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把毛巾扯下来,抱在怀里,笑得弯起了眼睛。
“姐姐害羞了。”
阮听雪转身要走,然后就被裴见夏勾住了她的指尖。
像小狗用爪子轻轻搭在主人手背上,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撒娇,和一点明知故犯的得寸进尺。
“姐姐,”她说,声音软下来,“我们养一只猫吧。”
阮听雪回过头,看着裴见夏。
裴见夏仰着脸,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
“布偶猫可以吗?就很像你——很漂亮,白色的,长毛的,蓝眼睛”
裴见夏还在絮絮叨叨。
“裴见夏。”阮听雪开口打断了她。
裴见夏敏锐地觉察出一丝不对。
“喜欢猫?”阮听雪问她。
裴见夏连连摇头:“不喜欢不喜欢”
“养一屋够不够?”
裴见夏此刻求生欲爆棚:“不要不要不要——”
阮听雪看着她,冷笑一声,然后转身啪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完蛋,一家不容二猫主子。
某只小狗为自己的见异思迁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阅前小提示:if线为沈筠和周瑾一起抚养听雪,应该是姓沈的,但是为了阅读习惯,所以还是用阮听雪这个名字。
沈家别墅的琴房在三楼尽头。
每到周三下午四点,那里就会准时响起小提琴声。
裴见夏第一次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正蹲在后院帮妈妈洗菜。
琴声从三楼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穿过初夏茂盛的树冠,被叶片切成细碎的光影,落进她八岁的耳朵里。
她停下手里洗到一半的四季豆,仰起头。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晃得她眯起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声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垂下来,在她心尖上绕啊绕。
“妈妈,那是什么声音?”
裴青禾正在晾床单,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笑了笑:“是听雪小姐在练琴。”
“听雪小姐?”
“沈总的女儿,比你大三岁。”裴青禾把床单抖开,阳光透过白色的棉布,把她的轮廓照得柔软又模糊,“叫听雪,很好听的名字吧?”
听雪。
裴见夏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轻轻念了一遍。
水龙头里的水还在哗哗地流,四季豆沉在盆底,青翠欲滴。
那琴声还在响,像一场看不见的雪,落在八岁的夏天。
此后每个周三,裴见夏都会找各种理由跟着妈妈来沈家。
裴青禾在厨房里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后院的银杏树下,仰头望着三楼那扇半开的窗。
琴声从窗缝里淌出来,有时是欢快的曲子,有时是缓慢的,像雨滴从屋檐上滑落。
她听不懂那些曲子的名字,但她觉得都很好听。
她觉得拉出这样好听声音的人,一定也长得很好看。
可沈家别墅太大,她来了好几次,始终没有见到那个“听雪小姐”。
只偶尔听帮佣阿姨们闲聊时说,听雪小姐功课极好,性格安静,不太爱说话,随她母亲。
倒是先见到了沈筠。
那天沈筠难得提前从公司回家,路过厨房时看见蹲在门口择菜的小女孩,脚步顿了顿。
“这是裴姐的女儿?”她问。
裴青禾和她讲过,家里有个孩子,偶尔她忙不过来的时候想带孩子来沈家照顾,她也同意了。
但这么久以来,这倒是第一次见到这孩子。
沈筠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不由得放柔了几分。
八岁的裴见夏蹲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膝盖并得规规矩矩,手里攥着一把择了一半的青菜。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马尾辫梳得整整齐齐,几缕碎发从发圈里溜出来,软软地贴在额角和耳后。
听见有人说话,她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让人看了就会心软的脸。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两颊却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白白净净的,像一颗刚剥壳的荔枝。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瞳仁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她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拘谨,像是森林里初次遇见人类的小鹿。
阳光从厨房的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她乱蓬蓬的马尾辫上,把那些碎发照成了一圈淡金色的绒毛。
整个人蹲在那里小小一团,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乖得让人想伸手揉一揉她的脑袋。
沈筠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她在商场见过太多人,看人的眼光向来毒辣,这孩子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张白纸,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弄脏过。
她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放进小女孩手心。“你叫什么名字?”
“裴见夏。遇见的见,夏天的夏。”
“见夏,”沈筠轻声重复,弯起眼睛,“好名字。”
那颗糖是柠檬味的,裴见夏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得皱了脸,却舍不得吐掉。
裴青禾在一旁笑着说她没出息,她也不理,只是含着糖,偷偷抬眼去看沈筠的背影。
沈筠正站在灶台边,把刚买回来的花插进玻璃瓶里,侧脸温柔得不像话,和裴见夏想象中的总裁完全不一样。
但她觉得,能生出那样的女儿的人,就该是这样子的。
那天之后,沈筠偶尔会在家里碰见裴见夏。
有时是在厨房里趴在桌上写作业,握着铅笔的手安安静静,字迹算不上多漂亮,但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
有时是在后院蹲着看猫,和那两只刚出生的小橘猫叽叽咕咕地说话,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
有时只是坐在银杏树下的小板凳上,仰头望着三楼那扇半开的窗。
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个八岁小孩全部的世界,干净、明亮、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弄脏过。
有一次她和周瑾在客厅说话,裴见夏正好从门口经过,规规矩矩地叫了声“沈总好”,又对着周瑾叫了声“周阿姨好”,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连脚步声都放得很轻。
沈筠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说:“我们工作都忙,听雪一个人在家,如果有同龄的孩子陪陪她就好了。”
周瑾搂住她的腰,笑着说:“那就多让她来呗,反正裴姐天天在,她放学了也没地方去。”
裴青禾起初还有些不安,怕孩子打扰主人家,沈筠只淡淡说了句“不碍事”,她便不好再推辞。
裴见夏本人对此当然是一万个愿意。
她喜欢沈家的后院,喜欢那两只圆滚滚的小橘猫,喜欢银杏树在秋天落下的金色叶子,喜欢沈筠偶尔塞给她的水果糖和巧克力。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三楼那扇窗里飘出来的琴声。
只是她始终没有见到那个拉琴的人。
那位听雪小姐像是活在琴房里的一缕声音,只存在于每个周三下午四点准时响起的旋律里。
裴见夏有时候会想,她长什么样呢?她会不会和沈筠阿姨长得像?她笑起来会不会有酒窝?
后来她进沈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从每周三变成几乎天天都来。
裴青禾怕她打扰主人家,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缩在厨房角落写作业,偶尔被允许去后院看那两只刚出生的小猫。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听琴。
直到九月末,一个周三的下午。
裴见夏照例坐在后院银杏树下,琴声却突然停了。
她把择好的四季豆放进竹篮里,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绕到别墅侧面。
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枝丫正好伸到三楼琴房窗户下面。
裴见夏从小就会爬树,裴青禾总说她是猴子变的。
她把裙摆往腰里一掖,抱住树干,赤着的脚丫蹬着粗糙的树皮,几下就蹿上去了。
琴房的窗户半开着。
白色的窗纱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在呼吸。
她骑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拨开眼前的叶子——
然后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窗纱后面,一个比她大一点的女生正站在谱架前调琴。
她穿着简洁的白衬衫和深蓝校服裙,长发垂落肩侧,侧脸的线条像是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
眉骨到鼻梁,鼻梁到下颌,每一道弧线都恰到好处。
那是裴见夏第一次知道,原来声音也可以长成人的模样。
她呆呆地骑在树杈上,大气都不敢出。
琴房里的那个人太好看了。
让人看一眼就不敢大声呼吸,像冬天早晨推开窗看到的第一场雪,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却让人移不开眼。
然后那女生忽然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裴见夏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忘了自己骑在树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