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房间里一阵沉默,再也没有人会回应她。
&esp;&esp;“喂。你不是问我是谁吗?你现在不想知道了?”
&esp;&esp;“我张静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要是不爽,就起来和本宫掐啊。”
&esp;&esp;偌大的房间里,只有绮贵人越来越无法压抑的啜泣声。
&esp;&esp;良久。
&esp;&esp;安嫔说:“陆沅芷该死。”
&esp;&esp;“杀了陆沅芷。”
&esp;&esp;无人应答。
&esp;&esp;就像无人听到她这大逆不道的话。
&esp;&esp;————
&esp;&esp;凤仪宫,灯影摇曳。
&esp;&esp;自从被软禁在这里之后,陆沅芷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低头,安静地织一件小衣服。
&esp;&esp;她的身体亏损严重,按照太医的诊断,不足月的孩子就快要生产了。
&esp;&esp;她在出嫁之前,就是有名的德才兼备的淑女,一手女红不在话下。对未出世的孩子,她亲手做了小鞋子,小衣服。
&esp;&esp;殿外风雨欲来,她守着这一殿安宁,岁月静好,不受外界惊扰。
&esp;&esp;烛火突然重重地跳了两下。
&esp;&esp;屋外有很多人围起来的声音,陆沅芷头也不抬,继续手上的动作。
&esp;&esp;“哐——”门被推开。
&esp;&esp;“陆沅芷。”有人唤她。
&esp;&esp;陆沅芷惊喜地抬起头来,笑得温软:“皇上,你来啦。”
&esp;&esp;好像以往无数个温馨的夜晚,她守着灯火,容腾披着满身的露进来,相视浅笑,她亲自上前,解下他的衣服,灯下闲坐,像人世间普通夫妻一般,话着家常,灯火可亲。
&esp;&esp;但面前的容腾显然不是以往的那个容腾。
&esp;&esp;他冷若冰霜:“陆沅芷,不要在朕面前装疯卖傻。”
&esp;&esp;“臣妾不懂,皇上,臣妾不是你的阿芷了吗?”陆沅芷的面孔如孩童般茫然,充满不解。
&esp;&esp;“呵。”容腾双眼喷火,“你害死了阿妩还不够吗?”
&esp;&esp;陆沅芷无可奈何地笑起来:“可是,那毒药,不是皇上亲自下的吗?”
&esp;&esp;“砰——”容腾重重踢到旁边的桌案,他脸色铁青:“你——”
&esp;&esp;陆沅芷眉眼弯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和皇上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至少也有恩情在,您先坐下,慢慢说吧。”
&esp;&esp;容腾咬着牙:“你怎么会——”
&esp;&esp;“怎么知道皇上在汤里下了毒吗?”
&esp;&esp;“朕下的毒分明不会无解——”容腾怒吼出声。
&esp;&esp;“嗯。”陆沅芷慢条斯理地织着衣服,“可是那毒就是皇上亲自下的呀,我只不过是如您的意,亲自把那一碗汤喂给阿妩。”
&esp;&esp;“皇上您何必如此呢?这后宫哪一个,你当初要纳的时候,我有说不同意吗?”陆沅芷单纯的困惑。
&esp;&esp;“何至于要兜兜转转绕这么大一个圈?说实话,比起其他人,我还是更喜欢阿妩,可惜,她被皇上您亲自害死了。”
&esp;&esp;“我知道,您是想给臣妾再罗织一个罪名,惩戒师出有名,最好再令陆家与长公主结仇,腹背受敌。”
&esp;&esp;“可惜,百密一疏,失之一毫,谬之千里。”
&esp;&esp;“功亏一篑的感觉,如何?”
&esp;&esp;陆沅芷言笑晏晏,一字一句却尽戳在容腾的肺管子上。他眼珠烧红,陆沅芷每多说一句,他的牙齿就咬得咯吱作响。
&esp;&esp;容腾:“够了。”
&esp;&esp;“这就够了吗?”陆沅芷温婉一笑,“事情没在皇上的掌控范围内,你很意外吗?”
&esp;&esp;“朕说够了!”容腾伸出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esp;&esp;他瞪着眼睛,要找到那张脸上的惶恐、害怕、扭曲狰狞。
&esp;&esp;可,什么也没有。
&esp;&esp;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容腾,嘴角带着从容的笑意,不像即将赴死的残魂,反而像那个高高在上的上位者,欣赏着容腾的歇斯底里、无措、仓皇。
&esp;&esp;又是这样,总是这样!她难道还以为,她依然是那个陆家大小姐?
&esp;&esp;容腾的手指逐渐收紧,如愿看到她的呼吸紧促,脸色涨红,头发蓬乱,姿态狼狈起来。
&esp;&esp;然而那双眼睛里,却始终没有出现他想要见到的挣扎和求饶,只微笑地审视着他。
&esp;&esp;“砰——”在最后关头,容腾放开了她。
&esp;&esp;陆沅芷重重摔倒在地。
&esp;&esp;“咳咳——”胸腔火辣,躯体对空气的渴望让她竭力呼吸起来。
&esp;&esp;容腾突然冷静下来,猫逗弄老鼠一般,踱步上前,蹲下身,捏住陆沅芷的下巴。
&esp;&esp;“无所谓,陆家会和你一起陪葬。”
&esp;&esp;“皇上准备好动陆家了吗?”即使是这样狼狈的境地,陆沅芷仍然那样沉静。
&esp;&esp;“怪只怪陆家太贪心,朕富有四海,任何掣肘朕的东西,都不应该存在。”
&esp;&esp;“皇上不怕反噬吗?世家可不会坐以待毙。”
&esp;&esp;“那又如何?世家固然根深蒂固,如果尽失天下民心呢?负隅顽抗的人,不足以让朕留情。”
&esp;&esp;陆沅芷缓缓向后靠到桌脚上,用一个相对省力的姿势支撑着自己。撕破脸皮之后,两人之间的对话反而平和起来。
&esp;&esp;“皇上是何时决定除掉陆家的。”
&esp;&esp;“从陆家开始生出不该有的贪心时。”
&esp;&esp;“您是怎么实行计划的?”
