慕白走了过来，目光快速扫过小女孩全身，最后停在她有血渍的手掌上。

    伤口不深，但沾满了泥土沙砾，在这种脏乱差的环境里，一旦感染后果不堪设想。

    他眼神沉了沉，指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一股暖流几乎要涌出——但立刻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在这里，在这种鱼龙混杂、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地方，暴露治疗能力等于自找麻烦。

    他转向楚阳，声音平稳：“老三，你有没有碘伏，棉签。”

    “有！”楚阳立刻应声，手状似从兜里一取，一瓶崭新的碘伏和一包棉签就出现在他手里。

    他正要递过去，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雪儿！我的雪儿！你怎么了？！”

    一个三十来岁、脸色蜡黄憔悴的女人拨开看热闹的人冲过来，一把将小女孩紧紧搂进怀里，手忙脚乱地检查：“伤到哪儿了？快让妈看看！别吓妈！”

    “妈妈……”叫雪儿的小女孩这时才像是找到了依靠，小声带着哭腔说，“手……手破了……”

    女人赶紧抓起女儿的手，看到那片擦伤，眼圈立刻红了。

    她抬起头，看向围在旁边的几个男人——林骁高大健壮，楚阳清俊精神，江决沉稳冷峻，苏慕白气质清冽，个个衣着干净，面色红润，跟周围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人群格格不入。

    再看看他们身后那辆虽然沾了尘土却依然看得出保养精良的车，女人眼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她抱着孩子往后挪了挪，拉开距离，嘴唇抿得死紧，身体微微发抖，像是生怕他们追究孩子乱跑的责任，或者……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楚阳上前一步，蹲下身，尽量把声音放得温和，把手里的碘伏和棉签递过去：“大姐，您别怕，是我们开车没注意，吓着孩子了。

    孩子手擦破了，得赶紧消消毒，不然这么热的天，很容易感染。

    这个给您，干净的。”

    女人看着那瓶碘伏和棉签，眼睛里闪过渴望和挣扎。

    她当然知道伤口要处理，可她更怕这平白无故的善意背后，藏着说不清的算计。

    犹豫了半晌，她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干哑得厉害：“不……不用了，谢谢……孩子……孩子皮实，自己……自己能好……”……。

    苏慕白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女人耳朵里：“收下吧。是我们不小心碰到了孩子。”

    他的语气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处理一下，孩子少受罪。”

    女人又看了看他们，这几个人虽然看起来不好惹，但眼神里确实没有常见的凶戾，反而……似乎还带着点歉意？

    她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终于颤抖着手接过了碘伏和棉签，飞快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

    她拉着女儿雪儿，就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雪儿却忽然挣开了她的手，小小的身子“哧溜”一下趴到地上，伸手就往刚才她冲出来的那个角落——汽车底盘和地面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掏去。

    楚阳几人皆是一愣，目光齐齐落了过去。

    只见小女孩吃力地够了一会儿，从车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半个沾了尘土的馒头。

    救不过来

    她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小心地吹了吹上面的灰，又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这才紧紧攥住，另一只手被妈妈重新拉住。

    女人脸上掠过一丝难掩的心疼与窘迫，匆匆对着楚阳几人点了下头，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拉着孩子，低着头，飞快地钻进旁边一条小巷，身影很快消失在一排窝棚后面。

    楚阳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眉头皱了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慕白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投向那条幽暗的小巷深处，清冷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骁看着苏慕白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一揪。

    他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条阴暗的小巷，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麻木、或好奇、或隐藏着贪婪打量他们的目光，林骁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无奈：“小白，别看了。这世道就是这样，咱们看见了心里堵得慌，可真没办法。

    这样的人，这儿遍地都是，救不过来，也管不过来。”

    苏慕白没应声，只微微颔首，算是听进去了。

    他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点波澜很快重新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