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见夏点点头。
“当时真的是内忧外患,上面的人躁动不安,下面的人一听说空降一个年轻总裁也大都不服气,很多直接就跟着猎头跑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可阮总就是阮总。上任第一个月,把集团所有业务线全部梳理了一遍,连续开了四十三场一对一会议,每场都是她亲自谈。”
“那个时候她手上还没有什么实权,董事会里那些……”她压低了声音,“都想看她笑话。”
“几乎所有人觉得一个年纪轻轻接手家业的千金,撑不起这么大的商业版图,就等着看她跌跟头、收拾烂摊子。”
“可谁都没想到,她杀伐果断,手腕利落。一边稳住内部动荡的股东势力,一边大刀阔斧砍掉亏损的长线业务,盘活闲置资源,硬生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集团根基。”
“最难熬的那段日子,她几乎日日住在公司,熬夜对接各大项目、敲定融资方案。……但是她自己熬夜加班,却不会强迫员工加班,自愿加班的员工直接提供大额的加班补助以及各种补贴……大家一下子就什么怨言都没有了。”
林溪总结:“长得好看,家世显赫,偏偏还比所有人都拼命。你说这种人,不服她能服谁?”
“而且啊,”林溪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阮总特别护短,财务部那个王姐,女儿生病住院,阮总让她带薪休了两个月,还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帮忙联系了专家。”
裴见夏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所以你说她高冷吧,确实高冷,平时在公司基本看不到她笑。但是下面的人对她忠心耿耿,不是没有原因的。”
“只可惜……上面那些人……哎。”
她拍了拍裴见夏的肩:“不过这些离我们都太远了,我们这些小喽啰就老老实实搬砖吧。”
裴见夏点点头,语气诚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些词句拼凑出来的阮听雪,和她认识的阮听雪重叠在一起,像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
让她……只想要再努力一点、再靠近她一点。
眼看到了下班点,林溪也不再多聊,起身收拾东西:“走啊,下班去。”
裴见夏摇了摇头:“刚才开会阮总提了点问题,我想整理一下。”
“那你记得申请加班费,我先走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林溪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也渐渐收拾离开,裴见夏拿出手机给阮听雪发了条消息。
【sur:我处理一点工作,可能要到很晚了,你先走吧。】
没等到阮听雪的消息,裴见夏也没在意。
她把会议纪要重新打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阮听雪在会议上提的每一个问题、做的每一个批示,她都记得很仔细。
但光记下来不够,她要把那些零散的点串起来,变成可以执行的东西。
市场部的预算要重新核算,财务部下周三之前要交风险评估报告,海外事业部的货代渠道需要重新评估。
法务这边,她做的那份对照表被点名表扬,但框架还要细化。
裴见夏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查与这次项目相关的司法判例。她找得很仔细,每一条判例都反复核对案号和裁判要旨,确保引用的准确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她再抬头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裴见夏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整理好的资料保存好,又检查了一遍才关掉电脑。
她刚起身,手机屏幕便同时亮起。
【r:来我办公室。】
“来我办公室。”
这句话,裴见夏经常听,大都是上学的时候班里哪个同学犯错了,被班主任用这句话叫走,回来的时候耷拉着脑袋,眼眶红红的,全班都跟着噤声。
但在这种情况下,裴见夏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意味。
惊讶于阮听雪还没有走的同时,也在捉摸着这句话对应的是哪一个身份。
阮总……还是阮听雪?
裴见夏来到总裁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
阮听雪的声音自门后传来,有些模糊。
裴见夏推开门,明亮的灯光泄进眼底,阮听雪坐在办公桌后面,垂眸翻着一份文件。
裴见夏心头轻轻一跳,下意识放轻脚步,反手将门合上。
关门的声音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将门内门外切割成两个世界。
她微微垂着眼,小声地唤:“阮总。”
白日里当众称呼尚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此刻四下无人,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竟莫名缠上一层暧昧的分寸感。
阮听雪翻页的指尖一顿,抬眼看着她:“还叫阮总?”
私密的身份交织着肃穆的环境,天然带着一种克制、公私难分的感觉。
裴见夏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有些没有办法直呼她的名字。
阮听雪站起身,绕过办公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但每一步都踩在裴见夏的心上。
但她只是靠着桌沿,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微微仰头看裴见夏:“过来。”
裴见夏乖乖地挪过去,走到她的面前站好,却怎么也不敢抬眼看她。
眼前的阮听雪一身正装未卸,挺括的黑色西装将肩线衬得冷薄锋利,自带上位者的压迫与矜贵。
可偏偏鼻梁上多了一副细框银镜,冷光落在眼里,冲淡凌厉,浸出一股子禁欲斯文的慵懒。
西装外套因为这个姿势被拉紧了一些,勾勒出腰线利落的弧度。
裴见夏目光不受控制地黏上去,再也挪不开半分。
“在看什么?”
阮听雪意识到什么,明知故问。
裴见夏猛地醒神,慌乱地移开视线,结结巴巴地道歉:“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阮听雪看着她通红的耳尖,还有那副局促又心虚的小模样,她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抬头。”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裴见夏的心跳骤然失控,咚咚地撞着胸腔,连耳膜都在发烫。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拗不过,缓缓抬起头,一抬眼便撞进阮听雪深邃的眸子里。
阮听雪面无表情:“喜欢吗?”
裴见夏下意识点头。
阮听雪扯了下嘴角,抬手,指尖抵上裴见夏的下巴,微凉的触感让裴见夏浑身一颤,却顺从地被那力道轻轻托起脸颊。
“那为什么不敢看?”
裴见夏的眼睫扑扇了两下,说不出话。
阮听雪的指腹从她下巴缓缓滑上来,沿着唇线轻轻一摁。
“哑了?”
裴见夏觉得自己的舌头打了结:“没……没有。”
“不敢看我,却敢当着我的面看别人?”
裴见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诘问说的心头一愣,心里生出茫然:“我看谁了?”
阮听雪却不再多言,指尖收回,慢条斯理直起身,敛去眼底那点隐晦的不悦,语调重新放平:“走吧,回家。”
落差猝不及防。
方才还萦绕在咫尺的暧昧温度仿佛一瞬被她收得干干净净。
裴见夏心头莫名一空,像被攥住的心口骤然松了力道,空落落的。
直到快回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来。
阮听雪指的,不会是方宁吧?
她这一下午与阮听雪唯一的交集,就是开会的时候。
她偷摸地瞄了两眼正靠着车窗闭目养神的阮听雪。
把她那句话在心里滚了好几遍,莫名回味出了一点酸味。
吃醋?
她又疯狂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阮听雪怎么可能会吃方宁的醋?
阮听雪是那种会吃醋的人吗?
没等她将这两个问题弄清楚,车子便已经停下。
她下车准备,习惯性地准备去为阮听雪开门,却见她已经兀自推门下车,一身冷挺的黑西装衬得背影孤矜淡漠,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抬脚走进大门。
裴见夏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摸到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她没忍住,低头抿了抿唇,脚步轻快地跟上去,追上前面的身影,就连声音都染上几分软:“对不起,我错了。”
遇事不决,道歉为先,她分得清轻重。
阮听雪进门的脚步微不可察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裹着一点刻意压下去的清冷:“道什么歉?”
裴见夏一点也没被她的冷淡逼退。
既然搞明白了对方在因为什么而闹别扭,那就不能让这点别扭持续下去。
更何况,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阮听雪是在吃醋。
那就代表着这个人是在意自己的。
喜欢的人有点小脾气怎么了!多难得能见到阮听雪的这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