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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esp;&esp;应拾秋蓦地抬眼:“你真让你爸撕了?”

    &esp;&esp;“当然,说到做到。”楼庭眯起眼朝她笑:“应小姐,现在天高地阔,你可以做任何喜欢的事了,没人威胁你,也不用再被逼着做选择。”

    &esp;&esp;应拾秋攥着那团纸屑,愣愣的:“那这算什么?我欠你一个人情?”

    &esp;&esp;“你不欠我什么。”她说,“算是那么多年来……我的赔罪。”

    &esp;&esp;缺席你的生活,也许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只是那样没头没尾地走掉,给你留下一团乱掉的线头,是我歉意的来源。

    &esp;&esp;哪怕你会觉得我这人来得不合时宜,可我能捧到你面前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esp;&esp;“你又能做错什么呢?”应拾秋苦笑一声,眼里有点迷惘,“你只是没得选。”

    &esp;&esp;“也有我自己的责任吧。”她低了低头,“一开始,跟马成泽说话开始。”

    &esp;&esp;应拾秋忽然笑了起来:“可你看起来不像会负责的人啊。”

    &esp;&esp;望着她的脸,楼庭神情有些恍惚,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声说:“人总会变得成熟一点的。”

    &esp;&esp;那很好。

    &esp;&esp;她连着说了两声,仿佛要将这变化刻进脑子里。

    &esp;&esp;“几号回北京?”应拾秋又问她。

    &esp;&esp;“不回去了。”

    &esp;&esp;“……什么?”

    &esp;&esp;她瞪大眼睛,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惊异。

    &esp;&esp;或许是不太喜欢她仍然留在这里?

    &esp;&esp;楼庭面色微敛,挤出一丝笑,“怎么,不许我在台北拍电影?”

    &esp;&esp;“当然可以。”

    &esp;&esp;“还是说,”她声音轻如游丝,“应小姐其实……很介意我留下?”

    &esp;&esp;“……”

    &esp;&esp;应拾秋面色一顿,偏过脸去:“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留就留喽,台北又不是我家开的。”

    &esp;&esp;“我怕你看见我会不高兴,毕竟我们之间也有很多不愉快。”

    &esp;&esp;“要是不高兴,我根本就不会去医院完成你爸的嘱托了,有钱也不干。”

    &esp;&esp;对于郑升这个人,应拾秋不能说恨他,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esp;&esp;就像面对妈妈那样,他们自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无人可以攻破。

    &esp;&esp;或许,就像她曾在庙里一次次掷筊,落在地砖上一般,总一正一反,冷冷的。

    &esp;&esp;命运告诉她,她跟楼庭是掷不出圣筊的缘分。

    &esp;&esp;“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其实还算喜欢我这个人?”

    &esp;&esp;“什么?”

    &esp;&esp;“我说,喜欢我这个人吗?”

    &esp;&esp;她话里的“喜欢”无关情爱,而是朋友间的投缘。

    &esp;&esp;应拾秋打量她几眼。身上确实有种吸引力,陌生人都会多看两眼,也让人容易有好感。

    &esp;&esp;不过——

    &esp;&esp;她一字一句地告诉她,“真要交朋友的话,我不会选你这样性格的人。”

    &esp;&esp;“嗯?”楼庭怔了怔,眼波之中仿佛闪过什么,“我是怎样的人?”

    &esp;&esp;“非要我回答的话……冷淡,还是冷漠?也有很浓烈的自私利己?”

    &esp;&esp;“这样吗?”

    &esp;&esp;楼庭表情凝固一瞬,很久没有再说话。

    &esp;&esp;公车路过世界,窗外的景象快速晃开。她在阳光中将眼睫垂下,嘴角向来挂着的一点点淡笑也没有了。

    &esp;&esp;应拾秋偏过头去看她时,她又抬起了脸,面上干净,什么情绪也没有。

    &esp;&esp;声音很轻:“自私有错吗?”

    &esp;&esp;“对自己而言,自然不算错。”应拾秋转开视线,“对别人会啊。”

    &esp;&esp;“所以我的自私伤到你了?”

    &esp;&esp;“不,我们之间,现在又没什么关系。”她肯定地说,“只有跟你有关系的人,才会在意这一点。”

    &esp;&esp;“哦。”

    &esp;&esp;公车停下来,整个车厢都跟着晃了一下。到站了,楼庭先一步起身下了车。

    &esp;&esp;应拾秋后脚跟下来时,她已走出好几步远。

    &esp;&esp;步子迈得快,腿又长得比她长,在后头跟着的应拾秋,竟有些微喘。

    &esp;&esp;即便那人不回头,始终只有一个散着发的后脑勺,也从来不等她,可应拾秋总觉得她脸上绷着层不悦。

    &esp;&esp;不等就不等,应拾秋也不是那种非要追上她的人。

    &esp;&esp;她索性慢下脚步,悠悠地踱在后头。

    &esp;&esp;反正从公车站往后面走还有一段路,她肯定不认识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怎么还找得到从车站到目的地的路呢?

