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一两下又吹不干,”应拾秋想了想:“你先脱下来,水气闷着容易感冒。”
&esp;&esp;“可是我里面没衣服了。”
&esp;&esp;“……”
&esp;&esp;应拾秋只好去衣柜里翻一翻,拿了一件自己的高领毛衣递给她:“先穿我的,应该能穿吧。”
&esp;&esp;顺便还扔了条干毛巾过去,“头发擦擦,吹风机在洗手池下面。”
&esp;&esp;“好。”
&esp;&esp;她们两个身材差不多,楼庭高一点,应拾秋不确定她穿不穿得下自己的尺寸,看她进浴室,在磨砂的半透明门后面,影子像烛火一样左右晃动。
&esp;&esp;脱掉衣服,包括湿掉的内衣,身体像水一样散动在空气里。
&esp;&esp;应拾秋目光一转,别开眼。
&esp;&esp;可能是暖气片让房间暖了几度,刚才在路上那种恶心和紧张感消退了不少。浴室里窸窸窣窣的声响,竟然像一场雨的白噪音,让她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esp;&esp;暖灯,热茶。
&esp;&esp;小房子,两个人。
&esp;&esp;她眉眼低垂,握着水温渐渐柔和下来的瓷杯,抿了口水。被冻冷的四肢渐渐回暖,心都被这阵温热化开了一点。
&esp;&esp;人真的是复杂的动物,既要又要。贪恋生活间隙里一点热闹,却又嫌恶人际关系的麻烦。
&esp;&esp;等楼庭再出来时,应拾秋已经收拾衣服准备洗澡了。
&esp;&esp;看到她那件不算多小的毛衣,被高自己一些的楼庭穿在身上,竟然空空荡荡,肩头还有几道因过于宽大而拱起来的褶皱,心里竟然有点不是滋味。
&esp;&esp;好半天,应拾秋才憋出一句话来,“这段时间你瘦很多吧?”
&esp;&esp;“有吗?”楼庭迟疑稍许。
&esp;&esp;“有啊,是拍电影压力太大?”
&esp;&esp;半开玩笑的语气。
&esp;&esp;应拾秋在等。
&esp;&esp;等她开口坦白说自己为了拍这部电影多为难多焦虑,等她说起她的病情,又或者谈及这段感情分开令她生活也跟着乱掉节奏,朝自己卖一顿惨,这样才能借坡下驴把她赶走。
&esp;&esp;可她竟然什么都没说。
&esp;&esp;只语气平淡地跟她说,别担心,电影的事一切都好,然后就把话题绕开了。
&esp;&esp;“我今天……才看到你三年前给我ig账户发过私讯。”
&esp;&esp;“你来就是想跟我讲这个?”
&esp;&esp;“嗯。之前账号都是助理帮我打理,从来没有从她口中听说过这件事,等我今天看到的时候,记录也都被清空了。”
&esp;&esp;应拾秋晃了下神。
&esp;&esp;原来那么多条消息石沉大海,从未有回应,不只是因为她忘了、有了新的生活,更是因为中间隔着一座座山,所以彼此都听不到对面的呼声。
&esp;&esp;永远错位,永远碰不到面。
&esp;&esp;心底莫名几分浮躁。
&esp;&esp;应拾秋别开脸:“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
&esp;&esp;“至少很多问题要有一个清楚的解释。”
&esp;&esp;“但这世上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
&esp;&esp;所以也包括,你为什么就是无法爱上没有记忆的我,对吗?
&esp;&esp;这句话楼庭没有问出口,因为不敢再跟应拾秋谈爱这个沉重的字。
&esp;&esp;“我只是想向你道歉。”楼庭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如果那时候有早点看到,我们或许……都不会错过。”
&esp;&esp;“可那时候你也有了新的爱人。”
&esp;&esp;“……邱琢玉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情感寄托。”她抿了抿唇,“虽然这样讲好像很不负责任,但那时候我没什么意识,只觉得心里空空的,很茫然,想抓住什么却又抓不到。跟她相处以后,会有一种类似满足的感觉,但又不太一样,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跟她的关系。就算她中间……跟别人在一起过,我都没有跟她计较过。”
&esp;&esp;是不在乎。
&esp;&esp;也是因为有这种不在乎的想法,心里一直觉得几分亏欠。
&esp;&esp;“那你跟我在一起时呢?”
&esp;&esp;“我们不需要在一起。”她说,“当我在台北看到你的第一眼时,那种感觉就全都涌上来了。”
&esp;&esp;断掉她的这种感觉,就像断掉她的生命线,只剩半株花,又如何能苟活?
&esp;&esp;她定定地看着应拾秋,双目炙热。那句话底下藏着千言万语,应拾秋好像都能感觉得到。可她没问,她也偏偏没有说出口。
&esp;&esp;“时候不早,我要洗澡了。”
&esp;&esp;应拾秋转过身去拿衣服,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esp;&esp;以为楼庭会继续往下说点什么,她却退了一步。
&esp;&esp;点点头,说好,再看了眼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那我先走了。”
&esp;&esp;“……等一下。”应拾秋瞥了眼旁边晾着的衣物,有点犹豫,“就这点衣服出门吗?你知道外面现在几度,而且这些东西就放我这里喔?”
