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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妈妈,她在心里说。

    今天我遇到了一个漂亮姐姐,她坐在雨里哭,她没有妈妈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好受一点。

    我把伞给她了,还和她一起听了歌,妈妈,你说她会不会好一点?

    妈妈没有听见。妈妈睡着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雨夜,穿过这座城市无数盏亮着的和熄灭的灯火。

    她记得那天的日子,八月二十八日。

    可后来她很多次再来到季家,却再也没有找到那个姐姐。

    她在后院那棵栾树下站过很多次,可那个角落永远是空的。

    她去问过,问过厨房的阿姨,问过管事的姐姐,问过每一个可能见过那个侍应生的人。

    所有人都告诉她,那天季家没有请过什么新的侍应生。

    制服登记表上没有少任何一件,排班的名单上没有任何一个十七八岁的、眉眼漂亮、眼尾有泪痣的女生。

    她们说,你是不是记错了,那天雨那么大,你是不是看花了眼。

    她们说,后院平时没人去,你一个小孩子,不要乱跑。

    她不再问了。

    这让她恍惚,她是否真的曾经在这里,见到这样的一个人。

    有时候她会想,那是不是只是她做的一个梦。

    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在雨天的后院,做了一个关于漂亮姐姐的梦。

    后来日子一久,这件事便渐渐沉了下去。

    原本盛放的栾花被一场雨悉数打落,夏天结束了。

    然后是秋天,栾树的果实挂满枝头,像一盏一盏粉红色的小灯笼。

    她曾在树下捡过一串,后来也随着时间褪色、干枯。

    再然后果实也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买了新的伞,也换了爱听的曲子。

    歌单添了又删,删了又添,那首没有名字的钢琴曲被压到了最底下,很久才会翻出来听一次。

    妈妈也生病了。

    她每天在医院和学校之间奔波,消毒水的气味盖过了栾花香。

    那场梦生了锈,被遗落在记忆的角落。

    她不再去后院那棵栾树下。

    偶尔经过的时候,也只是匆匆一瞥,像瞥见一本很久以前翻过的书,书脊已经褪了色,想不起里面写的是什么。

    她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下雨天。

    直到今天,听着阮听雪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

    她才恍然想起那个姐姐接过伞时,指尖擦过她手背的凉意。

    想起她从那人的发间摘下的那朵金黄色小花,被她夹进了课本里,后来和许多旧物一起,不知散落在了何处。

    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漂亮的侍应生姐姐,那也不是一场十四岁少女在开满金黄色栾花的树下做的一场梦。

    裴见夏紧紧抱着阮听雪,已经泣不成声。

    “那天那个姐姐,是你吗?”

    阮听雪永远不会忘记那天。

    母亲刚去世,她就被迫不及待地送往国外,最初的那段日子,她浑浑噩噩。

    目之所及,只剩无边无际的灰。

    直到一封匿名信递到手中,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怪异细节,瞬间串成冰冷的线,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没有贸然回国,一边按部就班完成学业,一边暗地里展开调查。

    阮氏股权架构、母亲嫁入阮家后的所有新闻报道、家族隐秘往来……

    她查得很慢,很小心,像一个人在深夜的废墟里赤脚行走,每一步都要先探一探前面有没有碎玻璃。

    直至调查线索牵扯出季家,她才悄无声息地回国。

    那天是母亲沈筠的一周年祭日,季家却觥筹交错,大办宴席。

    彼时的她,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索性以身犯险,混进了这场虚伪的盛宴。

    然后听到书房里,季明远与另一个人的对话,也是在那一刻,方才触及到母亲去世真相的冰山一角。

    但即便只有一角,那真相足够赤裸,令人作呕。

    她失魂落魄地来到后院,坐在最偏僻的栾树下,任由大雨倾盆而下,却始终一动不动。

    那一刻,她被死寂的绝望彻底吞没,像沉在漆黑无底的深海里,四下无光。

    她不知道这里够不够安全,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经过,不知道会不会暴露……

    愤怒、无力……那些情绪将她淹没,漫过四肢百骸,把她钉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她本该立刻躲藏,可浑身脱力,连抬手指尖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下一秒,一把透明的伞稳稳撑在头顶,挡住了漫天风雨。

    是个半大的孩子。

    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

    马尾辫散落几缕碎发,被雨水濡湿,软软贴在脸颊上。

    她调查过季家所有人,这个人不在档案里。

    不是季家的亲戚,不是客人,不是任何一个需要被纳入季家宴会出席人员名单里的人。

    眼睛清澈干净、又笨拙。

    一个连伞都拿得歪歪扭扭的小孩罢了,没什么威胁。

    阮听雪垂下眼,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蹲在雨里,一把小伞撑起一方狭小却安稳的天地,雨珠砸在伞面,噼啪作响。

    她不懂这孩子为何要给自己撑伞,也无心深究。

    她只是从收到那封信起,太久没有停下奔波的脚步。

    这把伞像一个小小的避风港,将她与满是算计的世界短暂隔绝。

    她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蹲在这里,听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那小孩蹲了很久,腿都蹲麻了,换了好几个姿势,伞却一直稳稳地撑在她头顶。

    良久,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姐姐。”

    阮听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小孩似乎把这当成了许可,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好烦。

    雨声已经够聒噪了,于是她用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

    说完她便把脸转回去,不再看她。

    她不需要什么安慰,只是太累,累到不想应对任何情绪。

    过了很久,她听见那小孩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哭什么,她是在为自己流泪吗?

    可这世间本就没有感同身受的难过。

    然后一只耳机递了过来。

    阮听雪看着那只耳机,白色的,旧得有些发黄,上面还沾着一点雨水的痕迹。

    她应该拒绝的,她不应该和任何人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她今天来这里,是为了查那些事,不是为了和一个小孩在雨里听歌。

    但她还是神使鬼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耳机。

    那小孩没有再说话,阮听雪也没有。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忽然发觉,这是母亲离世一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并非全然空洞荒芜。

    可能是夏日的雨落在身上实在令人泛冷,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要贴近一旁热烘烘的身体。

    也可能是因为小孩的头发上有雨水和栾花混在一起的气息,温软又安心,抚平了她心底所有戾气。

    直到她被人叫走,临走前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笨得要命。

    阮听雪撑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至雨停,云层裂开细缝,暮色洒落,为栾树叶镀上一层金边。

    她才抬手接住伞沿滑落的最后一滴雨。

    冰凉的水珠在掌心晕开,却留下了一丝暖意。

    然后她撑起那把伞,走到转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栾树。

    两人方才蹲着的地方,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面小小的、映着天光的镜子。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离开了季家。

    后来她回到国外,开始了她的计划。

    那把伞被她带走,她把它晾干,叠好,收进箱子最底层。

    搬过很多次家,换过很多个住处,它一直在。

    只是那时,一切计划都与那个小孩无关。

    她那时候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个雨天后院里的插曲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要完成学业,要瞒着所有人继续调查,要装作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家族送出国读书的富家千金。

    她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会分心,分心就会出错,而她不能出错。

    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

    偶尔在很深的夜里,她会想起那天那个小孩。

    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妈妈对她那么好,她应该长成了一个很好的大人。

    她会不会还记得那天?或者已经忘了。

    十四岁的小孩,忘性大。

    一把伞,一首歌,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忘了也正常。

    忘了也好,忘了就代表那些肮脏的事情从来没有沾上她,忘了就代表她还是那个眼睛清澈干净的、被人好好养着的小孩。

    可她总是会想起那天那首曲子,以及那个并不算多么温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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