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林菀慧告诉她:“你爸有自己的苦衷。”
&esp;&esp;苦衷?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能有个屁的苦衷?
&esp;&esp;林靖姿想不通。
&esp;&esp;直到她查郑升底细的时候,偶然发现了楼庭的存在。
&esp;&esp;她才明白,这个男人原来不过是仗着家底厚,又年纪轻轻混成了大名鼎鼎的制片人,在风月场里泡惯了,四处留情都不当回事。
&esp;&esp;早在她出生之前,他便跟台北一个姓楼的女人结过婚。
&esp;&esp;只可惜那女人命不好,死得早,生下一个女儿后就撒手人寰。
&esp;&esp;后来他独自回到北京,又被父母逼婚联姻,他说什么也不再娶。
&esp;&esp;有人说他深情,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都说他是念着亡妻才终身不娶的。
&esp;&esp;其实真相是,妻子刚死,他转头便跟林菀慧搞到了一起,还搞出了一个女儿。
&esp;&esp;结了婚还怎么方便他野呢。
&esp;&esp;看着面前与自己眉眼有两分相像的女人,林靖姿目光不禁带上几分嘲讽。
&esp;&esp;“楼庭——哦,不,”她轻轻一顿,“按理说,我该叫你一声姐姐吧?”
&esp;&esp;第36章
&esp;&esp;“这是你爸。”
&esp;&esp;“阿嫲,我没爸爸。”
&esp;&esp;“听话,”老人略微粗糙的手掌,摩挲她头顶,以作安慰,“阿嫲没什么能力,带不动你了。以后你读书要很多钱,乖乖跟你爸去大陆,好不好?”
&esp;&esp;她望向那个身穿西装的男人。
&esp;&esp;衣着考究,发型整齐,一表人才的模样,像电视剧里事业成功的企业家,脸上挂起温和笑容,弯腰向她招手。
&esp;&esp;“庭庭,来爸爸这儿。”
&esp;&esp;“我不走。”她的眼神充满疏离。
&esp;&esp;老人搂抱住她,眼睛起了一层雾。
&esp;&esp;“囝仔,你是该去过好日子的,跟着阿嬷有什么出息?阿嬷老了,靠捡纸箱铁罐,说不定哪天就死翘翘了,难道能供你上大学吗?”
&esp;&esp;她哪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好日子,她只知道没有阿嫲的日子,每一天都不好。
&esp;&esp;十七岁的她,在飞机轰鸣中落地北京,戴着口罩在一群人的护送下坐上汽车,次日便登上娱乐新闻。
&esp;&esp;【知名制作人郑升带女儿出入机场,父女同框笑容灿烂】
&esp;&esp;【亡妻忌日十七载,郑升千金首度曝光,疑为悼念亡妻令女随母姓】
&esp;&esp;那男人的家又大又空,比起她和外婆挤的小屋,亮堂得近乎冰冷。
&esp;&esp;家里来来晃晃几张陌生面孔,左边递水的,右边端饭的,隔一会儿就凑上来问她:“渴不渴?饿不饿?”
&esp;&esp;除开那些烦人的保姆,还有一些时常过来探望她的人,说不上名字和关系。
&esp;&esp;面孔不一样,个个都对她很殷勤,但最后都得问一句:“你爸不在吗?”
&esp;&esp;她爸?
&esp;&esp;除开来北京那天,她自己都没再见过。
&esp;&esp;入学手续没办好,又怕被媒体拍到,她整天被关在家里,连出门透口气都有人跟着。
&esp;&esp;实在熬不住,她偷了男人钱包里零零散散的钞票,准备买张机票逃回台北。可那时候大陆赴台,流程极其繁琐,哪是个高中生就能独自回去的?
&esp;&esp;她早早便被人拦了下来。
&esp;&esp;追来的人不是郑升,是他的助理,衣冠楚楚对她含笑说:“小姐,我是郑先生助理,高俊德,来接您回家。”
&esp;&esp;“你能带我回台北吗?”
&esp;&esp;“您的家就在北京。”
&esp;&esp;她眼神倏冷。
&esp;&esp;“我跟你们都不认识,在北京哪来的家?”
&esp;&esp;她最终还是被送回那个豪宅。
&esp;&esp;没多久又像件旧大衣,被转手扔进了封闭式学校。
&esp;&esp;十七岁正值学业关键期,她却在学校不断违反校规。
&esp;&esp;迟到早退、逃课,与不爱学习的学生混在一起,聊天谈笑,甚至在课堂上打起扑克。
&esp;&esp;她刮花老师的包,搞各种恶作剧,把整杯水泼在校长的脸上。
&esp;&esp;最后叼着根棒棒糖,坐在窗台上晃腿笑。
&esp;&esp;学校叫家长叫了多少回,来的永远是高俊德那张赔笑的脸。
&esp;&esp;于是她转换目标,故意趁告假回家,砸破了送她上学那辆豪车的车窗,再升级到让高俊德见了血。
&esp;&esp;直到这样,郑升才总算露了面。
&esp;&esp;高抬起下巴,睥睨她:“你到底要做什么,楼庭?”