    &esp;&esp;她刚这样想,对面的人就停了下来。

    &esp;&esp;应拾秋猛地收住脚步,身子却还顺着惯性地往前一送,正撞上她刚好转过身来。

    &esp;&esp;小臂蹭过她胸前薄薄的衬衫布料,烙下一片温热,就像某个小行星撞击地球那样。

    &esp;&esp;路边凌霄花沉沉地垂着,将开未开。

    &esp;&esp;两人目光撞在一处,空气里却霎时有什么在开动。

    &esp;&esp;应拾秋轻咳一声,别开脸故作自然:“要去老街的话,得往前。”

    &esp;&esp;楼庭这回没移开目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你蹭到我了,不要道歉吗?”

    &esp;&esp;“……”应拾秋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一下,才勉强道,“都是女生,计较什么?”

    &esp;&esp;“可我们是lesbian啊。”

    &esp;&esp;“……”

    &esp;&esp;应拾秋眉毛一抬,只好挤出一声对不起。

    &esp;&esp;语气不情不愿。

    &esp;&esp;这回换她快步走到前头,楼庭却小步跟了上来,凑近她耳畔轻声说:“没关系哦。”

    &esp;&esp;“……”

    &esp;&esp;气息温温热热,有点痒。

    &esp;&esp;应拾秋脖颈微微绷紧。一瞬间,太阳都仿佛热了起来。

    &esp;&esp;沿着河岸往前,海就远远地露出来,岸边盖起了一层雾。太阳懒懒地睡在海面上,仿佛星星的澡堂,七零八落地在波浪之中嬉戏着。

    &esp;&esp;刚才怪异的气氛已经被逐渐燥热的风冲淡了。

    &esp;&esp;“你今后打算怎么办?”问这话的是应拾秋。

    &esp;&esp;“能有什么打算?”楼庭眯起眼,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之前是什么样子,以后也会是什么样子。大概率还是拍戏喽。”

    &esp;&esp;即便她谈起未来时,语气清楚、明朗,可应拾秋还是觉得这一刻的她好像有点空洞。

    &esp;&esp;或者用寂寞来形容更为恰当。

    &esp;&esp;“你一开始不是什么都忘了,怎么偏偏记得要拍戏?”她对此感到好奇。

    &esp;&esp;“只是喜欢,一种由心底产生的喜欢。心里空了一块,偏偏觉得应该拿这个补上去。”楼庭语气有些迟疑,“也可能是跟我在医院的时候,只有电视可以看有关系吧。”

    &esp;&esp;那时她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电视。

    &esp;&esp;身体不能动,饭也不能自己吃,日复一日地对着医院墙壁上的电视机。连换个频道,都要等护工阿姨忙完手边的事。

    &esp;&esp;“那应该还不算无聊吧?”

    &esp;&esp;“当然,每天排得很满呢。”

    &esp;&esp;她语气轻松,一笑而过。

    &esp;&esp;可那笑意底下,却慢慢浮起一层薄雾。

    &esp;&esp;该怎么说呢,那时候的我,其实已经没什么尊严可言。

    &esp;&esp;洗澡得在外人面前脱光,连最私密的排泄,也成了需要别人帮忙完成的工序。

    &esp;&esp;每天固定时间被推出去晒太阳,练习走路,不然肌肉会萎缩。还得跟整个院区的老人一起做复健。

    &esp;&esp;病友几乎都年龄很大,所以每个路过我的人,看见这么年轻的一张脸,眼神里都带着若有似无的同情。

    &esp;&esp;那种目光不纯粹是怜悯,还掺着一点探究、好奇,甚至更直白些,是猎奇。

    &esp;&esp;是啊,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怎么会突然偏瘫呢?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esp;&esp;可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esp;&esp;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esp;&esp;“那你喜欢看什么电影?”应拾秋的话打断了她的回忆。

    &esp;&esp;楼庭回过神来,“拉斯·冯·提尔的《黑暗中的舞者》。”

    &esp;&esp;应拾秋一怔:“那你口味真是变了,你以前超级讨厌这个导演的。”

    &esp;&esp;“为什么?”

    &esp;&esp;“你说他自视清高怎么怎么,后来还曝出那些骚扰丑闻,拍的东西也是十分混乱,看得人难受。”

    &esp;&esp;楼庭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真假?”

    &esp;&esp;“真的啊,你以前最讨厌了,谁喜欢你都说他没品。”

    &esp;&esp;“我以前嘴这么碎?”

    &esp;&esp;“是哦……我以前怎么没觉得!”

    &esp;&esp;两人淡水这一趟逛得很有趣,什么都尝尝,还重新去那家老冰店吃了芒果冰,也逛了附近的小巷。

    &esp;&esp;天气好,游客也多,她们好不容易从人山人海之中挤出来,抓皱了彼此的袖口。

    &esp;&esp;“晚上要吃周杰伦套餐吗?”应拾秋看向她。

    &esp;&esp;“什么周杰伦?”

    &esp;&esp;“阿伦啊,他就是淡水人,”应拾秋指了指不远处,“那里,文化阿给,总说周杰伦吃过喔,你要不要去吃。”

    &esp;&esp;楼庭这人,向来对食物的态度疏淡,肠胃也不怎么好。听她这么一说,眼里便浮起警惕,“我以前爱吃吗?”

    &esp;&esp;“问来问去很烦呢,”应拾秋攥着她就走,“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esp;&esp;一天就这样过去,不过眨眼之间。

    &esp;&esp;散场时,两人照旧搭公车回松山。一天之内吃得太杂了,坐车时间又长,下车时楼庭只觉头晕目眩,胃里翻腾着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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