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说错了话,阮听雪坐在露台护栏上,她在下面仰着头,吓得魂飞魄散,拼命让她下来。
阮听雪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说:“但是现在你没有酒,我也不想听你的话。”
那语气像在撒娇,如今看来,更像是在试探。
裴见夏当时没有听懂。
她只是把阮听雪抱下来,握着她冰凉的手,告诉她因为是你所以想,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回答什么问题。
裴见夏端着粥走出厨房的时候,听到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把砂锅放到餐桌上,走过去。
阮听雪正在换鞋,外套还没脱,头发有些微乱,看起来开了一整天的会,眉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她抬起头,对上裴见夏的目光,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了?”阮听雪问。
裴见夏走过去,把阮听雪抱到玄关鞋柜上,帮她换好鞋,然后整个人埋在她的小腹上。
双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腰,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想你了。”
阮听雪愣了一下,又轻轻笑起来:“我也想你了。”
那天晚上,裴见夏格外地凶,整个人恨不得把阮听雪拆吃入腹。
不再问“可以吗”,不再在每一次深入之前用目光征求许可。
她只是固执地、近乎偏执地把阮听雪按在床褥之间,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她的存在。
指腹陷进柔软的腰窝,齿尖碾过她薄薄的皮肤,在雪地上盖下一枚又一枚私密的印章。
阮听雪被她弄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想推开又想拉近。
最后只是用双腿环住她的腰,把自己更深地送给裴见夏。
她不知道裴见夏今天为什么这样,但她没有问,只是全盘接纳,纵容着她所有的失控。
直到最后一刻,裴见夏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胸口。
“你是我的,”她说,气息拂过那片被汗浸湿的皮肤,“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是。你不许反悔,不许丢下我,不许一个人。”
说这话时,她的肩膀在发抖。
阮听雪低头,嘴唇贴上她汗湿的发顶。
“好。”她说。
过了很久,等两个人的呼吸都平复下来,阮听雪才开口:“你是看到什么了吗?”
裴见夏吸了吸鼻子:“嗯。”
“那个箱子,我打开了。”
她没说是哪个箱子,但是阮听雪明白了。
阮听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些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
是很久以前,却被一遍又一遍的更新覆盖。
“哪有人十八岁就写遗嘱。”裴见夏说,声音又抖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还每年都更新一次,你是不是每年都在想——”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每年都在想,”阮听雪声音却很平静,“只是提前做好准备。”
裴见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阮听雪伸出手,用拇指去擦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声音也很慢:“我十八岁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可以托付。那些东西如果没人要,就会落到阮家其他人手里。我不想给他们。”
“我那时候……只有你。”
平淡、笃定、理所当然。
裴见夏胸口那股闷了一整个下午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终于决了堤。
“裴见夏,”阮听雪抵着她的额头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写那些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没想能不能活到那些东西派上用场的那天,没想你会不会知道,也没想你会不会来质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她顿了顿,低下头,将手指穿过裴见夏的指缝,十指扣紧。
“我那时候只是想,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我舍不得的人,那我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应该属于她。”
裴见夏直直地看着阮听雪。
“那你现在呢?”她问。
阮听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想了几秒,然后说:“现在我想活很久。”
“活到和你一起变成两个老太太,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晒太阳。”
裴见夏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着阮听雪的额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角却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好,”她说,声音又低又郑重,“那我也要活很久。比你久一点,多一天。”
“多一天做什么?”
“陪着你。”
阮听雪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嗯。”
婚礼定在十二月七日,大雪。
是裴见夏选的日子。
彼时她正窝在阮听雪腿上翻日历,一页页翻过去,忽然停住,指着上面的节气,仰起头:“这天好不好?你出生在小雪,妈妈又给你起名为雪,婚礼也定在和雪有关的日子,好不好?”
阮听雪正靠着沙发扶手看文件,闻言垂下眼,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合上日历,说:“好。”
婚礼当天清晨,裴见夏从早晨起就看了好几次窗外,天空始终是浅淡的,没有一片雪花落下来。
她有一点遗憾。
她在心里把这个日子想象过太多遍,想象她们交换戒指时,天地间正好落下一场盛大的白。
可天不遂人愿,雪没有来。
但当她推开化妆间的门,看到阮听雪转头看向她时,忽然觉得没有雪也没关系了。
二人的婚纱直到婚礼前夕,都还在不停地修改。
倒不是因为二人不满意,实在是周瑾永远有无数涌现的灵感与想法。
以至于这是裴见夏第一次见到阮听雪穿上婚纱的样子。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把婚礼的每一幕都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可此刻真的撞进阮听雪的目光里,她才知道,所有想象,都不及眼前这一眼的万分之一。
那袭婚纱像是为她量身而生,将她清冷与秾艳揉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抹胸设计将她线条干净的肩颈与锁骨尽数露出,颈间一条细链垂着碎钻。
腰腹处层层铺展的花瓣形状的设计将她的腰肢收得极细,又在臀线处缓缓散开,一路铺成瀑布般的裙摆。
从腰往下,裙身由浓艳的酒红,慢慢晕染成柔和的白。
上半部分是浓郁的红,像浸透了晨露的玫瑰,垂坠的面料上缀着细碎的红色水钻。
往下渐渐过渡成蓬松的白纱。
长发被松松盘起,发间别着一朵盛放的红玫瑰,花瓣边缘泛着微光。
一身浓烈的红与白,搭配着精致的妆容与她清冷的眉眼,撞出极致的美。
阮听雪看着她愣在门口,眼尾轻轻弯了一下,声音低柔,带着笑意:“愣着做什么?”
裴见夏的喉骨轻轻滚了滚,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所设想的所有关于雪中婚礼的细节,都不及阮听雪本身。
阮听雪就是她的雪,是她的玫瑰,是她所有的仪式感与浪漫本身。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有些发虚,像是踩在云端。
直到站在阮听雪面前,她才敢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婚纱腰侧的花瓣褶皱,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好美。”
阮听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握住她的手:“傻了?”
裴见夏点头:“嗯,看见你就没有办法思考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阮听雪被她这副坦荡到近乎无赖的模样噎了一瞬,想说什么,却又被她那双还泛着红的、亮晶晶的眼睛堵了回去。
“油嘴滑舌。”阮听雪偏开视线。
裴见夏还想说什么,旁边幽幽传来一句:“我还在这呢。”
裴见夏吓了一跳,猛地扭头,差点把腰侧那枝铃兰的丝线扯到。
却见周瑾正站在穿衣镜另一侧,穿着礼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多久。
“瑾姨!”裴见夏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您、您什么时候——”
“我一直都在,只是有的人眼里只有自己的新娘。”
周瑾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抱怨,满是笑意。
裴见夏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阮听雪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却被周瑾逮了个正着。
“你还笑。”周瑾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却全是慈爱。
阮听雪看着她:“您不要逗她了。”
周瑾挑了挑眉:“行,不逗她。”
她站起来,走到裴见夏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腰侧那枝铃兰刺绣旁边被扯得微歪的一根丝线,动作很轻,像在抚平一片花瓣上的褶皱。
一下让裴见夏受宠若惊:“我自己——”
“今天是你们的婚礼。”周瑾打断她,手指依旧稳稳地捏着那根丝线,轻轻一捻,将它归回原位,“新娘就该被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