&esp;&esp;容腾勾唇,突然产生了谈性,在失败者面前侃侃而谈:“是陆家多行不义必自毙。”
&esp;&esp;他在陆沅芷面前坐下,开始说起他的计划。
&esp;&esp;“陆相不是号称天下之师,为天下读书人尊崇吗?”
&esp;&esp;“如果天下的读书人知道,这位天下之师,为了党同伐异,将自己的人推上位置,在科举中组织舞弊呢?”
&esp;&esp;“他不敢这么做。”陆沅芷表情冷静。
&esp;&esp;“你看,你也知道,不是不会这么做,只是不敢这么做。”容腾笑得阴冷。
&esp;&esp;“他敢得很,甚至敢害死朕的状元,你说,陆相还有什么不敢?”
&esp;&esp;陆沅芷定定地看着他:“皇上的狠心,真让我意外。”
&esp;&esp;容腾扯扯唇角:“朕是帝王。”
&esp;&esp;无需多言。
&esp;&esp;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曾举案齐眉的天下夫妻代表,在灯火中,幽幽地看向彼此。
&esp;&esp;良久以后,陆沅芷开口。
&esp;&esp;“当初您求娶我,是真心吗?”
&esp;&esp;陆沅芷眼里流露出怀念。
&esp;&esp;容腾心底嗤笑,面对这个他曾经爱过的女人,他心里不再有温情,反而为她问出这个问题,感到有些失望。
&esp;&esp;女人,事到如此,竟然还在纠结曾经是否有真心。
&esp;&esp;“那并不重要。”
&esp;&esp;“臣妾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陆沅芷抬头,深深看进他的眼睛。
&esp;&esp;“臣妾的第一个孩子,是您命人流掉的吗?”
&esp;&esp;容腾闭了闭眼睛,觉得不再有回答的必要。
&esp;&esp;他站起身,将陆沅芷甩在背后,不再回头看她。
&esp;&esp;“夫妻一场,朕为你留一场体面。”
&esp;&esp;“来人,赐自戕。”
&esp;&esp;陆沅芷幽幽地看着他的后背。
&esp;&esp;“臣妾肚子里还怀着您的孩子,您要如何向天下人解释臣妾的死亡。”
&esp;&esp;容腾甩袖:“陆相罪大恶极,玩弄权术,颠覆朝野。皇后羞愧,自戕以谢天下。”
&esp;&esp;他不再留恋,就要推门离开。
&esp;&esp;身后,陆沅芷突然出声。
&esp;&esp;“皇上,您觉得您是最后的赢家吗?”
&esp;&esp;“您的计划,未免有太多,掌控之外的情况。”
&esp;&esp;容腾充耳不闻,不再看她一眼,冷眼看着端着毒酒的宫人从他身边穿过。
&esp;&esp;夫妻恩情,就此断绝。
&esp;&esp;————
&esp;&esp;容腾命人把张廷找来。
&esp;&esp;“皇后已畏罪自杀。”
&esp;&esp;张廷闻言,流露出几分意外,犹疑道:“皇上?”
&esp;&esp;容腾语气沉着:“不必再执着供词,该处理的人处理掉。”
&esp;&esp;张廷抱拳:“是。”
&esp;&esp;他领命就要退出。
&esp;&esp;“张廷。”
&esp;&esp;张廷停住脚步,重新看向容腾:“皇上。”
&esp;&esp;“罢了,下去吧。”
&esp;&esp;容腾摆摆手,将人赶下去。
&esp;&esp;张廷应诺。
&esp;&esp;在他看不见的身后,容腾的眼神阴沉地落在他背上,若有所思。
&esp;&esp;张廷步伐轻快地走出勤政殿——容腾赐予了他在宫中便宜行走的权力。可见对他的信赖。
&esp;&esp;他不是一个野心外露的野心家,旁人很难从他的面容窥探出他的想法。然而此刻,大好的未来仿佛就在眼前,即使是他,也不有流露出些许得意。
&esp;&esp;陆相一代的大臣即将迎来他们的谢幕,新党无人可用,掐指一算,皇上可倚赖的人,第一个就是他。
&esp;&esp;只要过了今晚。
&esp;&esp;张廷本来应该迅速出宫,安排好皇帝吩咐给他的事情,让一切稳妥收尾。
&esp;&esp;鬼使神差地。
&esp;&esp;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道影子,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esp;&esp;喉咙突然感觉莫名的干渴。
&esp;&esp;张廷的脚步停顿。
&esp;&esp;————
&esp;&esp;宁远宫内。
&esp;&esp;一室静谧,没有人守在这里,空气中只有浅淡的香薰,那香似佛香,悠悠旋转,仿佛在告慰亡灵。
&esp;&esp;今晚的皇宫大抵是混乱的,明早太阳升起,一切都会清盘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