&esp;&esp;“是我忽略了。”她语气略带歉意:“那我先带回去吧,反正路上没多远,就不麻烦你了。”
&esp;&esp;说完,她行动利索地要走过去拿衣。
&esp;&esp;应拾秋忽然开口:“离天亮也没几个小时了啦。”
&esp;&esp;“嗯?”
&esp;&esp;“如果不介意的话,就在我这里凑合一晚吧,等天亮衣服差不多干了你再走。”应拾秋看着自己的床榻,很窄很小,只够一人睡,难得大发善心,“我还有稿子要写,你睡这里也没关系,我可能还要熬几个小时。”
&esp;&esp;她顺势停下动作,诧异道:“这么晚你还不睡?”
&esp;&esp;应拾秋嗯了一声,“习惯了。”
&esp;&esp;既然她都开口留人了,楼庭当然不会拒绝。
&esp;&esp;等她先洗澡,自己再进淋浴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安安心心躺在应拾秋的床上。钻进她暖暖的纯棉被子里,像个小孩,就那样看着在忙碌的她。
&esp;&esp;被角隐隐约约有一股香气,是她的味道,有关夏天,好似橙花。
&esp;&esp;几年前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除开消毒水味,她记忆犹新的也是这个味道。在她生命里飘来飘去,在梦里也久绕不散。
&esp;&esp;以至于让她特别迷恋类似气味的东西。
&esp;&esp;香水,蛋糕,亦或糖果。
&esp;&esp;床尾有取暖器的风吹来,一阵一阵,从脚到头都慢慢热起来,不再是像前几天那样,睡一晚,直到天亮双脚都还冷的像铁一样。
&esp;&esp;楼庭眨了眨眼,往被子里躲得更深一点。好暖和,原来南方人的冬天是要这样过。
&esp;&esp;已经半夜,最冷的时候。
&esp;&esp;微微偏过头,看着旁边的应拾秋。身穿厚厚的棉衣坐在桌前敲键盘,只看到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鬓边长发掉了几根。动作很轻,没什么声音,穿着毛茸茸棉拖的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抖着,有点好笑。
&esp;&esp;楼庭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esp;&esp;有那么几秒钟,想做她的头发,正大光明地靠近,再轻飘飘离别,她便会为她而难过伤心。
&esp;&esp;女人动了动,楼庭立马闭上眼,翻了个身,背朝她。
&esp;&esp;好暖的一个冬天哦。
&esp;&esp;第二天一早,楼庭便醒了,感着冒鼻塞,没怎么睡好。应拾秋已经忙得差不多,看在家里这么干净,她又是客人的份上,从冰箱里拿了一包速冻馄饨出来,帮她煮了一碗。
&esp;&esp;十多分钟便出锅,关上油烟机,应拾秋才发现正在洗手间刷牙的人没动静。
&esp;&esp;心底一阵奇怪。
&esp;&esp;她擦擦手,走过去敲了下门,没人应声。
&esp;&esp;“楼庭?”
&esp;&esp;“……”
&esp;&esp;再敲几声,还是没人应。
&esp;&esp;她差点以为女人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走了,拧了拧门把手,是反锁的,眉头一皱。
&esp;&esp;难道出了什么事?
&esp;&esp;想到她最近的状态,应拾秋心里一沉,手忙脚乱地转身去厨房拿刀,准备撬门,挑了两把,都扔了,感觉不顺手。
&esp;&esp;正在她犹豫要不要叫人上门撬门的时候。
&esp;&esp;身后却啪嗒一声,门自己开了。
&esp;&esp;应拾秋立刻转过身,看到楼庭扶着门站在那里,除了脸色略微苍白以外,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
&esp;&esp;心里忍不住一阵火上来,“你刚在里面干什么?叫你你没听见啊?”
&esp;&esp;“啊……我故意逗你的。”她扯了扯唇角,半开玩笑问,“怎么,你很担心我吗?”
&esp;&esp;“有病。”应拾秋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指了指桌上的馄饨,“吃完赶快走!”
&esp;&esp;“谢谢,”她沉闷两秒,“但我不是很饿,先不吃了。”
&esp;&esp;“……”
&esp;&esp;应拾秋愣了一下。
&esp;&esp;看她走过来,把旁边取暖器上的衣服拿起来,边穿边说:“你的毛衣我改天会还给你,有点事就先走了,拜拜。”
&esp;&esp;丢下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就直接走出门了。
&esp;&esp;还自以为很好心地帮她把门带上。
&esp;&esp;“靠北,好心当作驴肝肺啦。”
&esp;&esp;应拾秋看着自己这碗热腾腾的馄饨,气得不轻,坐下来,拿汤匙舀了一颗放进嘴里,却被烫到差点跳起来,“嘶……好烫好烫!”
&esp;&esp;却丝毫不知道,一墙之隔的楼庭,在转身出去时,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
&esp;&esp;她甩了甩头,抄紧衣服快步回家,动作有点狼狈。
&esp;&esp;空旷冷硬的家,毫无活人气。
&esp;&esp;楼庭脱掉衣服,第一时间便跑进了洗手间,把长裤连带内裤全都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