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自己引诱在先,可问出那句可不可以的人明明是裴见夏,她答应了,她却又反悔了。
为什么要反悔,因为心里的哪点道德感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比如因为她还忘不了季禾安。
这几天,她将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数次,却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如果是前者,那就没关系。
但如果是后者,在自己的床上惦记着别的人。
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对她做更过分的事了。
她是不是可以用领带绑住她的手腕,看到她的腕骨被布料勒出浅浅的红痕,看她眼里露出惊惶的神色,
然后她可以用吻来安抚她,告诉她这不是惩罚。
那晚在天台上,她说她在季家的房间一点也不好。
可她有一栋很大的别墅,别墅里有很多房间,她会给她准备最漂亮最舒服的一间。
隔音好,没有窗,只有一扇她从外面才能打开的门。
她可以在里面铺上最柔软的地毯,放一张足够大的床。
裴见夏如果喜欢花,那她就在房间里摆满花。
铃兰、白玫瑰、桔梗,所有那些细小的、漂亮的、脆弱的花。
她可以每天亲自去挑,挑最新鲜的,带着晨露的那种。然后插在床头的水晶瓶里,让她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如果把她关起来,她会恨自己吗?
也许会。
一开始肯定会。
她会问为什么要这样,她会说她想出去,想上班,想见林溪,想见那些她不认识的人。
然后她会慢慢习惯的。
阮听雪见过太多人,她知道人是一种多么擅长习惯的动物。
再可怕的事,重复一百遍也会变得平常。
她会让她习惯的。
忘掉季禾安,然后习惯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是自己,习惯每天入睡前最后一个吻落在自己唇上,习惯那间只属于她的、铺满鲜花的房间,习惯这扇只有自己能打开的门。
习惯只属于她一个人。
阮听雪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一层薄薄的眼皮,带着回忆一同落在她的眼前。
“听雪,你承认与否,都没有办法改变你体内和我一样的基因,你注定会如我一般……如我一般……”
躺在床上的阮正山断断续续地这么对她讲,眼里是遮不住的疯狂与怨毒。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床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而现在,他躺在这里,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唯一剩下的,只有那双眼睛里烧不尽的疯狂。
还有他口中不断重复的诅咒。
“你和我一样。”阮正山盯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你是我阮正山的种,你骨子里流的是我的血。”
阮听雪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冷漠、偏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阮正山一字一句,像是在念她的罪状,“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你以为你装得像个人,你就真的是人了?别做梦了。”
“早晚有一天,你会变成我这样,你会为了你想要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你会……”
手机忽然一震,那些经年往事潮水般骤然散去,阮听雪眼睫颤了颤,睁开眼。
【x:[图片]】
【x:等你回来的那天,应该就会开花了。】
阮听雪想:她不想看花开,她想见裴见夏。
裴见夏换了身衣服,将买来的花放在露台被遮住的地方,避免了阳光直晒。
然后想了想,拍了张照片发给阮听雪。
许久没有得到阮听雪的回信,裴见夏倒也觉得寻常。
她那么忙,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但她却忍不住地一直去看聊天框,看着阮听雪发来的那条消息,“那里是你的家。”
很简单的六个字,从屏幕上跳出来,落进眼睛里,然后一路沉到心底最深处。
她想:这里是我的家吗?
她曾经是有过家的,妈妈还在的时候,她们的小房子是家。
虽然小,虽然旧,但每天晚上放学回去,就能听到妈妈喊她的名字。
后来那间房子卖了,妈妈也走了。
再后来她住进季家,住在那间储物室隔壁的小隔间里。
季禾安从来没说过那是她的房间,她也从来不敢把那当成自己的家。
可现在,有一个人对她说,这里是她的家。
裴见夏弯起嘴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份婚约什么时候会结束,她只是想:如果能再久一点就好了。
一旁的铃兰花还没有完全开,从花店到家的这一段路像是被晃得有些蔫,花瓣微微垂着,却依旧掩不住那一身干净柔和的白。
裴见夏伸了个懒腰,下了楼。
楼下刘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饭,见她下来,笑着说:“夫人这几天辛苦,该好好补补。”
裴见夏不觉得这份实习有多么的辛苦,她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这份工作是她在这个假期里唯二能够与外界建立起联系的渠道。
另一个是阮听雪。
这么算起来,就连这份工作,也是阮听雪给她的。
那也就是说……阮听雪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
意识到这一点,裴见夏突然有些茫然。
她原来是一个这么无聊的人。
一桌精美的饭菜悄然无味,她对着刘姨说了声谢谢,低头沉闷地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嘴里嚼着东西,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风一吹就会响。
吃过饭回到楼上,看到手机亮起的屏幕,她意识到了什么,几乎是急切地跑到床头拿起手机。
【x:很漂亮。】
方才那点难以言说的失落瞬间被填满,她把自己铺在床上,抱着手机滚了几圈,然后矜持地回了句嗯。
阮听雪夸花漂亮,那就相当于变相地夸她的审美好,约等于在夸她。
裴见夏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露台,蹲在那盆铃兰花旁边,轻声说,“要好好开花。”
等到阮听雪回来的那天,你要开得最漂亮。
那天晚上,因为这份期待,裴见夏难得适应了阮听雪不在的夜晚,很快便沉入梦镜。
只是大概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梦到了阮听雪。
一片开满铃兰的山坡。
白色的花海一直蔓延到天边,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小小的铃铛轻轻晃动,像是能发出声音一样。
阮听雪就站在花海中央,穿着一件红色的吊带长裙,回头看她。
风掀起她的长发,拂过肩头,也拂过那身热烈的红,落在一片纯白的铃兰里,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裴见夏站在原地,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连脚步都忘了挪动。
阮听雪就那样看着她,然后朝她轻轻伸出手。
“过来。”
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像铃兰轻轻碰撞的声响,直直钻进裴见夏的心底。
她不受控制地一步步走近,踩在铺满落花的草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直到站定在阮听雪面前,她才敢微微抬头,撞进对方如水眼眸里。
她能闻到阮听雪身上淡淡的清冽香气,混着铃兰的甜,缠缠绕绕。
“阮听雪……”裴见夏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阮听雪抬起手,轻轻抚上裴见夏的脸侧,看着她的眼睛,说:“很漂亮。”
她在夸什么?
花吗?
可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明明映着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只是那只手从她脸侧滑落,握住她的手腕,然后拉着她,往花海深处走去。
裴见夏跟在身后,看着她红色的裙摆在白色的花丛间轻轻扫过,看着那些被惊动的铃兰微微晃动,洒落几片花瓣。
心跳越来越快。
不知道走了多久,阮听雪停下脚步。
裴见夏抬头,发现她们站在一片花海最深处。
四周全是铃兰,高高低低,层层叠叠,像是被整个世界包围。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阮听雪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红色的吊带裙,墨色的长发,冷白的皮肤,还有那颗小小的泪痣。
然后阮听雪转过身,看着她。
“好看吗?”她问。
她在问什么?
花还是人?
花好看,可人更胜之。
裴见夏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好看。”
阮听雪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裴见夏的耳尖都烧了起来。
阮听雪抬起手,握住她的手,把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肩头。
那根细细的红色带子在肩头随意系着,就落在她指尖下方,触手可及的地方。