&esp;&esp;“我要回台北。”
&esp;&esp;“你母亲去世多年,就我一个亲人,北京就是你的家。”
&esp;&esp;“不,你不是,我只有阿嫲。”
&esp;&esp;郑升把她锁进房间,四五天里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连厕所都不许上。
&esp;&esp;然后他像个施舍的神,在她快撑不住时打开门,递上一碗饭,让住家阿姨在边上帮腔:“小姐消气了吗?先生都是为您好。”
&esp;&esp;“不管怎样,书总要读的。有了本事,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esp;&esp;没人知道她怎么熬过来的,又冷又饿,像只蜷在橱柜里的老鼠。只是想回自己的家,只是想见见阿嫲,怎么就那么难?
&esp;&esp;她只能屈服。
&esp;&esp;2008年,手机视频通话尚未普及。
&esp;&esp;她不能见阿嫲,阿嫲也不能过来。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读书,拼命读书。
&esp;&esp;每逢节日省下一些钱。
&esp;&esp;在港澳台侨联招考试后,她悄悄将大陆电影学院的志愿改为台大,再悄悄办妥赴台就读手续。
&esp;&esp;直到飞机降落在桃园机场,郑升才从校方得知真相。
&esp;&esp;“你真是翅膀硬了,自以为是。”他在电话里冷声警告她:“从现在起,你一毛钱都别想从我这里拿到。”
&esp;&esp;“那就断绝关系吧。”她平静地说:“我也不用跟人扮演父慈女孝了,多轻松。”
&esp;&esp;撂下电话,她从没这么高兴过。
&esp;&esp;没所谓,她是阿嫲的孙女,自然要回阿嫲家。
&esp;&esp;她拖着行李直奔万华的老家。头发染白的阿嫲正站在楼下跟人聊天,抬头看见她时,眼眶一红,声音都颤抖。
&esp;&esp;“庭庭,你哪会变这么瘦!”
&esp;&esp;后来那男人软硬兼施想逼她回去,也往卡里打过钱,替她交过学费。
&esp;&esp;她照单全收。
&esp;&esp;这男人得了不能再生的病,往后不可能会有孩子,所以他非得抓着她接班不可。
&esp;&esp;可惜楼庭不认这个命。
&esp;&esp;做他女儿,她只能是个傀儡,是他高兴了就赏顿饭,不高兴了就可以关在房间里好多天的宠物。
&esp;&esp;比起山珍海味,比起被他驯化之后得到的一桌山珍海味,她更喜欢外婆炒的白粿炒鸡蛋。她可以吃一辈子,毫无负担。
&esp;&esp;家在万华老城区的那个小房子是一楼。
&esp;&esp;朝南,早上阳光泼进来,亮堂堂的。小时候阿嫲总说,这屋子是一楼房子里光线最足的。上世纪她还在纺织厂时,厂里分配了眷舍。后来厂子改制,老员工们凑了点钱,就把产权买断了。
&esp;&esp;本想当女儿的婚房用,可惜没办婚礼,没请亲朋,就扯了张证。
&esp;&esp;没过多久,连那张证也废了。
&esp;&esp;因为人不在了。
&esp;&esp;摸去一楼,发现屋里还住着人。
&esp;&esp;门口春联贴着龙蛇图案,是去年的,已经落了灰。
&esp;&esp;楼庭怔了一下,看到下方竟然还放着两双老人穿的布鞋,吓了一跳。
&esp;&esp;也许不该相信自己的记忆,去世的外婆又怎么会重新出现在房子里呢?
&esp;&esp;她将信将疑,退到外边空地。坐石墩上,任十二月台北的冷风刮着,整个人空落落的。
&esp;&esp;旁边几个老人照旧在空地上种菜,闽南语叨叨着家常。
&esp;&esp;“哎,听讲没?隔壁阿才伯过身了。”
&esp;&esp;“真假?前两日不是还在公园泡茶?”
&esp;&esp;“老人就是这样啦,昨天还跟你笑咳咳,今天说走就走。”
&esp;&esp;“那他儿女呢?总该出来了吧,这么多年没管过。”
&esp;&esp;“来个鬼啦!到过身都没看到人影。自己一家搬去什么国外享福,说是赶不回来,算了。听讲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他给孙女求的考运符。”
&esp;&esp;“……”
&esp;&esp;楼庭怔在原地,那些话一字不落吹进耳朵里。明明该是她难以理解的闽南语,每句话却都能听懂。
&esp;&esp;风刮得眼睛发涩,发疼,人也发苦。
&esp;&esp;她低头划开通讯录,目光落在那串手机号码上,备注是应小姐。
&esp;&esp;心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下。
&esp;&esp;一开始还没感觉,只有种陌生的刺挠。
&esp;&esp;往后但凡擦着碰着,便闷闷的疼,蔓延到心脏深处。
&esp;&esp;其实她不记得她,一点都不记得。
&esp;&esp;没有轰轰烈烈的记忆,没有抵死缠绵的过去。她如一片纸,空白着,别人都能够力透纸背,她只是轻描淡写,三三两两承载着如今。
&esp;&esp;指尖一滑,拨通了电话。
&esp;&esp;“喂?”
&esp;&esp;女人声音传过来,有点惊讶。
&esp;&esp;楼庭看着通话跳动的秒数,一怔,没有应答。
&esp;&esp;本就是即兴的一通电话,何来精巧设计的台词。
&esp;&esp;她的喉咙滚了滚,直到半分钟后都没说话。
&esp;&esp;“喂?”
&esp;&esp;“……”
&esp;&esp;“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